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巴魯終於攔住了赤見。“等一等。”巴魯猶豫地走到我面前,看著倒過來的我:“你別擔心,赤見會好好照顧你的。這個拿著。”說著,他把自己腰間的短刀扯下,交到我手裡。
赤見忽然轉過身來,放下了我。眼睛威協似的盯緊巴魯。
巴魯也迎戰般回盯著。
加答像早已看慣了這場面,拍拍我的肩,朝我輕鬆地搖搖頭。
我只有傻立在一旁,看著這兩個男人之間奇怪的溝通方式。
足有兩、三分鐘過去,赤見才轉回頭,一把搶走巴魯給我的短刀,重重塞回巴魯手裡。自顧扯下為我割繩的小匕首,放在我手中才又重扛起我,向前走去。
我已經習慣了赤見的這種態度,任由他像扛米一樣高吊著我。
我手忙腳亂地想向加答、巴魯再說些什麼,可已經聽見加答遠遠地喊道:“赤見——、東方——!明晚老地方見——”
還好,我還可以再見她們。
看著眼前一雙雙來往奔忙的靴子,我感覺赤見正扛我走出熱鬧的集市。我們穿過一垛垛石砌的矮牆,像是走到了郊外的樹林中。
他終於放下了我。天啊,我已經快被吊到腦充血了!麻酥酥的腳一沾地就像踩針尖一般。
赤見扶我向前走著。離開了加答巴魯、離開了卡瑪拉宮、大廟,離開了繁榮熱鬧的集市,我感覺自己和赤見都輕鬆起來。特別是他,一入樹林,眼光都變得柔和了幾分。
樹林深處有幢奇怪的木屋。周圍是幾棵巨大的樹木環繞,木屋的四周都有欄杆,屋簷像遮陽似的向外延伸出去,而簷下竟掛滿了鳥籠!
我興奮地向小屋衝了過去:“赤見,別告訴我這裡是你的家!它太精緻了!”
赤見感染了我的興奮,張大嘴巴朝我狂點頭。
我就是一個大悲大喜的人。容易難過也容易快樂。我奔上了門前的木樓梯,踩在涼爽乾燥的木板上,渾身都舒暢極了!
“譁!”門突然從裡面開啟。一個小腦袋探了出不:“赤見,你回來了?我等了你好半天!“
我立在門前,兩人同時驚了一下。
我打量著:她應該是個女孩子,很年輕,差不多十六、七歲。雖然穿的是男裝,頭髮也剪成小平頭,沒有佩戴任何少女的飾物,但她的聲音,她大大的眼,和稍顯特徵的身材都證明了這一點。
她也瞪大眼睛看著我,且越瞪越大!
“赤見,你……你把真羅帶來了!”她邊說邊一骨碌跪了下來。
我又氣又好笑。那個什麼真羅?差點兒害死我,才不稀罕像她呢!
我忙扶起她:“不是不是!你不要跪呀!”
赤見站在門前,不解釋也不動。可恨地眯起眼睛像看大戲一般。
女孩子迅速跳了起來,衝出去一把揪住赤見的衣襟邊比劃邊罵,赤見只顧笑破了肚皮任她捶打踢罵……
我嘆口氣,也坐在簷下攔杆上,學著赤見眯起眼來看大戲。
“叮叮……鐺鐺……”
我抬頭,屋簷下居然掛著一串只有在非常悠閒的人家裡才能看見的風鈴。它正隨風胡亂地晃動著“叮叮……鐺鐺……”
我忽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聲音。
赤見從不出聲。
不論是死盯著我的赤見、救我的赤見、溫和的赤見還是此刻開心的像孩子一樣的赤見,都沒有聲音。甚至笑聲!
