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天穹下,老鎖向莊園外的遠處走去。遠遠近近的村落沸沸揚揚著高高低低的號啕聲,傷亡者的親人們在痛哭,悲傷塞滿了夜空,也將大地浸染了,每一角落都沉浸在悲傷之中。慢慢地,四處不絕於耳的泣號,倒讓老鎖心中滾滾的悲痛稍稍平緩了些,共同的悲痛讓每個悲痛的心相互獲得了支撐和依靠,他向著遠處的洗心河走去……
先生能做的唯有厚葬陣亡者,並吩咐大少爺備一大筆款子,對每個陣亡者、受傷者進行厚重的撫卹。
自團練成立以來,莊園的糧食和銀子就在不斷地嘩嘩流淌了。先生,這開銷可太……大少爺嘟囔。抗英也不是咱一家的事呀,莊園的錢不是海水潮上來的,不能像海潮樣流走呀。
先生瞪了大少爺一眼,說:莊園是府上的莊園,還沒輪到你當家。
先生呀。老鎖說,死了人的人家要的可不是錢呀。
我還能怎麼做呀?還能做什麼呀?先生一臉悽楚。官府不管,我不能不管,不能讓他們白白死傷。
再大的不幸、災難被時間碾過,日子還是要一天天捱過去的。
先生更多的時候都閉著眼睛坐在書房內。花兒進出書房更加悄無聲息了,如一道影子飄進飄出。她不知該如何勸慰先生,自從未婚夫陣亡,她差不多沒對先生說過一句話,她怕觸動先生。
一大家子人坐在小飯廳裡等著開飯,下人將一盤盤的菜端上來了,可先生卻微閉著眼,不肯拿筷子,其他人捏著筷子卻不敢動筷了,兒子、兒媳、女兒只好用目光求助大娘。老老爺和老夫人有單獨的用餐處,莊園裡其他下人都在大飯廳吃飯,花兒也隨主人在小飯廳吃飯,先生不動筷,沒人敢先動筷。
大娘只好默默地將筷子遞到了先生手上。不知先生是想接沒接住還是根本就不想接筷子,反正筷子驚心動魄啪啦啦地落在了餐桌上。捱過了很長時間,先生才睜開了眼,擺擺手,說:你們吃你們的吧。眾人這才小心翼翼,儘量避免出聲、儘量快地吃完了飯,一個個出溜溜地離開了餐廳。
餐廳只剩下先生和大娘兩個人。
先生嘆一聲——嗨——將話題轉向別處:往後別再讓花兒往書房給我送茶了呀。
雖然花兒與戚務忠並沒完婚,但按風俗,自幾年前訂婚時起,花兒已算是戚務忠的女人了。無論完婚不完婚,也無論女人的男人因暴病還是橫禍而亡,那這女人便有了“妨男人”的惡名了。女人並沒過門完婚,按說該脫了干係吧?錯了,恰恰相反,沒過門的女人要是死了未婚夫,非但脫不了妨男人的惡名,且妨名更甚。還沒過門男人便死亡,豈不是更妨?豈不是妨名更惡?
大娘想不到,這時候,先生會說出這樣的話,但她明白先生為什麼不想再讓花兒單獨進書房了,也體會到了花兒單獨出現在先生面前,會讓先生的心生出怎樣的哀楚。嗨——大娘也嘆一聲:都怪我呀,我真不該早早將花兒許配了人家呀。
幾年前,雖然是先生做主將花兒許配給老鎖的兒子,但的確是大娘先提的。嗨,她再嘆一聲,真是苦了花兒這孩子了,往後,我會好好疼這小可憐見。
這天一早,先生便走出了莊園,信馬由韁地四處轉了轉,似乎廣袤空曠的田野還是排遣不了心中淤結的塊壘,越走反倒越覺得心中鬱悶苦悶。走著走著,竟然身不由己地向著一個高邈的去處而去了。
遠處的山巔上,古松掩映的聖壽寺依稀可見了。一襲袈裟從前面一棵大樹後突然飄到了眼前——先生與圓智大和尚不期而遇了。
不期而遇似乎並沒使兩人太驚訝,大和尚衝先生雙手合十,先生衝大和尚拱一拱手,算是見過了,而後半晌無語。
不知是怎樣打破了沉寂,先生叫一聲:住持呀——我,我本想尊王攘夷保土護民,想不到竟又讓那麼多人跟著我喪了命……我,我豈不是有罪了麼?
