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雄列古格三十二年,這一年的夏天來得格外的早。
陽光明媚,拂過蒼松翠柏的山林,灑過奔騰不息的扎加藏布和波倉藏布江,將傲踞於亞丁高原上的那座雄偉輝煌的城池籠罩在一片金色迷離的光芒之中。
穹隆銀城——象雄帝國名副其實的太陽寶座。
四月初,穹隆銀城郊外已是一片百花爭豔的絢彩海洋。十四日開始,象雄帝國所有十三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未婚女子,都開始了為期半個月的歌舞集訓,為每年最美好的節日“*節”做準備。
*節是為了奠祭象雄的先神,祈願民族興旺,繁榮昌盛。每年五月初四這一天,上至王室貴族,下至平民百姓,太陽昇起前,每家每戶至少派一男一女去拜敬位於帝都穹隆銀城郊外的珠瑪神山,適齡女子未到的將受到重罰。每位女子須由一位至親的男子陪同,如兄弟、堂叔、母舅等。上山時禁止嬉笑,每至一處有神的巖、泉,男子要叩首焚柏香,少女則相聚跳舞,唱頌神吉辭。上山的人們,在向大神獻祭之後,各家有血親的男女就要分開。是夜,所有人員宿在山上,祭奠先祖。
隔日,人們晨起下山,沿途*,載歌載舞,姑娘們將採來的花贈予心儀的小夥子,表白情意。這一天,男女不分身份地位、不講門第高低、不論富貴貧窮皆可自由相處,因此,“*節”也被稱為“情人節”。
今年的“*節”上出現了一位特殊的少女——當今甬帝之女,格來公主。
雖說“*節”所有人皆平等,可王族之女卻歷來都與平民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陪同的男子也是親王貴戚,身邊多有護衛隨從跟隨。
莊嚴的祭祀禮結束後已近正午時分,人群開始熱鬧起來,歡歌笑語和著烤肉和酒香漸漸彌散在花香撲鼻的暖風之中。
公主的輦輿便在一行五百人的禁衛隊的保護下移至山腰處獨闢出來的休息區。在一片白色的簡陋帳篷之中,金色鵬紋的華頂帳篷,旌旗獵獵飄揚,彰顯著王族獨一無二、高貴神聖的地位。
一襲紫色的俏麗身影提著拖地長裙,匆匆奔入即將散開的禁衛隊伍,紫色的錦緞羅裙如蝴蝶一般輕盈翩然,在眾人驚羨的目光中,撲向為首的一名青衫銀甲的少年懷中。
“緲,我要你陪我!”桐紫兒撲在僵立於人群前的少年懷中,雙手緊緊地環著他的腰身,甜美的容顏楚楚可憐地望著他。
少年緩緩垂首,玄鐵面具下半張輪廓清秀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緊抿著脣一動不動地盯著懷中嬌柔的少女,清冷的目光無聲地落在她臉上。
桐紫兒一怔,委屈地咬了咬脣,緩緩地鬆開了手,“緲……”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垂下腦袋,不安地絞扯著袖子,小聲說道,“今天,今天是*節……你可不可以……陪著我?”她抬頭看他,美眸中漾著幾許期盼和羞澀。
少年漠然退後一步,屈膝行禮,沙啞的嗓音平板冷淡,“卑職此行的任務是保護公主和世子殿下的安全,身負重責,不敢瀆職,望公主見諒!”語畢,他霍然轉身,毫不猶豫地邁步離去。
“緲!”桐紫兒的眼中忽地浮起了一抹水霧,急切地伸出手,卻只抓到了一縷空氣。
看著那抹漸行漸遠的冷漠背影,她眼中的霧氣倏地化做水珠滾落面頰,無限傷心地跌坐在草地上,緊咬著脣默默流淚。
“公主!”一襲瑩綠色的身影緩緩地走到哭泣的少女面前,蹲下身疼惜地摸了摸她如瀑的長髮。
“珠兒姐姐。”桐紫兒抬起楚楚可憐的甜美臉蛋兒,望著面前眉目如畫,柔美纖婉的女子,眼中的委屈越發濃烈,“珠兒姐姐……我是不是很討人厭?”她的聲音哽咽著,淚水如斷線的珍珠。
“誰說的,格來公主是咱們象雄最可愛的小公主了,誰見著你都喜歡呢!寵你都來不及了,怎麼會討厭你呢?”桑珠笑著,拿出錦帕溫柔地替她擦拭臉上的淚痕。
“可是,緲不喜歡我。”桐紫兒委屈地癟了癟嘴巴,一臉的孩子氣,淚花在眼眶裡打轉,“他……他不願意理我。”
桑珠瞄了眼遠處少年的身影,如水的眼眸中掠過了一絲隱痛。看著面前甜美純真的少女,她幽幽嘆息了一聲,婉轉安慰道:“你貴為公主,又是甬帝唯一的掌上明珠;而緲身為禁衛領軍,只是一介卑微的臣子。你們的身份是不允許太過親近的啊!”