我呆住了。
木屋裡寬大空闊。潔淨的木板散發出獨特的芬芳。屋裡有一扇很開闊的窗子,可以看到屋外簷下掛著的精緻鳥籠,聽到陣陣鳥語啾啾。
整個木屋裡只有一張低矮的木桌,一個巨大的火盆和一張很大、看起來也很溫暖的地鋪。
沙弟,也就是那個女孩子。從屋後的廚房端來一些牛肉和餅。
我們三個人席地而坐,圍著木桌大塊哚飴。沙弟興奮地和我交談,因為我告訴她一些沙漠外的世界。而赤見仍是笑笑地吃著他的,聽到我們說到高興,就像大孩子一樣拍著桌子往嘴裡塞牛肉。並不做聲。
“赤見,你會……說漢話嗎?”我忍不住試探。
他愣了一下,搖搖頭。
“那麼,你平時是說東桑話嗎?”我更進了一步。
沙弟已經止住了笑。緊張地看著我。
赤見默不作聲,眼光死死盯住桌面。像又成了那個樹林外的赤見。
而我,幾乎已經可以肯定了。心馬上涼了大半截。
“赤見,你……是啞巴。”我無限惋惜地輕聲低嘆,心底莫名地隱隱作痛。
赤見“譁”地站了起來,力量大得幾乎把木桌掀翻!
沙弟也嚇得扔開牛肉,驚慌地跳起來。
我被赤見燃火的眼睛怒瞪著。他攥成拳的手激動得發抖,牙也咬得“咯咯”直響。
他重重地走過來,粗野地抓起我的衣襟。我被動地回望著他。我相信,他一定恨不能馬上掐死我!我緊張得不能喘息。
他強壯的胳膊輕鬆地將我提離地面。我能看到他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大過於憤怒的無奈!一瞬間,我開始痛恨自己。
我被扔了開來,重重跌在牆角。
我渾身立即拆散了般的疼。我後悔極了。因為赤見此時的眼裡已完全沒有了憤怒,取而代之的盡是無邊的痛苦和深切地無奈……
他慢慢鬆開僵硬的手指,用力地捂住臉,機械地受傷般開了木門,走了出去。
我坐在地上呆望著,我知道我嚴重的傷害了他。
沙弟這時才慢慢從角落摸出來,看看我,又看看走掉的赤見,極不信任地說:“他居然沒動手?你可是第一個敢在他面前提‘啞巴’這兩個字而沒遭毒打的人!”她慢慢站了起來:“不過,你不該傷害他。”
窗外白雲點點,林間清風徐徐。
我的心陪著門外的赤見變得沉沉的。
我不知道該怎樣彌補自己的過失,因為我怕我任何的言語,對此時的他都會造成再一次地傷害。道歉都是多餘的了。
“叮叮……鐺鐺……”風鈴響個不停。
夜幕很快垂了下來,最後的夕陽也戀戀不捨地被夜色趕走。
整整一個下午,赤見都蹲在屋外一個不遠的小沙丘上。像凝住了般,一動也不動。
我不敢去猜想他的心事,怕他的苦痛會讓我痛得喘不過氣來。
沙弟沒有走。有一句沒一句地和我聊著。她告訴我:她和赤見都是孤兒,赤見從小就被薩滿收養。因為赤見擁有東桑本族的神貌,所以一直在大廟雕刻神像。可能是不能說話的緣故,他從小都喜歡雕來刻去的。
我不懂薩滿到底代表著什麼?為什麼能有很大的權力?
沙弟告訴我:在整個信仰“南木察”的東桑,“法蘭巫”像神一樣被人供奉著,總是住在卡瑪拉宮裡。除了有大祭典時她會出現外,其餘的任何部落事務都由薩滿處理。他和“法蘭巫”一樣是從族人中代代挑選出來的。而薩滿還有一項最重要的職責——保衛“法蘭巫”。
沙弟還告訴我,赤見不大喜歡和人接近,所以他的朋友很少。只有不常來的加答、巴魯,而經常和他一起的就是沙弟自己了。
當她講到這兒時,忍不住地有些驕傲。
她說她從小一個人住在城外的賬篷,並不是東桑人。餓肚子的時候就來找赤見,反正他在東桑大廟受人尊敬,不愁吃嘛……
一陣涼風襲來,赤見推開門踱步進來。
我小心地看著他,他面上毫無表情,眼睛也沒有再死纏著我。他朝我們走了過來,一把拉起沙弟便朝門外推。
沙弟叫起來:“幹什麼?!我不回去!你以前都不管我住在這裡?”
赤見沉著臉,還是推。
沙弟推不過赤見,便回頭指著我:“我知道了!你喜歡她!就因為她長得像真羅嘛!我也可以很像,頭髮長了就像呀!”
