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天還沒亮,洛雲就將桑珠和桑珏兩姐妹從**叫了起來。兩個小丫頭眼睛都沒睜開就坐在床沿上任由孃親給她們穿衣、梳頭。
“孃親,今天過年了嗎?”桑珏口齒不清地邊打哈欠邊問。
“這丫頭,是不是睡糊塗了?現在一年才剛開頭呢,過什麼年啊!”洛雲給她繫好腰帶,一把將她從**拉了下來按在凳子上開始給她梳頭。
桑珏揉著眼睛看向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穿著一身嶄新的紅錦棉袍的姐姐桑珠,又低下頭摸了摸自己身上同樣款式、色彩的新袍子,奇怪地問道:“不過年,為什麼要換新衣服,而且還要梳這麼麻煩的辮子?”
“咱們今天要跟你爹爹一起去穹王府拜見世子殿下和王爺,當然要隆重一些了。”洛雲一邊給她梳小辮,一邊不厭其煩地解釋。
“世子殿下是什麼?”桑珏又問。
“世子殿下就是甬帝的兒子,也就是未來的甬帝!”
“那甬帝又是什麼?”
“甬帝就是咱們象雄最高的統領,咱們都是他的屬民,都得敬仰他、順從他!”
“為什麼咱們都要聽他的呢?”
“哎呀,因為他是甬帝。”洛雲終於編好了最後一根小辮,將桑珏從凳子上拉了起來。
“珏兒啊,你應該多學學你姐姐,女孩子就應該乖巧聽話才惹人愛嘛!你怎麼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呢?”她實在不明白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哪兒來那麼多的問題。同樣都是她生的,怎麼兩個孩子的性子就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桑珏不理會孃親的嘮叨,繼續皺著眉頭問道:“為什麼我要跟別的孩子一樣呢?我就是我啊,為什麼……”
“好了,好了,沒有為什麼。”洛雲實在受不了她的“為什麼”了,將兩個小姐妹匆匆趕到飯廳裡。
“快去吃早飯,別把衣裳弄髒了!”
早飯過後,桑珠和桑珏便隨孃親坐上了馬車前往穹王府。桑珠乖乖地挨著洛雲坐在馬車裡,而桑珏卻像只小猴子一樣趴在車窗上向外張望。
“快下來,珏兒,跟你說過不要趴在車窗上,很危險的。”洛雲將她小小的身子拉到懷裡,敲了敲她的腦袋,說道,“出門的時候就叮囑過你,今天一定要守規矩,要像個女孩子的樣子。”
“我記得啊,可是……”桑珏嘟著小嘴,想要說的話被孃親瞪了回去。她趴在車窗上只是想看她的爹爹,確切地說是看他騎馬的樣子,因為她覺得能騎在那麼漂亮的大黑馬上很威風。
“孃親……”桑珏又忍不住開口了。
“又有什麼問題?”洛雲無奈地瞄了眼偷偷捂著嘴笑的大女兒桑珠,低頭看向懷裡的小女兒。
“為什麼我們要坐馬車?”
“你想走著去嗎?”洛雲嘆了口氣,有點兒搞不懂這小丫頭腦袋裡頭到底在想些什麼。
桑珏搖了搖頭,說道:“為什麼我們不騎馬呢?”
洛雲愣了愣,聽到大女兒桑珠說道:“珏兒一定也覺得爹爹騎馬的樣子很威風吧!”
桑珏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想要那麼威風!”
“等我們長大了就可以騎馬了。”桑珠笑眯眯地看向她們的孃親,說,“對不對,孃親?”
“嗯!”洛雲失笑地點了點頭,挑起窗簾望向隊伍前那個威武挺立的背影,忽然嘆息道,“可惜你們都是女孩子,要不長大了也可以像你們的爹爹一樣,做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女孩子就不可以做將軍嗎?”桑珏歪著腦袋,好像非常失望的樣子。
“騎馬打仗、保家衛國那都是男人們的事情!”洛雲摸了摸她的小臉笑著說道,“女孩子啊,就該乖乖地待在家裡相夫教子。”
桑珏皺著眉頭,思索著孃親的話,半天沒再發出聲音。
馬車不知何時停了下來。車外隱約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不一會兒,車簾便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可我想做將軍!”
