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鍾雯若無其事的表情，鄭昊沒有提及昨天的事情。
也許他們都明白，那些所謂的日記，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兒，又何必再拿出來玩弄他們的感情呢？
鄭昊艱難地嚥下唾沫，恍惚地回答：“不生病好，生病了自己難受，身邊的人也會難受。”
鍾雯點頭，心裡卻在哭泣：我誰也不在乎，只在乎你。但是，我的難受不再屬於你，你的難受也不再屬於我，那我還要為誰支撐著？
鄭昊心裡越發不安。他不是無情的人，面對一個自己願意耗盡生命去的愛過的女人，他不可能完全忘卻過去。而且，他也決定了不要忘記。選擇與放棄之間並不是永恆的對立統一，其實它們也能共存的。
“你今晚叫我來，有什麼事嗎？”他明知故問。今天是他們約定的最後一天，按照約定，他們不應該為過去劃上一個完整的句號嗎？
鍾雯還是微笑，她只能用笑容來掩飾自己的尷尬。還是一雙充滿深情的眼睛，仔細地看著鄭昊，只想把他的全部深深地烙在心頭。
“阿昊，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你說過我是個功利心很強的人。我記得你當時還預測，我將會把自己的青春全部耗盡在追名逐利的場所。是的，你的猜測變成了事實，如今我的確如此。”
鄭昊看著她，眉頭擰了一下，沒有鬆開。如果你不是以事業為重，現在也不會是這樣的場景。如果當初你留下了，說不定我們已經結婚，甚至孩子都出世了……
鍾雯停頓很久，兩人保持著怪異的沉默。很久她才繼續說：“只有你才明白我。”話音一落，兩人目光對視，只有他們才明白對方內心的想法。
“你上次也沒有說錯，在華南區域和華北區域，我一定會選擇華北。那裡是國家的政治中心，也是我們公司的核心。在那裡，我的能力將會得到最大的發揮。只有你明白我，從過去到現在，我仍然在追逐權力，所以，還是隻有你的那句話能夠形容我，‘寧願做鳳尾，絕不做雞頭’。”
鄭昊怔怔地看了她四五秒，終於回過神，問：“你、你要去北京了？”
“對啊，這裡已經沒有我值得留戀的了。”
這裡已經沒有你值得留戀的？！鄭昊心裡被千萬根針狠狠地紮了一下。
其實，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哪怕他表現得再偉大，也消磨不了人類的天性。雖然鍾雯不可能再屬於自己，但是聽她說出已經再沒值得留戀的，他終於明白，原來自己也是不值得她留戀的，還是忍不住的心痛。她明明已經不是自己的，為什麼還要痛？
“真的……要走了嗎？”他說得很慢，既似挽留，又似無情。
鍾雯點頭，沉默許久，問：“我不離開，又該以什麼理由留下？”
鄭昊心裡堵著問自己：什麼理由？她難道沒有理由留下了嗎？難道自己不值得她留下嗎？對啊！自己不值得她留下。我已經不再是她的理由了。
昨夜的思緒崩潰於一瞬間。本來設計好的臺詞，這一刻全部都被腦袋的空白淹沒了。
如果時光可以迴流，如果他們可以回到過去，回到分開前的那一刻。同樣是在這個江邊，那時還沒有現在的奢華美麗，同樣是他和她，那時他們都沒有現在的成熟穩重。如果、如果她對他說，我要留下！現在又該是怎樣的情景？
可惜，那一切‘如果’都是幻想，現實是殘酷，我們都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你什麼時候走？”
鍾雯微微一笑，咬著下脣，搖頭說：“還不確定，不過就這幾天了。現在只要等總部下通知，就可以馬上動身。”
鄭昊怔怔地看著她，問：“北京，真的好嗎？”