沙弟的叫聲還是在赤見關上門後變得減弱了。
赤見轉身回來,在木桌旁背對著我坐下。
沙弟在門外捶打叫罵了好一陣子,終於還是重重跺著樓梯、罵罵咧咧地走了。
屋裡只剩我們倆人。
他仍坐著,我亦不敢作聲。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靠著木牆打起瞌睡來。
半夜,我被絲絲涼意驚醒。睜開眼,燭火已被風吹滅。漆黑的屋裡,我感覺到赤見一雙閃亮的眼竟一直凝視著我。我頓時緊張地坐直了身子,本能地護住身體蜷縮起來。
黑暗中,赤見站起身朝我走了過來。我一直坐在大大地鋪上,這個位置顯然太過尷尬了。我戒備地注視著他。
赤見仍是一直走過來,走到我面前蹲下。眼裡沒有一絲憤怒、甚至任何yu望。只是無助地、過份閃亮地凝視著我。
他伸出手,靜靜輕撫我的頭髮。修剪平整而飽滿的指尖在我額頭、鼻尖、嘴脣上游移著……
我緊張得向後縮。
他立刻察覺到了,沉靜下來。
我卻忽然很失望。
黑暗中,他把一件冰涼的東西塞進我手裡。我一摸,正是他白天送我防身的匕首,被我剛才隨便地擱在桌子上。
我疑惑地握著。他已橫抱起我,把我放進地鋪的裡側,自己則在外側躺了下來。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住了。這……不會這樣快吧?
赤見側身面對著我,拉起我空著的手,熨貼在他臉頰。他的身體像嬰兒般蜷抱著緊貼我,如在我的懷抱中。
我不明白,在我懷中的赤見一動不動,他要幹什麼?
直到我緊貼他臉頰的手指觸到一滴滴滾燙、溼潤的東西,才恍然大悟!為自己先前多餘的擔心感到臉紅。
我愧疚地放下匕首,反身抱住他。
“赤見,對不起。”我儘量輕柔地道歉。
赤見在我懷中無聲地抽泣起來。
此時,屋外仍是風鈴陣陣。“叮叮……鐺鐺……”
我們保持相擁的姿勢,沉沉睡去。這一晚,我們心無雜念,
反而還生出了一些相互牽絆、諒解、依賴的情愫來。
這一夜,相擁而眠的我們一夜無夢。
轉眼,天已大亮。
一陣吵鬧聲逼迫我不得不睜開眼睛。多好的一覺啊!好久沒有睡得這麼安穩了。
窗外已是陽光普照。突然想起昨夜與赤見相擁而眠,不禁臉紅心跳起來。
赤見已不在**。聽到從外面傳來的吵鬧聲,我便拉開毛毯,走去打開了木門。
原來是沙弟。她小小的身子正欲穿過赤見的攔阻想跑進木屋來。
我笑了。這小女孩,一定是喜歡赤見,而且很不放心我吧!
沙弟被赤見推得好幾次摔在地上,看見我站在門口便馬上指著要赤見回頭。赤見果真回頭看我,眼光一碰都同時驚了一下。我馬上垂下眼。雖然我們之間坦坦蕩蕩,但仍是免不了的有些尷尬。
沙弟早已乘虛沖了過來。赤見卻還是站在原地,不眨眼地看著我。像第一次在大廟時死死盯我的樣子,只是今天,他的眼和嘴角都帶著笑意。
於是,我也毫不顧忌地回望他。
這樣的場面,自然又惹沙弟在一旁跳罵。
赤見不理她,拉我到簷下看他自己做的精緻鳥籠和裡面各種美麗小鳥。看我歡喜的樣子,赤見也開心地衝我無聲地笑。
鈴聲陣陣,鳥語啁啾。沙弟的跳罵,赤見的快樂。
——這是我自踏上東桑之後最愛的一副景緻。竟不是眾人膜拜的大廟與雄偉聖潔的卡瑪拉宮!