“我根本就不介意啊,而且……”桐紫兒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目光有些痴迷地望向遠處少年的身影,緩緩地說道,“在他面前,我從來就不當自己是公主……甚至,甚至卑微到只期望他能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我都會覺得很幸福……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他啊!”
桑珠忽地怔住,桐紫兒憂傷的話語不經意間如針般刺中了她心底埋藏了多年的祕密。那是一份不為人知的情愫,在她心底整整埋藏了九年。是的,她比誰都能體會到那種卑微的期盼,哪怕那個人的目光能在她身上落下短暫的一瞥,便覺得天地間都亮了起來。
“他是那麼的與眾不同……”桐紫兒的聲音在她耳邊幽幽傳來,“雖然他總是那般淡漠、疏離,默默地站在人群中,可他身上卻有一種能夠引人注目的氣質,就像有一團無形的光芒籠罩著,讓人看一眼就會被他吸引。”
她又是一驚,驀然睜大眼看向桐紫兒,心臟在那一瞬間陡然狂跳起來。然而,映入她眼底的卻只是一張純真痴迷的甜美側顏。
她緩緩地平復下情緒,順著桐紫兒的目光看過去——遠處,王公貴族的男子休息區內,一襲勝雪的白色身影負手立於金帳之前,金線刺繡的廣袖鵬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及腰的潑墨長髮自臉旁垂瀉。在他對面,青衫銀甲的少年垂首恭立,漠然冷清的臉在玄鐵面具下越發顯得白皙透明,襯得緊抿的紅脣若櫻。初夏的陽光清澈、純淨,薄薄一層如金粉灑將下來,為那兩抹身影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澤。視線中,那幅畫面如此完美!
“珠兒姐姐……珠兒姐姐……”桐紫兒的聲音驀然將她恍惚的神智拉了回來。
“你怎麼了?”桐紫兒一臉關切地看著她,輕扯著她的衣袖,“你的臉色怎麼變得如此蒼白,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了?”
桑珠聞言,倉皇抬手撫向自己的臉頰,手指冰冷的觸感令她自己悚然一驚。
面對桐紫兒關切的目光,她勉強露出一絲蒼白的笑容,搖了搖頭,“我沒事。”
“真的沒事嗎……”桐紫兒仍不放心地看著她。
“我真的沒事,只是……只是有一些口渴,桑珠暫先失陪了。”她胡亂編了個藉口,匆匆行禮後便往自己的帳篷跑去。
一口氣衝入帳篷後,桑珠再也抑制不住心底那陣陣冰涼之意,緊依著帳壁滑坐到地毯上。陽光下的那幅畫面仍舊清晰地在她眼前浮現,完美得令她覺得刺眼——同樣的清冷疏離,同樣的孤傲漠然,同樣的光芒耀眼,那兩人竟有著驚人相似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