桑珏稚嫩的聲音忽然響起,車內與車外的人同時怔住了。
“爹爹!”桑珠的叫聲打破了空氣中一剎那的僵滯。
洛雲看了眼車外臉色驚訝的桑吉,重重地敲了下桑珏的腦袋說道:“這孩子,又在胡言亂語了!”說完,便將她拎出了馬車。
穿過穹王府大門的時候,桑珏的眼睛始終都沒有離開過門簷正上方雕刻的那隻展翅沖天的大鵬鳥。
大鵬鳥又稱為“穹”。城裡的老人們說:“大鵬鳥展開雙翅,宛如遮天的烏雲;大鵬鳥扇一下翅膀,能激起海浪三千里;大鵬鳥乘著旋風狂飆盤旋向上,能飛出九萬里。”
她一直覺得大鵬鳥是一種很神聖的鳥,每次經過穹王府門口,都會忍不住抬頭盯著那隻展翅欲飛的大鵬鳥看好久。
今日卻是她第一次距離它如此之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隻大鵬鳥身上雕刻的每一根羽毛。她小小的心臟在胸膛裡如鼓般怦怦地跳動。
孃親說大鵬鳥是象雄帝國的王族象徵,“象雄”即為大鵬鳥之地。
一名錦衣老僕態度恭敬地立在門口,行了禮後便領著桑吉一行往王府內走去。桑珏和桑珠由她們的孃親洛雲牽著,緩緩地跟在父親身後。
走過寬敞的院落時,桑珏回頭望向王府門口,一路隨著他們而來的鐵甲士兵們並沒有跟進來,一行十人分兩列,扶劍而立,候在門外。
錦衣老僕將桑吉一行領至一間精緻的花廳之後,奉了茶便退了出去。老僕剛走,桑珏便從椅子上蹦了下來,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花廳裡的陳設。她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房間,上至屋樑門窗,下至紅木桌椅全都雕刻著繁複的花紋,青灰色的地磚拼合得幾乎看不出縫隙,像鏡子一樣光亮,更令她新奇的是屋子裡的空氣中還縈繞著一股好聞的沉香。
“珏兒,別亂動這裡的東西!”洛雲起身抓回湊在屋角的香爐旁摸來摸去的桑珏。
“一點兒規矩也沒有,給我老實坐好。”
桑珏吐了吐舌頭,重新爬到椅子上坐好,低下頭偷偷對坐在邊上的桑珠說:“姐姐,那個爐子裡的東西很香哦!”
“那個就是香爐吧!”桑珠其實也很好奇,可卻又不敢隨便亂動。
“咱們家為什麼不放個香爐,那味道好好聞哦!”
桑珏刻意壓低聲音,捂著小嘴偷偷說話的模樣看得桑吉笑出聲來,“呵呵,香爐不稀奇,你們喜歡,日後咱新家裡也放就是了!”
“真的嗎?”桑珠興奮地喊出聲來。
“嗯。”桑吉點了點頭,笑道,“你們喜歡什麼香味隨便你們挑,呵呵!”
聽到桑吉的話,桑珏的眼睛裡也綻放出晶亮的光芒,卻沉默著看向他沒出聲。
“瞧你們高興的,呵呵!”看到女兒開心的樣子,洛雲也忍不住笑起來。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禁衛的問候聲。
桑吉和洛雲連忙起身迎向門口,桑珠拉著桑珏也站了起來。
“哈哈哈,許久不見了,桑將軍!”爽朗的笑聲響起,一名身著玄色狐裘華袍、頭戴翠玉羽冠的老者緩緩地踏進門來。
“微臣拜見王爺!”桑吉屈膝行禮。
洛雲拉著一雙女兒也盈盈下拜,“洛氏拜見王爺!”
“免禮!免禮!”老王爺上前一步扶起桑吉,連連笑道,“桑將軍可是咱象雄的大英雄啊,都回到自個兒家了,可不要這麼見外啊!”