“當然。”鍾雯說得輕描淡寫，但這兩個字卻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她本來還想說，我去了北京，接觸的是權力的中心，只要自己努力，在不久的將來，我會爬到我想要的位置，我會得到所有我想要的……但是，我失去了你，即使讓我得了全世界乃至全宇宙，又還有什麼意思呢？可是這些依依不捨的話語，叫她如何還能說出來？
“那麼，”鄭昊看著她，艱難嚥下一口唾沫，繼續說：“你喜歡就好。”其實，他心裡還是捨不得鍾雯的。
也許人都有一種劣性，希望嘴裡一個，手裡一個，眼裡還要看著一個，這種劣性的名字叫做‘貪心’！
不管對方還屬不屬於自己，心裡總會想要對方惦記著自己，留戀著自己。但是，既然自己決定無情，為什麼還要這樣傷害對方呢？
在愛情的世界裡，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不要以為我愛你，你就可以肆無忌憚的傷害我！
鍾雯看著鄭昊恍惚的表情，忽然想起營銷專家沈坤的自傳書《魔鬼營銷人》上的故事。當沈老師功成名就的時候，卻失去了和他一起長大、他最愛的女人圓圓。當圓圓離開的時候，對沈老師大罵：你的確是策劃了很多成功的案例，卻唯獨沒有成功地策劃你的愛情！
對啊，我與沈老師何其相似。我成功地策劃了很多案例，為公司贏得了巨大的利潤，但是換來的，卻是失去了鄭昊，失去了我最純真的愛情！其實在這個世界裡，冥冥之中還是遵守著等價交換的原則。
鄭昊看著鍾雯，感覺到尷尬，下意識地看了看手錶。這隻手錶，還是許靜瑜送給自己的，一對情侶表中的一隻。
“阿昊，”鍾雯深呼吸：“我……我真的要走了。”
真的要走？這個‘走’意味著什麼？是離開眼下的江邊，還是離開這個城市，又或者是、離開我？
他們之間，現在只要一個轉身，以後將再也難以相見。今晚之後，他們會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兩個曾經真心相愛的人，分開之後真的很難再做好朋友。因為，你愛過我也傷害過我，同樣，我愛過你也傷害過你，彼此的相愛相恨，又如何成為朋友？
鄭昊凝視鍾雯很久，目光越發變得哀傷。也許，她在等待自己做最後一件事情吧。
他一直以為，他們不會有這麼的一天。
當初熱戀的時候，他們曾經許諾，如果有分手的那一天，請為彼此吟唱拜倫的《好吧，我們不再一起漫遊》，以此來紀念他們逝去的青春與愛情。當時他還責怪她胡思亂想，現在他真的要為她吟唱嗎？
“鍾雯……”鄭昊不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卻看見鍾雯苦澀地微笑著朝自己點頭。到現在，他還是明白她的，因為她也明白他。
也許，她今晚就是在等待自己兌現最後的承諾。
鄭昊沉重地伸出手，握起鍾雯的手，才發現原來彼此的手都是如此冰冷。他的目光溫柔中帶著哀傷，眉頭一擰一鬆，輕輕用英語吟唱：
好吧，我們不再一起漫遊，
消磨這幽深的夜晚，
儘管這顆心仍舊迷戀，
儘管月光還那麼燦爛。
因為利劍能夠磨破劍鞘，
靈魂也把胸膛磨得夠受，
這顆心呵，它得停下來呼吸，
愛情也得有歇息的時候。
雖然夜晚為愛情而降臨，
很快的，很快又是白晝，
但是在這月光的世界，
我們已不再一起漫遊。
……
鍾雯，我只想告訴你，我曾經真的愛過你。可是，時間與空間衝散了我們所有的熱情，我再也找不回當初的感覺。所以，我不得不選擇離開。我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只希望，你也能找到你的幸福。
可是，他能明白鍾雯心裡的感受嗎？
鍾雯眼睛溼潤了：沒有你，我的幸福已經不再屬於我了。
我們已不再一起漫遊……
這就是我們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