雖然我仍是忘不了自己來時的目的和丟失的雪翼,但我還是珍惜著此刻的歡樂。
畢竟,過去的已過去,將來的也未可料。只有此刻才是最真實的。
——我們正在編織著一個神話中才有的傳說。我虔誠地俯首感謝上蒼,讓這個神話發生在我身上,這個關於“愛”的傳說……
這天,赤見騎馬出去了很久,傍晚才回來。沙弟飛奔出去迎接他。他帶著一個包袱走了進來,塞到我懷裡。
沙弟忙著搶去開啟,叫了起來:“好漂亮!全東桑最美、最貴的衣服!”
赤見一把搶了過來,放在我身上比劃。
我不解。
沙弟在一旁沒好氣地哼著鼻音:“笨!他讓你換上!說你漂亮呢!”
赤見立刻真心地點著頭。
我感激地看著他:“謝謝你,赤見,這是我第一次收到這麼美的禮物。”
沙弟跳了過來,攔在我和赤見中間:“赤見,你不夠朋友!你……”
話還沒說完,赤見就像對付小男孩一樣舉起了她,把她從我們中間拿開。他從懷裡拎出一串美麗的黃色珠子在她眼前晃悠,沙弟馬上尖聲狂呼起來……
天色漸暗。赤見牽馬讓我和沙弟乘上,朝城外走去。沙弟一路戴著珠子炫耀著,講話都比平時大聲了許多。
她看著赤見的嘴脣和比劃,翻譯給我聽:現在要出城去,和加答、巴魯聚會。
我高興極了!他們就像我的好姐妹、好兄弟!
遠遠就看到林外一片平整草原上,幾座賬篷圍著篝火熊熊。商隊中的歡飲高歌比往日更加歡快嘹亮!隊伍中的女子都是穿越沙漠的勇士,她們和加答一樣,騎快馬、喝烈酒,圍著篝火和商隊中的兄弟、情人跳著快樂的舞蹈,喝著醇烈的美酒。
加答迎了上來,我們很快就溶入了他們之中。我和加答、沙弟大塊嚼著香美的烤肉,喝著醇烈的美酒,待到烈焰烤紅了我的臉,烈酒焚熱了我全身,便拉起旁邊一直互不做聲,只嚼肉拼酒的赤見和巴魯,到圍成圈的人群中跟隨他們的舞樂,狂亂地跳躍起來……
跳到累時,我大汗淋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全身暖烘烘、麻酥酥的,舒服極了!
赤見和巴魯也停了下來,赤見扛起我,回到我們喝酒的地方。我對赤見的身體很是受用,已經習慣了他的背扛。酒足飯飽的我滿意地靠著赤見寬實的肩膀,帶著醉意肆無忌憚地笑著。赤見柔和地輕攬住我的腰,保持我的平衡。
加答靜靜地注視我:“東方,你很美。特別是喝醉了的時候。”
我抬起身子,看著身旁的加答越發笑了起來,醉醉地抱住她:“加答,你是我的好姐妹,永遠都是!”
夜,更深了。狂歡的人們一些都回到了賬篷,一些醉了的就席地而睡,只剩篝火仍徒自燃燒著……
赤見和巴魯仍未倒下,比拼似的大碗接大碗地繼續豪飲著。沙弟已靠在赤見的腿上沉沉睡去。我和加答醉眼朦朧地躺在柔軟的草地上,喝醉了,也唱累了。此刻正痴傻地看著天際數星星。
“才兩天,看起來你和赤見好多了。”加答輕聲說。
我笑:“他人蠻好的,習慣了就好。”
“其實,今晚你一來,我就明白赤見對你有多好了。”加答慢慢地說:“我認識他六年,你是第一個能讓他和我們一起跳舞的人。”
“哈!”我笑:“那以前你們跳舞他幹什麼?”