阿彌陀佛——罪不在施主呀。蜂蟻尚知為保家護穴捨命而戰,它們有罪麼?大和尚引先生來到路旁一塊大石頭邊,坐下,施主坐下說話吧。
先生踉蹌著有點站不住了,只好坐下。
這場面酷似一張流傳久遠的畫,畫面上展現的跟此時一樣,一個老和尚于山間對一個悲苦的人弘法的場景。
先生沉吟著:那麼多人又傷亡了呀,畢竟是我帶著他們起事而傷亡了呀。嗨,我怎麼會成了發動刀兵的人哪……
施主呀——大和尚誦一聲佛號。老衲雖託身世外,以言善習靜普度眾生為懷,可眼看辱國失地,兵連禍結家園夷亡,老衲不也難以託身世外袖手旁觀麼……
大和尚呀,我心中的疚痛何止如此呀……先生抖索著手,掏出了十幾粒被火藥燻黑了的高粱,呈現給大和尚,並說出了這些高粱粒的來龍去脈。
大和尚不由得一驚,拱起身子。莫非施主也真的信這篝火狐鳴的伎倆麼?
這正點到了先生的痛處,更讓他的心**疚痛了:我的大和尚呀,我哪裡是真信這些呀……他再次攤開手掌,痴呆呆地審視著那十幾粒高粱——嗨。他長嘆一聲。我,我竟然鬼迷心竅,想借此“望梅止渴”,鼓舞起團練無畏的鬥志,想借假鍾馗打鬼呀……說著,他的腦袋不斷地蹭撞著身邊的一棵小楊樹。樹幹搖晃了,有幾片樹葉盤旋著墜落了——一片樹葉恰好竄進了先生的脖領,他禁不住渾身一陣戰慄……天哪,我怎麼也會做出如此的虛妄昏庸之事呀?!
一片葉子同樣砸在了大和尚的光頭上。大和尚看看先生,又仰起脖子望望樹冠,嘆一聲:施主呀,剛才墜落的另一片樹葉,也打在了老衲的頭頂呀……也許老衲才是做了不該做的呀……
先生激憤地跺跺腳:官府和朝廷怎麼會不了了之呢……“邦無道,危行言孫”,可我,我真是不知該如何“危行”,該如何“言孫”了呀……話音已帶著哭腔了。
施主——大和尚長嘆一聲。老衲也是看在眼裡而說不出呀……眼下能做的、該做的,唯有設法力保生靈免遭劫難了……
先生說,他正為此而憂心如焚,眼下事態的發展更令他擔憂焦心。那些個傷亡者的家人悲憤難耐,嚷叫著要讓毛子們以血還血、以命償命,要跟英兵血拼到底。這兩天,百姓已經在串聯湧動了,要是再去跟英兵血拼,那必將釀成更多人的傷亡。
大和尚說:老衲也正是為此而要去找施主,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衲雖不能禳解劫難,但再也不忍看著更多的人傷亡。施主一定要勸阻,萬萬不可再戰了。施主呀,你我的本意是保家護土拯民眾於水火,可如此戰爭下去,只怕是越救禍殃越大,只能陷百姓於更深的劫難之中了呀……
先生長嘆一聲,說:我的大和尚呀,我的心正受著雙刃劍的切割呀。我這個抗英總團首要是反過來阻止團練們去報仇雪恨,不但會招致責難,恐怕會成為千夫所指落得罵名呀……我也正是為此而來找你呀……先生的泣訴已經變成了杜鵑啼血了。
此時的大和尚不大像佛門弟子,倒像一個塵世間悲涼悽苦的農夫了——阿彌陀佛——他再誦一聲佛號。施主呀,芸芸眾生的性命繫於你一身,顧不得個人榮辱聲譽了,無論如何,要阻止更多的百姓去流血送命!這才算是捨己救人呀。
先生心頭一震,不再說什麼,拱拱手與大和尚道別了。
似乎大和尚的話真的減輕了先生心頭的重荷,你看,歸途中的先生腳步變得輕飄飄了。可他前進的速度卻出奇的慢,細端量才發現,原來他差不多是進三步而退兩步,好像地上有什麼羈絆著。
這十幾里路先生走得太艱難了。他哪裡料到,當他跌跌撞撞蹣跚在歸途時,周圍村落的百姓早已開始行動了,一群群朝著莊園集結了。