“王爺過獎,微臣實不敢當!”桑吉起身,謙恭回禮。
“哈哈哈,好了,別客套了,坐下,快坐下!”老王爺滿頭華髮,精神矍鑠,笑容可掬。
他將目光一一掃過在座數人,最後將目光停留在兩個小女孩身上,笑道:“這兩個小娃娃就是令愛吧!”
“回王爺,正是小女。”桑吉微點頭,抬手招呼桑珠和桑珏兩姐妹至跟前說道,“快去給王爺請安!”
桑珠連忙拉著一臉不情願的桑珏,上前一步跪下行禮,“桑珠給王爺請安,王爺千歲!”
“好好好,真是乖巧,快起來,到本王跟前來,讓本王好好兒瞧瞧!”老王爺笑呵呵地直點頭,看著兩個小女娃甚是喜歡的模樣。
“哎呀,瞧這兩小娃娃一個比一個長得水靈,桑將軍、桑夫人真是好福氣啊!再過個幾年,將軍府的門檻怕是要給來登門求親的名門公子哥們踩塌了啊,哈哈哈!”
“呵,王爺說笑了!”洛雲含笑謙恭說道,“這兩個丫頭成天野慣了,不懂規矩,還望王爺見諒啊!”
“小孩子嘛,就應該活蹦亂跳的才好,呵呵!”老王爺笑著,忽地嘆了口氣道,“本王孤家寡人過了一輩子……這種福分想求都求不來啊!”
老王爺一席話說得桑吉和洛雲都沉默了。天下皆知蘇毗穹王桐柏乃是當今甬帝桐格同父異母的弟弟,當年與兄長愛上了同一名女子,也就是當今的王后,之後桐柏受封蘇毗穹王離開上穹都城,如今年逾五旬,終未娶妻,無姬妾亦無子嗣。
短暫的沉默之後,老王爺又笑起來,拉過桑珏的小手說道:“小丫頭,你幹嗎一直皺著眉頭啊?”
洛雲一驚,連忙站起身,卻見桑吉微微搖了搖頭,於是重又坐回椅子上,一臉擔憂地看著小女兒,生怕她又惹出什麼亂子來。
“嗯……”老王爺也皺起微白的眉毛,故作嚴肅地看著桑珏,“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
桑珏看了看他,學著他皺眉的表情,忽地咯咯笑了起來,開口道:“我叫桑珏。”
“桑珏,嗯……‘珏’者雙玉合一也。”老王爺細細咀嚼著她的名字,緩緩問道,“這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她猶豫著看了眼桑吉,然後小聲說道:“孃親說,是……爹爹取的。”
“呵呵,一顆明珠,一塊美玉。”老王爺頗為欣賞地笑起來,“明珠自是珍貴華美,美玉則尤為不凡哪!”
“桑珏啊,本王欲收你做義女,你可願意啊?”老王爺颳了下桑珏小巧的鼻子,笑眯眯地望著她。
桑吉臉色微驚,沒想到老王爺會突然想要收義女。洛雲則是喜憂交集,喜的是小女兒頗得王爺喜愛,憂的則是唯恐小丫頭會說出讓人意想不到的答案來惹怒了王爺。
洛雲正坐立不安時,忽聞桑珏問道:“義女可以做將軍嗎?”
老王爺聞言,微微抬眼望向桑吉,似笑非笑道:“桑將軍的這個小女娃,志向不一般哪!”
洛雲只覺得胸口一顫,忐忑不安地看著老王爺莫測的神情,不待桑吉開口,她急忙起身辯解道:“小女尚且年幼,胡言亂語的話,王爺莫要當真!”
“哈哈哈……”老王爺笑起來,將目光收回來對著桑珏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只要你想!”
“真的嗎?”桑珏漂亮的眸子裡騰起了如星辰般耀眼的光芒。
“嗯!”老王爺摸著她的頭微笑著說道,“桑珏啊,你要記住,人生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只要你想,你就可以飛得很高很高。”
聽老王爺對一個五歲的孩子說出這樣深遠的一番話,洛雲早已目瞪口呆,而桑吉的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桑珏低頭思索了半晌,問道:“像大鵬鳥一樣嗎?”
老王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卻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