“喝酒。”加答邊回答邊朝他們看了過去。
我也跟著她轉過了頭:“難怪赤見和巴魯會成朋友,他們倆個誰都不需要說話,坐在一起一人一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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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答笑起來:“都是一種倔脾氣。”
人們歡飲的歌聲漸漸微弱了,竟似帶著淡淡的悲傷、淡淡的離愁。
加答看著我道:“天一亮,我們就要出發了。”
我愣住。
加答拉著我的手:“別擔心,我們每三個月都會來一次,每次赤見都會來和我們喝酒。你還會再見我們的。”
我慢慢地點了點頭,難過地不再作聲。
加答輕輕地擁了我一下:“衣服很漂亮。”
我聽著加答突然有些飄渺的聲音,愣愣地沒有說話。
赤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旁,任由沙弟像別的醉客一樣在篝火旁擺著姿勢沉沉睡去。
他拉起我,熟練地扛在肩上。沒有任何告別的動作,只看了加答、巴魯一眼,就頭也不回地向馬兒走去。
加答也不說話,只朝我擺著手。巴魯本來是坐著一動不動的,可突然間卻衝了過來,攔在赤見面前。他的臉漲得紅紅的,呆看著我。
我不捨地叫:“巴魯……”
巴魯漸漸收回眼光,轉回身瞪著赤見。赤見也毫不客氣地回瞪著他。
好半天,巴魯才莫名其妙地對赤見說:“你,你要好好照顧她。”然後頭也不回地又衝回原地端起烈酒猛喝起來。
天還沒有亮,只朦朧地露出一絲曙光。大地依然寒冷。
赤見抱我在馬背上向小屋趕去。我在他懷中,在他泛著酒氣的衣襟裡,沉沉睡去。
接下來的時光我都和赤見、沙弟一起快樂地渡過。
在赤見的懷抱中我夜夜都睡得那麼安祥。我最愛每天早晨醒來時,能看見身邊的赤見。有時他是醒著的,比我早一步開始凝視對方,每當這個時候,我們就會相視一笑,算是我們獨特的問早;有時候我醒來,赤見仍熟睡著,我便可抓緊機會仔細地端詳他。早晨的亮光從窗外淡淡地灑了進來,像在赤見的臉上打了一層柔柔的薄霧。每次我都由衷地讚歎,他黝亮的面板,他的眼瞼,他的鼻樑、他的脣,都猶如雕刻般,精細、準確。我需要極力剋制自己才能忍住不去伸手觸控他。
我經常在想,自己來到東桑便連唯一認親的信物都被騙去,還險些死了一回。尋親的希望已微乎其微,可我還是不捨得離開這裡,不捨得離開東桑,離開高那。
在沙漠的另一邊,有我的朋友、夥伴,有我鍾愛的電影、咖啡、漢堡包;可是一定沒有加答、巴魯!一定沒有掛著鳥籠、風鈴的木屋!也一定,一定沒有我每天早晨醒來,盼望見到的赤見!
這些日子,沙弟也很少來了,而每次出現也沒有再暴跳如雷。我發現她拿下了赤見送她的珠子,她不好意思地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小布袋。她說不捨得戴,怕壞了。等頭髮和我一樣長的時候再戴。
我笑了笑。
她認真地告訴我:從沒見赤見對哪個人這麼好,因為赤見喜歡法蘭巫,也就喜歡我。
我問她赤見為什麼喜歡真羅?
沙弟傻傻地搖頭:“沒有人知道。”
看著沙弟沉默的樣子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我告訴她:等到頭髮長長了,再戴上珠子的時候,一定有一個對她很好的人會很愛她。
沙弟慢慢地說:她知道,這個人不是赤見。
我沒說話,我知道,沙弟開始成長了,感情上的成長。
晨光明媚,碧空如洗。我一睜開眼就立刻發現赤見不在屋裡。這是我在木屋裡渡過的第一個沒有赤見的早晨。
木桌上有他留給我的餅子。沒有赤見和我一起爭搶,好味的大餅也沒了味道。我無聊地開始打掃屋子。每一塊木板我都精心擦拭著,可擦得越認真越覺得心裡空蕩蕩的沒有著落。
一陣馬蹄聲傳來,我飛也似的扔下抹布朝門外奔去。陽光下,密林間,赤見正騎馬向這邊奔來。耀眼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挺拔的一身黑衫更顯得神采奕奕。
我迫不急待地擁抱住他。他已經令我變得**而脆弱了。從來沒有這樣迫切地感到需要他。我緊抱住他,生怕他真會一去不回。他也擁緊了我,沒有言語、沒有對話,可我知道,他能感受到我的感受。
