象雄列古格24年。穹保雪山銀裝素裹,六座雪白的山峰彷彿天神一般靜靜地守護著雪山下的穹保與靜雪城。
二月初,象雄帝國的上穹和中穹大部分地區已是仲春時節,而靜雪城卻依然披著厚厚的雪衣,空氣中沁著冰寒,冬的腳步在這片雪域高原遲遲不願離去。
新的喜慶剛剛褪去,靜雪城堡上下便又為了一年一度的祭祖日而忙活起來。微風拂過,枝頭細碎的雪紛紛灑落。一襲銀絲八吉祥紋繡黑錦長袍,頭戴血石羽冠的朗朗少年緩緩步入積雪成毯的庭院。陽光照射在雪地上折射出明亮眩目的光暈,襯得一襲黑錦長袍的少年分外威嚴逼人,竟令人生出幾許莫敢直視的敬畏。一眾侍衛、奴僕紛紛垂首行禮。
“父親!”少年挽袖走向庭院裡負手而立,靜賞雪景的中年男子。亭葛釋聞聲轉身,抬眸的一瞬,沉凝的眼中露出一絲驚訝。他沉默地看著恭敬立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刀刻般的臉龐漸漸流露出幾許讚許和驕傲。
“啟稟城主,少主的禮服已經修改好,請城主定奪!”老管家領著裁縫躬身跟在少年身後,輕聲詢問城主亭葛釋的意見。亭葛釋上下打量著面前盛裝的少年,忽然笑道:“果然是長大了,頗具男子漢的氣魄了!”少年硬朗的臉龐與亭葛釋有幾分神似,五官輪廓卻更加深刻俊朗。聽到父親的讚賞,少年始終緊抿的脣線緩緩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黑眸清亮有神,彷彿夏日的烈陽。
“禮服就這麼定下了,不需要再修改了!”亭葛釋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辛苦了,去帳房領賞錢吧!”“謝城主!”裁縫連忙行禮謝過,由管家領著離去。少年隨亭葛釋走向靜雪城堡的眺望臺,那是整座城堡最高的地方。站在眺望臺上,可以將整座靜雪城盡收眼底。
“索南,你知道靜雪城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麼?”亭葛釋輕輕撫摸著眺望臺扶攔上光滑的石獅,目光落向遠方,輕聲問身旁的少年。少年愣了下,開口說道:“先祖在兩百年前來到穹保雪山下建立了這座城池,應該是取其所依山峰靜雪峰而命名的吧!”亭葛釋搖了搖頭:“靜雪峰本不叫這個名字,是因為有了這座城才得名!”
“那‘靜雪之地’也是因為這座城才有的麼?”少年清亮的黑眸透著困惑。亭葛釋不答,接著問道:“你可曾知道咱們的先祖是什麼人?”少年倏地抬頭,怔怔看著神情深沉莫測的亭葛釋,眼中隱隱流轉著一絲驚訝與忐忑。
許久,少年輕輕開口道:“索南曾經聽過一個傳言……咱們亭葛氏是象雄開國帝尊的後人!”話落,少年不安地低垂下頭,衣袖內緊握的雙手隱隱冒出絲絲冷汗。這個“傳言”,一直以來都是靜雪城的禁忌!沉默,窒息一般的沉默!少年低垂著頭一動不動,而那個沉凝的身影彷彿化作了一片凝固的陰影籠罩在他面前。風夾著絲絲冷冽的寒意吹過他的面頰,他卻汗溼了層層衣衫。
“是!”簡短的一個字如驚雷落下。少年猛然抬頭,望見父親硬朗的臉龐透著一抹從未有過的複雜神色。陽光斜射在那張臉上,勾出一抹凝重的陰影。“象雄如今的天下便是亭葛氏十代帝王用無數人的鮮血換來的!”
