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十萬大軍在靜雪、穹保兩城百姓的熱烈歡送下班師返回蘇毗王城。百姓們一直跟隨著軍隊送至穹保雪山下的峽谷口才依依不捨地回去。
軍隊整齊有序地緩緩進入峽谷,天空豔陽高照,萬里無雲。穹保雪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反射著刺目的光芒照射在陰暗的峽谷崖壁上。
桑珏的心底莫名地掠過了一絲不安。她抬頭望向鏡子般雪亮的穹保雪峰,眼睛驀然被那雪亮的光芒灼痛。
筆直的峽谷一眼便可望見盡頭,穿過這道峽谷後,翻過穹保山脈便是蘇毗城的領地範圍了。
由東至西綿亙千里的穹保山脈自古便是下穹區域內的一道分界線,穹保山脈以北是高寒的雪山牧場,而穹保山脈以南便是氣候相對溫暖的廣袤平原。
距離峽谷另一端的出口不過百丈,然而越往前走,桑珏心底的不安便越濃。
“怎麼了?”領頭的桐青悒突然停馬望向她,身後緩緩行進的十萬大軍也隨之停下來。
她怔怔地看著他擔心的眼神,感受到身後投來無數道驚訝的目光,面具下的臉頰忽地一陣火熱。她慌忙垂目,不知該如何解釋心底那種不安的感覺。
“我……卑職只是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尷尬地說著,下意識地看向前方的穀道。
忽然,一抹巨大的白影從崖壁上飛躍而下。
身後的將士一陣驚呼,只見一隻通身毛髮如雪、體形巨大如牛的雄獅橫擋在道路前方。
那隻體形巨大的白獅突然躍起,張大血盆大口朝著隊伍正前方的桐青悒直撲過來。
“殿下!”將士們驚呼,弓弦之聲紛紛響起。
穀道狹窄,後方的人馬難以上前。距離桐青悒最近的桑珏倏地立馬橫擋在他身前,拔刀迎向巨獅。
半月寒芒掠過,一抹血痕赫然劃上白獅的胸口。接著,箭雨呼嘯而至。
白獅負傷怒吼一聲,龐大的身形異常敏捷地閃身躲過凌厲的箭矢,縱身躍上崖壁。
“後退,全部後退!”桑珏護在桐青悒身前,急聲喝令全軍後退。
立於崖壁上的白獅瞪著血紅的雙目,忽然仰天發出一聲如雷咆哮。那聲咆哮驚得所有人都呆住了,詭異的安靜過後,腳下的大地開始戰抖,轟隆隆的聲響如悶雷自頭頂傳來。
桑珏猛然抬頭,只見穹保雪山頂上那面如鏡子般的千年冰層裂出了數道猙獰的裂痕,登時,翻滾的冰雪如洶湧的白色巨浪自天頂傾瀉而來。
“雪崩!”峽谷內一片駭人的驚呼,人馬驚恐失色。
驚愕間,桑珏看到那隻白獅凜然不動地立在崖壁上,昂首睥睨著峽谷下驚慌失措的人馬。
十萬大軍在一剎那的驚恐之後,以最快的速度掉轉馬頭。
“大人!”貝葉、貝竺與幾名將士衝上前護著桐青悒向後撤退,卻看到桑珏呆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頭頂隆隆的巨響已越來越近,無數的碎雪冰屑砸落下來。桑珏猛然回過神,卻見頭頂一片巨大的陰影急速湧來……
地動山搖的轟然巨響過後,一切重又歸於平靜。
所有的感觀彷彿突然都失去了知覺。安靜,如此的安靜,安靜得彷彿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
她睜著眼,眼前卻一片黑暗。
許久,她一動不動地睜著眼,屏住呼吸傾聽著黑暗中的聲響。她從沒感受過如此的安靜,彷彿天地間只剩下她一人。