我們相互間都被一種奇妙而美好的感情給封印了。
原來,赤見一大早到集市買回了許多食物和美酒。他把東西裝好在馬鞍上,抱上我,帶我向林後奔去。
我已經能夠像沙弟一樣和赤見“交談“,主要是仔細看他脣的動作。他一路講得很慢,可我仍是笨得老猜錯,每次錯赤見就掐我的鼻子,還大口地喘氣表示嘲笑。我一定要練到和沙弟一樣好,因為每次注視他的脣,對我都是一種享受,好讓我終於可以不必只在他熟睡時偷看他了。
馬蹄踏在林間佈滿落葉的小道上,發出碎裂地“沙沙“聲。翠綠的樹蔭遮住了大部份陽光,只有在樹枝稀鬆的地方才透出縷縷的光茫。於是,赤見和我、和整條小道、整個林子都溶為了一體,一樣都不時閃爍著綠亮的光片。
涼涼的風順著樹梢斜拂過來,吹起我的白衫、紅髮,吹到了赤見的黑衫上、臉上、耳旁……
一切都太美妙了!我真想立刻昏睡過去,像神話中一樣和赤見一起變成風的精靈……
在赤見懷中,即使是在馬背上,我也很容易睡著。赤見說要帶我去他見過最美的地方,而我將成
為除他以外的第一個登陸者。我興奮地等待著,希望一覺醒來就能看到。
一陣陣撩撥人的氣息順著我的臉和耳朵上下游動著,癢極了!我知道這是赤見叫醒我的方式。我立即睜開眼,眼前的景像令我瞠目結舌——
我和赤見竟置身於南木察的腳下。
赤見抱我下馬。周圍的氣溫已經開始寒冷起來。赤見拉我頭手伏地向南木察跪拜。
他將黑衫披在我身上,拉著我和馬兒一步步地向山道上走去。半山有已融的雪,高山上也已經有雪融後清澈的泉水流下來。
赤見又跪拜了下去。我想,這就是東桑守護的神脈吧!我仰視這座銀色的山峰,在這一片銀色的世界裡,萬事萬物彷彿都已全部靜止,沒有變化。可是,就在這靜止的一片銀光裡,卻蘊藏著無盡的活力!無盡的生命之源!
我真正感受到了神的意義。
走到三分之一的高度時,赤見已又替我裹上了一層毯子。我們放棄了原有的山路,艱難地朝山的另一側走去。走了相當長一段距離時,路上的積雪已漸漸稀少。太陽可以直接照射在這一片山崖上。很明顯,我們走到了山的偏東面。雖然氣溫還是比較寒冷,但崖間仍然生長著一叢叢綠蔭蔭的植物,葉子上還垂著溼溼的露水。
道路變得越來越窄了。我們牽著馬艱難地側身而過。就在我以為快無路可走的時候,前面的路又突地豁然開朗起來。山崖間的草木也越長越多了,幾乎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我奇怪地看到在好多植物上或是山崖突起的地方,都擔著許多條長長的白綢。我拍赤見的肩,指給他看,他停下來慢慢張合著雙脣解釋。大概意思是說每一條白綢代表一個東桑人的靈魂。東桑人死了之後便把一條白綢拋下山崖,就表示他們把靈魂還給了南木察。
我點頭表示明白,走路也小心了,儘量不去打擾到那些變成白綢的守護者。
走著走著,赤見忽然停了下來,隨手摺下一根木枝,朝山壁上滿是藤蔓的地方撥弄起來。他耐心地刺探著。不一會兒,厚厚的藤蔓竟被赤見撩開來!原來,這裡有個山洞。
我們依次小心地進入。放下了藤蔓後,這洞口看起來和別的山壁沒什麼兩樣。赤見牽馬走在前面,我則緊跟著他。隔著藤蔓仍有絲絲極亮的光芒從縫隙中穿透進來,把洞內照得依然光亮。
越往裡走越覺得寒氣逼人。喘氣都冒著白霧,洞壁上似乎還覆著晶亮的薄冰,腳下也有凹凸的硬冷冰塊。
我瑟縮地靠緊了赤見,繼續往深處走去。
漸漸,洞壁上的薄冰閃動起一道道柔和的亮波,彷彿在月下湖邊看到的景色。果然,隨著寒氣的強烈,我們來到一個冰潭面前。潭水不深,清澈透明,潭面上結著一層厚厚的但卻晶瑩透亮的冰面。粼粼水光正是透過這層玻璃般的厚冰折射在四周石壁上,清亮清亮的,把整個洞穴都照得光亮起來。
我驚歎著蹲下身,輕輕用手撫在冰面上,一陣剌骨地寒氣馬上透過指尖襲遍我全身。我趕緊收回手,機伶地打了個寒顫。
早等著看我好戲的赤見幸災樂禍地拉起我,面對面握緊我的手,試圖踩著冰面,一步步小心地挪過去。這真實的“如履薄冰”的感覺,讓我開心地大笑起來,赤見也咧開嘴笑笑地看著我。終於,我們已在冰潭的正中央站定,道道水光映在我們身上、臉上。
我們小心地放開一隻手,並列站著,冰面上鏡子般投射出我們的樣子。雖然我們冷得不住哆嗦,但冰鏡上的我們,笑得是那麼燦爛。
我抱著赤見:“這裡真美!真的!”
