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宮燈如金色的蓮花在夜色中漸次盛開。
晚膳後,候選世子妃的二十名少女按規定要到典儀閣學習宮廷禮儀。一群青春俏麗的少女低低笑鬧著由侍奴領著,結隊往位於皇宮東南角的典儀閣方向走去。
行至後花園外的走廊時,侍奴回身警示各位千金小姐們不得喧譁。
自大王子病逝之後,甬後拉珍悲傷過度,滿頭烏絲皆白,精神萎靡不振,再不復往日的光鮮風采。甬帝對其關懷備至,每日晚膳後便會陪甬後在後花園散步。
帝后的恩愛情深是象雄的一段佳話,尋常百姓中尚難有如此專注的愛情,而身為帝王獨鍾一人又是何其難能可貴。
“啊,是世子。”少女群中忽然傳出了一聲驚呼。
侍奴猛然回頭瞪向那名發出驚呼的黃衣少女,卻已然阻止不及。那一聲驚呼不但驚動了其他的少女,更驚動了花園裡的人影。
剛步入花園的桐青悒忽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之處。
那*的一瞥,令春心萌動的少女們又驚又喜。
穆蘭嫣沉默地站在走廊的後方,與那群興奮羞澀的少女們隔開了一兩步的距離。她是這群少女中唯一個對世子妃的頭銜沒有興趣的人,亦不止一次見過桐青悒。但即便如此,在望見那個男人不經意的回眸一瞥時,她也忍不住心跳。天下間,怕是再難找出能與之媲美的絕世容顏!
看到世子回頭的一瞬,侍奴的臉都白了,額上冷汗直冒,恨不能立刻讓那群不知死活的天真少女們消失在原地。
“奴才該死……請殿下恕罪!”侍奴撲通一聲跪到地上,聲音有些戰抖。
桐青悒緩緩地走到那名侍奴面前,抬眸掃了眼面帶羞紅的少女們。頓時,走廊上安靜了下來。
清冷的目光宛若寒風掃過,令那群天真的少女們一陣驚惶,再沒有一絲興奮和欣喜,除了徹骨的冰寒。
“我不想再在這裡看見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低沉的聲音淡若輕風,卻令跪在地上的侍奴全身一顫。
“奴才知罪!”侍奴連磕三個響頭,立即起身將那群呆愣的少女們往回趕。
“那個穿鵝黃衣裳的……”淡漠的聲音再次響起。
所有人又是一驚,紛紛將目光落向一群人中唯一個穿黃色錦裙的少女——太傅千金。
侍奴同情地看了眼臉色僵硬的太傅千金,忽然開口道:“尼爾小姐,請。”
話落,走廊上的侍衛毫不遲疑地左右架起惶恐失色的少女,將她拖往宮門的方向。
聲名顯赫的太傅千金,深得甬後欣賞的帝都才女竟如此被逐出了宮門!
看著那抹緩緩步入花園內、俊美得恍若神的冷漠身影,所有少女的眼中都充滿了絕望和駭然。
與眾少女一同被趕離皇宮後花園外的走廊時,穆蘭嫣又回眸望了眼花園內帝王一家融融的溫情畫面,細長的鳳目中悄然閃過一絲陰鷙的冷芒。
偌大的將軍府邸在夜色裡空蕩蕩的。
僕從們早已睡去,偶爾會有夜巡的侍衛在廊道上走過。微弱的燈火在夜風中忽明忽滅,仿若渴睡人的眼。
桑珏一個人坐在屋頂上,仰望著蒼穹之上的點點星辰。微涼的風、寂靜的夜,心緒也格外寂涼。
她想念桑珠,想念那一抹溫婉的笑容,想念那雙從小牽著她的溫柔雙手,想念那個最懂她的人。
當桑珠從她的身邊離開,沒有人知道她內心的痛和自責。即便是她的父母,也未曾見到她臉上的悲哀。
她是“桑緲”,是眾人皆知的狻猊將軍,是生性冷漠的少年。“他”不該在人前表現出懦弱,再痛也要面不改色地昂起頭。
以為自己足夠堅強、足夠勇敢,卻未想到有一天形單影隻會如此寂寞!