亭葛釋面向著北方那座雪白神聖的山峰,聲色沉靜地徐徐而道:“自古得天下者必經殺戮,浴血而生。而正因如此,第一代帝王都揹負著數不清的殺孽,一代又一代,越來越重的殺孽變成了無法消彌的罪孽遭受到上天的懲罰,亭葛氏的每一代帝王都活不過五十,而皇族的血脈也越來越淡薄……所以,當年亭葛氏的第十代帝王毅然放棄了皇權和天下,隱居於這雪山之地,為了亭葛氏血脈的延續和後代子孫內心的安寧。”
“‘靜雪之地’便是尋求靈魂深處的寧靜和純潔之所!”少年喃喃道中心中所悟,清亮的黑眸中倒映出靜雪峰上那片耀眼的純白。
“‘靜雪之地’埋藏著亭葛氏過往的輝煌和罪孽,也守護著亭葛一族的明天和希望!”亭葛釋伸手撫上少年略顯單薄的肩頭,沉聲說道:“身為亭葛氏的後人,你有責任守護你的族人,做一位仁德的領袖,謹記先祖的教誨,不要再造殺孽!”少年一瞬不瞬地望著那片神聖的“靜雪之地”,堅定地點了點頭。
子夜,靜雪城靜謐安祥,高聳的靜雪峰上燈火閃爍。身著盛裝禮服的旅長亭葛釋攜著妻兒家眷,踏上通往“靜雪之地”的一千零八十級臺階。沿途紅衣喇嘛誦經祈禱,共一千零八十位。
“一千零八十”代表了十法界的各一百零八個數;“一百零八”表示單純的一百零八種煩惱,一百零八尊佛的功德,一百零八種無量三昧等等。這個數字代表著圓滿,是佛教中最為吉祥的數字。一行人每踏上一級臺階,“靜雪之地”上便會響起一聲鐘聲,意喻著在神佛的指引下,每一種煩惱和罪孽得以消除。
悠遠的佛鐘聲在靜雪峰上回蕩,一聲聲浸入夜色裡,飄向未知的遠方。亭葛釋虔誠俯身於神殿外行大禮。禮畢,眾家眷退至兩旁,唯族長攜長子步入神殿。
一千零八十隻蠟燭的金黃光暈將整座白玉石砌的神殿烘托得恍如仙境。殿內四壁彩粉繪製的萬佛圖色彩絢麗,栩栩如生。高高隆起的天頂似深藍的蒼穹,飛天壁畫如夢似幻。
神殿之中供奉著一尊白玉石雕的白度母像。其身色潔白,穿麗質天衣,袒胸露腹,頸掛珠寶瓔珞,頭戴花蔓冠,烏髮挽髻,面目端莊慈和,右手膝前結施願印,左手當胸以三寶印捻烏巴拉花,花莖曲蔓至耳際。身著五色天衣綢裙,耳璫、手釧、指環、臂圈、腳鐲俱全,全身花蔓莊嚴,雙足金剛咖趺坐安住於蓮花月輪上。
相傳白度母是觀世音菩薩左眼眼淚所化,因佛母面、手、腳共有七目,所以又稱七眼佛母。額上一目觀十方無量佛土,其餘六目觀六道蒼生。修度母法者,一切罪業消滅,一切魔障消滅,能救一切災難。而且無子息者,求男得男,求女得女,求財得財,長受富貴,皆能遂願,成就急速,其功德利益無量。密宗大法師置身於大殿正中的千燭之中,緩緩起身施以佛禮。
“三世佛陀生出母,無死賜壽吉祥母,一切所求皆賜予,聖救度母吾禮敬!”亭葛釋雙手觸額朝白度母像行俯身禮,誦白度母咒二十一遍:“嗡達咧!都達咧!都咧,瑪瑪,阿優布涅,嘉那,布真,咕嚕,梭哈……”(救度者!救度者!大救度者!請賜予我功德、智慧與壽命!)
少年安靜地立在一旁,目光炯炯落在那尊晶瑩剔透的白度母神像光潔額間那一隻血石鑲嵌的眼睛。那一點紅嵌在潔白無瑕的玉石中,彷彿一滴鮮活的血,令那尊端莊祥和的神像顯得有一絲詭異,又有一絲令人怵目的驚豔。“索南!”少年一怔,猛然轉過頭去看到父親一臉莊重的神情。而密宗大法師也不知何時立在了他面前,手中託著一隻金盤。
密宗大法師伸手示意少年朝白度母像跪拜,然後以手指沾金盤中的硃砂輕觸少年的眉心,嘴脣翕合,唸唸有詞:“救度輪迴達阿惹也母 以都得達啊惹也救八難 以都惹也救一切病 救度佛母尊前禮 安住白色蓮華中 月色形之座墊上 足結金剛跏趺坐 勝施母前我敬禮 身色等同於秋月 背復以月為依襯 一切莊嚴悉具足 持鄔缽羅我敬禮 現具十六妙齡身 一切等覺彼之子 持施欲身之佛母 度母尊前我敬禮 白色輪之白色光 八輪輻上八咒字 具足加添環繞相 具輪母前我敬禮
聖母度母能救母 如意輪增壽命母 天母尊前我請啟 息滅壽命之中斷 從一切病及苦中 汝具能者祈救出 勝與共通諸悉地 祈能無餘盡賜我 於聖母尊敬信者 汝常顧念彼如子 我亦啟請於汝故 祈以悲鉤恆攝受 天母尊身色如月 窈窕嫻柔端嚴相 妙身以寶莊嚴飾 美妙綾羅為裙裳 蓮月之中而安住 雙足金剛跏趺坐 一面二臂微笑顏 出生三世諸佛母 天弱尊前恆敬禮 願為我頂如意寶 願僅於尊少分贊 我等修習菩提中 從今乃至證菩提 凡諸違緣令息滅 一切順緣悉圓滿!”
密宗大法師綿柔的吟誦聲迴繞在神殿裡,似流水又似月光,沉靜清涼,輕輕拂過少年震顫起伏的胸膛。
少年閉著眼,靜靜地聆聽著白度母贊,心境無比的空明。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重重雪山之巔,蒼鷹在頭頂飛翔,有風拂過他的面頰,溫柔地似一雙纖手。他聽到了雪花從天空輕輕墜落的聲音,看到一朵晶瑩潔白的雪蓮花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徐徐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