先生離開莊園不到一個時辰的工夫,便有一群一群的人朝莊園而來了,此時莊園外已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遠處,人群還在如灰褐色的蝗群鋪天蓋地而來。
老鎖對突然湧來的人群有點不知所措了。
花兒隱在莊園書房邊的一個高處,莊園外的一切盡收眼底,看著越來越多的人聚來,一顆心不由得緊張起來。
未婚夫喪命後,花兒就變成了一個幽靈,極少開口說話了,儘可能地躲避著人們的視線。即使是從人前經過,也會像一道虛無縹緲的影子,一閃而過。大娘越發心疼花兒,她委婉地轉達了先生的意思,要花兒以後用不著再到書房給先生送茶了。花兒聽後只是埋下了頭,又木訥地點點頭,而後保持著低頭的姿態無聲地離開了。
當花兒踅回自己的屋子,抬腳邁門檻兒時,感到鞋臉被什麼重重地點了一下——一滴水已在鞋臉漬開銅錢大小的溼漬了——花兒自己也沒察覺,那是她臉上滾落的一滴淚珠。先生和大娘哪裡體會得到,不用花兒進書房送茶,實在是殘酷的,甚至是往她已破碎的心撒了一把鹽。
看著莊園外鋪天蓋地的人群,花兒的眼皮突然突突地跳了。左眼跳吉,右眼跳凶,這是大娘傳授的經驗。雖然只有兩隻眼,但慌亂間,花兒一時竟鬧不清是哪隻眼在跳了,眼前的一切變得恍惚縹緲了,她卻神奇地看到了遠處的畫面:一條土路上,先生酒醉般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著。定睛再看,恍惚幻覺的場景自然便消失了。花兒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眼皮倒是不跳了,一顆心卻要跳出胸膛,她急急地向大門處奔去……
莊園門前的人群,漲潮的海水般匯聚著……
二少爺也拄著雙柺來到了大門處,小六子攔也攔不住。
二少爺呀,老鎖指著莊園外那片人群說。他們,他們真的動起來了,真的動起來了。可先生偏偏不在,這可如何是好?
二少爺並不言語,也不跟老鎖說什麼,拄著柺杖向大門外走去。
花兒急急地來到老鎖面前,指一指那一片人群,焦急地說:這麼多人湧來了,你就這麼幹等著麼?
老鎖說:我、我能怎麼著?我也著急哪,可先生不知去了哪,我能怎麼著呀。
那你還不快差人去找先生?!
老鎖這才意識到他該做什麼了,急急地吩咐人去找先生。
二少爺拄著雙柺來到了人群前,猛地將雙柺舉起,怒不可遏地戳向天空——有種的就跟毛子血拼到底!柺杖如兩支火炬,將大片乾柴般的人群頓時點燃了,又如同一陣颶風掃過湧蕩的海面,熊熊烈火和洶湧的怒濤同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呼嘯——跟毛子血拼到底!血拼到底!……
先生終於搖搖晃晃地出現了,他幾乎是被幾個下人攙扶著來到了莊園前。
先生沒有發覺,圓智大和尚一直在暗處跟隨著他。當先生來到莊園前時,大和尚則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樟樹後隱了身。
見先生歸來,熊熊的火焰越發激昂了,不料先生卻朝著熊熊燃燒的復仇大火潑了一盆冷水:鄉親們,不能再戰了!鄉親們,咱不能再用血肉之軀去抵擋英兵的快槍火炮了……
激昂湧蕩的人群瞬間沉寂了:先生怎麼會發出如此的呼籲?先生怎麼會發出這般勸阻?這盆冷水頃刻間便被怒火給蒸發得連點水汽也看不到了——人群隨即又發出了憤怒呼嘯,如烈焰熊熊燎原了……
老鎖回頭,見大少爺還在大門處醒目地孤零零地站立著,不由得心中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