夜露微涼,風中隱隱滲出絲絲寒意。
猛然收回飄遠的思緒,她起身躍下屋頂,緩步邁入屋內,輕輕關上門,揮滅了桌上的燭火。
片刻之後,對面院落裡那一抹沉默陪伴的燈火,終於安然熄滅。
黑夜沒有了縫隙,唯有風無聲無息地飄蕩。
一室的黑暗中,“霜月”柄端的月光石隱約流轉著微弱的銀芒,透著冰冷的寒氣。
漫長的寂靜之後,夜色中終於傳來了細微的聲響。如貓般輕淺的腳步悄無聲息地自四周而來。
屏息坐在床沿,桑珏清冷沉凝的目光漸漸騰起殺氣。
夜風自窗外掠過,激起樹葉的沙沙聲,隨後是異常的寂靜。
錚的一聲,“霜月”倏然出鞘劃過一道銀色的光影掠向半掩的視窗。夜色中傳來一聲還未來得及出口的嗚咽,便見一抹人影頹然自窗外倒下。
同時,黑影破門而入,空氣裡殺氣陡增。
桑珏一驚,翻身躍出窗外。身後寒芒隨之襲來,她就地滾了一圈,倏地躍起揮刀迎向撲殺而來的黑衣人。
鐵器碰撞激出陣陣火花,映照出黑衣人頭上的面具猶如厲鬼猙獰。
“呵!”她忽然冷笑出聲,手中“霜月”疾如閃電掠過黑衣人的面門。
瞬間,血腥氣息在夜風中散開,黑衣人臉上猙獰的面具裂開了一道血痕。
回身抹了抹刀刃上的殘血,桑珏抬眸望向屋頂上的黑暗處嘲諷道:“桑某好大的面子,要勞煩‘鬼士’來動手!”
話音一落,屋頂緩緩浮現三道鬼面黑影。
鬼士——賞金殺手,皆以鬼面示人,行事隱祕,手段狠毒,以重金受僱於人,極少失手。賞金輕則黃金千兩,重則價值連城,普天之下能請得動鬼士殺手的必定非富則貴。
“哪位金主這麼闊氣,看上桑某的腦袋?”她冷笑,將一張帶血的鬼面擲向屋頂。
黑暗中,一枚暗器疾射而出,將那張鬼面在半空擊成碎片。
“我等只管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三道鬼影倏然掠下屋頂。
月影寒芒乍起,數枚暗器與刀刃碰撞發出森寒刺耳的脆響。不過眨眼之間,那一抹立在院中央的瘦削身影突然消失無蹤。
“人呢?”三名鬼士錯愕地怔在原地。
夜,出奇的靜,風中彌散著死亡的氣息。
忽地,似有水珠滴落的聲響從黑暗中傳來。三名鬼士迅速聚攏,同時望向院落裡的那株青柏。水珠滴落的輕微聲響依稀可聞,夾雜著絲絲血腥之氣飄散在空氣中。
“在樹上!”一名鬼士突然提劍而起,朝著樹梢上的某一處疾刺而去。
暗器疾發之聲驀然劃破空氣。
沉悶的慘叫突起,兩名鬼士駭然看向樹幹之上痛苦掙扎的同伴。一枚長鏢不偏不倚貫穿了那名鬼士的喉嚨,將他生生地釘在樹幹之上,汩汩的血流之聲自喉間發出,在寂靜的夜色中分外驚心。
腥濃的血氣撲面而來,薰紅了兩雙殺氣騰騰的寒目。
剩下的兩名鬼士猛然轉頭,操起手中寒光森森的長劍撲向不知何時立於他們身後的瘦削身影。
不過片刻之間,三名同伴便相繼死在這個看來並不起眼的“少年”手中,令他們不免憤怒、駭然。五名鬼士殺手竟滅不了一個半大的“少年”?
面對兩名鬼士殺手凶狠凌厲的進攻,桑珏的身形不見一絲凌亂,沉然揮刀應對,瘦削身影在眼花繚亂的劍影寒芒之中游刃穿梭。
刀劍交鋒的鏗然聲響驚動了府裡的巡侍,夜色中陣陣急促的腳步往後院的方向奔來。
匆匆一瞥間,對面院落裡的燈火忽然亮了起來。桑珏心下一沉,手中“霜月”驀然急轉刺向側頭望向燈火方向的一名鬼士。
那名鬼士閃身疾退數步,手中欲發的三枚長鏢掉落在地。
就這一眨眼的工夫,桑珏的背後出現了一絲空當,再轉手揮刀時,勉強擋下了直劈而來的劍勢,卻避不開迎面而來的凌厲掌風。沉重的一掌擊在她的胸口,將她整個人擊出數丈之外。
以“霜月”撐地而起,桑珏半蹲在地,胸口一陣氣血急湧,頓時噴出一口猩紅。
兩名鬼士殺手毫不遲疑,雙劍合一,身影閃電般移動。
未及喘息,桑珏挺身拔刀,硬生生地接下那力道凶猛的一擊。刀劍相抵的瞬間,巨大的衝擊力將她逼退至牆角。藉著慣力,她驀然側身蹬上牆角,身體飛躍而起。
待兩名鬼士收劍回身再擊,桑珏手中的“霜月”彎刀已然化做銀月光影劈空而至。
兩名鬼士左右仰身閃開,“霜月”刀身的微弱銀芒如幽冷的月光擦面而過。眼見“少年”的刀勢劈空,兩人迅速挺身抓緊時機反擊。
然而,任誰也未曾料到,那一擊看似已去的刀勢竟在剎那間再次回擊。
身體落地前的一瞬,桑珏驀然將未落的刀勢猛然收回,凌空旋身反手揮刀……
“啊!”兩名鬼士同時驚呼,眼睜睜地看著月影回掠而來。
刷地銀芒閃過,夜色中噴湧出兩股妖異的紅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