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桑緲被雨聲驚醒。推開窗,大雨迷濛,那曲城變成了一片水的世界。
大清早的,客棧店堂裡的客人比平日多了好幾倍。雨勢太大,人們不便出行,都聚集在店堂裡邊吃早飯邊打發無聊的時間。
桑緲也不多停留,吩咐了掌櫃送四份早飯便上樓去了。
桐青悒已經洗漱完畢,兩名禁衛也已收拾好了行李。
桑緲猶豫了一下,上前對桐青悒微微行了禮,說道:“外頭雨勢甚猛,城裡的街道都被水淹了,郊外恐怕更難行,不如今日就在客棧再待一天吧。”
桐青悒沉默地看了眼窗外的雨勢,點了點頭,“吃早飯吧!”然後舉步走向樓梯。
“少主……”桑緲跟上一步,開口道,“掌櫃的會把早飯送上來!”
桐青悒回頭看了他一眼,腳步未停,步下樓去。
貝葉和貝竺愣了愣,然後問道:“那咱們……”
桑緲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那箱補品草藥,對貝竺說道:“你留在上面吧。”
“是!”
貝竺重新將背在身上的行李取下走進房間,桑緲便與貝葉下樓去。
看到桐青悒下樓來,掌櫃的愣了一下,連忙迎上前,“客官早,您的早飯我正要讓小二送上去呢,您怎麼下來了呢?”
桐青悒瞄了眼人滿為患的店堂,然後舉步朝靠窗的一張視野甚好的空桌走去。
掌櫃的一驚,連忙追過去伸手攔住他,“哎呀,不好意思,這張桌子……”他的手還未碰到那襲白衣,便被眼前突然掠過的一張冰冷的面具震住了。
“我們就坐這張桌子。”桑緲面無表情地看著目瞪口呆的掌櫃,抬手將一錠銀子放到了他僵在半空的手上。
銀元寶的重量令掌櫃的手一沉,他自驚愕中回過神來,慌忙開口道:“哎呀,不是……”他剛開口就見桑緲的眼神倏冷,已到脣邊的話立即被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店堂裡那些原本打量著桐青悒的人們察覺到桑緲臉上冷冽的氣息之後,紛紛收回了好奇的目光,各自埋頭吃飯。
“儘快把吃的端過來,再送一份到樓上去。”
“呃,是,是……”掌櫃的顫顫地捧著那錠銀元寶,臉色駭然地瞄了桑緲一眼,連忙奔向廚房。
很快,掌櫃與小二便端著三碗肉粥、一籠熱騰騰的包子還有一碟滷牛肉出來了。
“呵,三位客官請慢用,不夠的話儘管開口。”掌櫃的堆著笑臉,有些僵硬地衝桑緲笑了笑,然後說道,“我這就去給樓上的那位客官送早飯上去,三位慢用!”說完,他抹了抹額上的冷汗,恭敬地退開。
桐青悒坐在靠牆的位置,桑緲坐在他對面,而貝葉則坐在靠走道的一邊。與世子同桌而食,貝葉顯得有些拘謹,匆匆吃了四個包子,就著碗一口將肉粥喝光了,然後便站了起來。
外頭的雨勢未有轉小的跡象,嘩嘩的雨聲如潮水一般,城裡的街道上積滿了水,霧濛濛的一片白色,分不清天與地。
“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的。”桐青悒不知何時放下手中的湯匙,望著窗外輕聲開口。
桑緲抬頭正好撞上他的目光,聽他說道:“不如多待幾日好了,難得出來一趟,只當是觀光遊玩。”
“一切聽從少主安排!”他垂目,聲音沒有起伏地回答。
店堂一角忽然起了一絲**,隱約聽見少女驕橫的聲音與掌櫃低三下四的討好聲傳來。
腳步聲正朝他們靠近,桑緲並未回頭,輕抬手示意貝葉莫動。
“你們給我讓開。”似曾相識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這張桌子是本小姐包下的。”
“桌子上有寫不讓人坐嗎?”桑緲緩緩起身,轉頭看向驕橫跋扈的少女。
穆蘭嫣一愣,細長嫵媚的鳳目上下打量著一身青色長衫的清秀少年,那副特殊的玄鐵面具下不可能會有第二個人,“是你?”