背後一片冰冷,冷得徹骨。她忍不住動了一下,卻突然發覺臉頰上傳來了一絲溫暖。她又僵住,一動不動地感覺著那絲如幻覺般的溫暖,隨著那絲溫暖的感覺越來越清晰,她聽到某種聲響,平緩的、沉穩的、有節奏的聲響。
死一般的黑暗,安靜中,那清晰的心跳,一聲聲震著她的耳膜。
嘩的一陣雪落的聲響,刺眼的光線陡然驅散了眼前的黑暗。
她緩緩地睜開有些不適的眼睛,一個模糊的人影漸漸在她眼前清晰起來。
“你有沒有怎樣?”熟悉的聲音傳來,她所有的感觀終於重新恢復。
驚訝地看著桐青悒蒼白而焦急的臉,她怔忡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他沉默地盯著她的臉,清冷的眸子倏地掠過一股狂風般的怒色,卻在下一秒突然將她緊緊地擁在了懷中。
幾乎令她窒息的擁抱來得突然而狂烈,她瞪大著雙眼,如一個僵硬的木偶不知所措。
驀地,一聲獅吼自身後傳來。
她一驚,感覺身體突然一鬆,整個人便被桐青悒護到了身後。
白獅從崖壁上跳下來,龐大的身形,粗壯的四肢踏得地面為之一震,巨大的腳掌在地面上留下了四個一寸深的腳印。它齜牙咧嘴地瞪著凶目,全身的肌肉繃緊,隨時準備撲咬。
山頂崩落的冰雪將峽谷中間一段淹沒了,積雪的另一端,十萬大軍被堵截在靠近穹保雪山的那一邊,而桐青悒與桑珏則與白獅同處在通往蘇毗的這一端。
憤怒的獅吼聲中,桐青悒倏然拔劍縱身襲向飛撲而來的白獅。“旭日”金色的劍芒宛如游龍,氣勢磅礴、鋒芒凌厲。白獅揮舞著厚重的腳掌,利如鐵刺的長爪與“旭日”劍身碰撞,發出觸目驚心的火花。
白獅龐大的身形縱然力大無窮,行動迅敏異常,但幾番纏鬥下來,白獅漸漸顯出劣勢,身上幾處都被桐青悒劃出深長的傷口,全身雪白的毛髮皆被傷口流出的鮮血染紅。
桑珏怔怔地看著那隻白獅,那雙血紅憤怒的雙眼令她無法挪開視線,這樣瘋狂的眼神……是被無盡的傷痛灼燒而成的仇恨。
白獅忽然怒吼一聲,帶著滿身的傷痕再次撲躍而起,不顧一切地撲向桐青悒手中的長劍。
她驀然一驚,拔刀而起,奮力擋下了桐青悒欲刺向白獅胸口的致命一擊。
桐青悒那一劍的巨大沖擊令她整個人被彈開,撞上飛撲而來的白獅,鐵刺一般的獅爪硬生生地刺入了她的後背。
穀道裡突然死一般的寂靜。桐青悒怔住了,白獅也怔住了。
血從桑珏的背後緩緩流下來,滲透入積雪之中,漸漸暈染開。她用“霜月”撐著身體,緩緩地走向白獅之前站立的崖壁之下。半人高的巖縫之中有一團血跡斑駁的白色毛髮露出了一截,被塵土掩埋了很難注意到。
她伸手輕輕撥開塵土……
看到她的舉動,白獅猛然低吼一聲,衝了過去。
“它們……是你的孩子?”
舉劍擋在桑珏身前的桐青悒突然聽到她開口,驚訝地看向僵立在他面前的巨大白獅。
“它們被人殺死了,所以……你才會這麼傷心、這麼憤怒吧?”她輕輕地撫摸著那一團已經僵硬的幼獅的屍體,看向面前的白獅輕聲低語,彷彿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人類的父親。
白獅低吼一聲退後了一步,一雙凶暴的吊目倏地溢滿了痛楚,一瞬不瞬地盯著桑珏。
“你一定很痛……很恨……”她伸出手想要觸控遍體鱗傷的白獅,手中支撐著她的“霜月”突然鬆脫,整個人虛軟地倒了下去。
“桑珏!”桐青悒駭然驚呼,伸手將她攬進懷裡,扯了自己的衣袍壓住她背部血肉模糊的傷口,眼底的疼痛如冰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