她驚訝地看著桑緲,鳳目中飛快地掠過無數情緒,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到曾令她狼狽不堪還出言羞辱過她的人。
“哼,真是冤家路窄啊!”她忽然冷哼一聲,作勢就要拔出手中的長劍。
“世子面前,不得放肆!”桑緲紋絲不動,冷冷地盯著她低聲開口。
她抽出一半的劍驀地僵住,轉眼望向他身後那個旁若無人、憑窗賞雨的人。
溫玉俊顏*如仙,潑墨雲絲柔曼若水,即使只看一眼,便令人終生難忘。穆蘭嫣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那裡,怔怔地看著桐青悒絕美的側臉,神情有絲迷濛。
“穆小姐若不嫌棄,就與咱們同坐一桌好了!”桐青悒淡淡開口,目光仍望向窗外的雨霧。
桑緲退開一步,讓出了自己剛才所坐的位置,與貝葉站在一起。
穆蘭嫣愣了愣,猶豫地看著桐青悒。
“既然桐公子開口,不妨坐下來聊聊!”樓梯口忽然走下來一抹高大魁梧的身影,黑袍陰沉,豹目犀利,血石耳墜鮮紅欲滴。
穆梟的出現,令店堂裡的空氣陡然冰冷了下來。所有人都噤聲不語,目光隨著他的身影移動。
他毫不客氣地坐到了桐青悒對面的位置,抬頭掃了桑緲一眼,說道:“居然能在這裡遇到熟人,不知道算不算是緣分?”
“不過巧遇罷了。”桐青悒淡然一笑。
穆梟笑了笑,伸手夾了塊牛肉,“嗯,這肉味道不錯,好肉自然要配好酒才是!”說罷,揚手衝掌櫃喊道,“來壇酒!”
“穆公子,好興致!”桑緲似笑非笑地開口,“不過,大清早的喝烈酒可是很傷身的。”
穆梟瞥了他一眼,隨手又夾了塊牛肉放到嘴裡,邊嚼邊看向桐青悒笑道:“穆某我是一介粗人,不比嬌貴的千金之軀,常年烽煙血雨地打打殺殺,烈酒金戈不分離,這身子骨反倒比常人硬朗強悍啊。”
掌櫃的將一罈酒送上了桌,不待動手,就見穆蘭嫣動作嫻熟地將酒罈開封,然後依次擺好四個碗,倒滿酒。
“他鄉遇故人,高興!”穆梟不由分說,端起碗一口喝盡。
穆蘭嫣隨後端起桌上的一碗酒,看向桐青悒笑了笑,什麼也沒說,也是一仰而盡。
桌上的四隻碗空了兩隻,桑緲立時瞭然,二話不說端起桌上剩下的酒碗,接連喝下兩碗。
烈酒從喉嚨滑入,熱辣如火燒灼著他的胃,他強忍著不適,面不改色地回視穆梟鋒銳的眼神,“的確是好酒!”
“哈哈哈……”穆梟朗聲大笑,拿過酒罈再次將四隻碗倒滿,舉碗說道,“難得遇知己啊!”說罷,又是一口而盡。
桑緲未有半分猶豫,再次端起桌上的酒碗,雖然胃裡灼痛難受,可此刻他不能有一絲退縮。穆梟是故意的,明知世子桐青悒向來滴酒不沾。
店堂裡的客人們全都側目看著穆梟與桑緲之間的這場沒有刀光劍影的較量。
當掌櫃抱出第五壇酒的時候,桐青悒倏地站起身,一把奪過了桑緲手中的酒碗,幾乎是憤怒地擱到桌上,瞪著穆梟冷冷說道:“酒不是用來這麼浪費的。”
外面仍舊大雨不歇,店堂內的氣氛也是暗潮洶湧。陳年烈酒的醇香瀰漫在空氣中,久久縈繞不散。
許久,店堂內沒有一丁點兒聲響。
桑緲一動不動地站著,身體裡似有一團火在燃燒,令他皮脂欲裂,而眼前穆梟的身影也變得模糊,周遭的一切在來回晃動。他咬牙硬撐著,伸手扶住桌角,他不能倒下,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