赤見高興地搖搖我的肩,興奮地指著冰潭後更裡面的入口。那裡已經窄得難以容身了,但赤見卻像鄰家男孩獻寶一樣,拉馬牽著我走過冰潭,向那個小洞擠去。
我已經放棄了對那裡美妙的幻想,我知道赤見是不會讓我失望的。於是,我像一個流著口水的探寶者,艱難地透過那條大約兩分鐘的甬道。甬道盡頭,是一個發著紅光的溶洞,赤見牽馬小心地爬過來,先扔給了我食物和水袋,才從擁擠的縫隙裡掙扎出來。
我緊張地看著赤見:“紅的?裡面有什麼?”
赤見溫和地笑著,摸摸我的臉拉我繼續往裡走。
天啊!當我站定的時候,我已經堅信南木察就是神!因為除了神,沒有人能完成如此偉大的傑作——
這裡也是一個潭。卻是泛著熱氣的溫泉!潭水咕咚咕咚地吐著氣泡,大約有一人那麼深,潭底像燃著烈焰一般發著紅光,把潭水、山洞都映成了桔紅色。
難怪在過甬道的時候,會有一絲絲微暖的氣息。現在整個的進入這裡,渾身便立時暖了起來,如溫室般的舒爽怡人。我忍不住驚喜地狂呼:“南木察——你好偉大!赤見——你也好偉大!”我的聲音徊環著響徹洞中……
我脫下赤見的長衫,拉起赤見圍著冒蒸汽的水潭繞了好幾圈。那匹一直堅持到這裡的老馬竟自顧走到潭邊,伸長了脖子涉起水來。
“不要!”我驚呼著要衝過去救它。
赤見拉住我,笑笑地搖頭。我轉回頭看那匹馬,仍是自得其樂地喝著,沒有任何異常。我不信任地走了過去,看著滾滾地熱水,伸出手……我不相信這水的溫度竟是可以直接飲用的!這雪山的下面應該是埋藏著一座火山。
在我的手指還沒有觸及水面時,身後的赤見忽然撲了上來。“啊!”我尖叫一聲,連同赤見一起跌落進了火山潭裡……熱熱的水流衝過我的頭頂,我驚得狂跳起來。
我撥開溼發,看到
也渾身溼透站在水裡的赤見正惡作劇後得意地眯眼笑著。我心跳得“撲嗵撲嗵”直響,傻瓜般呆站著。
原來,這水和潭底的溫度都是極其舒服的,並非我想像中的上百度高溫。我立即惱羞成怒,在水潭裡追著他不放,打死這個狗仔子!
人沒抓到,我卻狂笑起來,整個山洞都回響著我快樂地笑聲……
赤見忽然不跑了,在水裡站定。雙眼炯炯地望著我。
我知道,我的白衫已被潭水浸溼,正緊緊地貼裹著我的身體。
我不願迴避。
赤見發上滴下一滴滴的水珠,滑下臉頰。煙霧繚繞中,分不清滴落的是潭水還是他的汗水?
我亦溼漉漉地站著。
他慢慢地從潭的那頭划向我這頭,彎下脖子,鼻尖碰著我的鼻尖……
我感覺到他和我一樣心臟在猛烈地跳動。這是和小木屋裡我們每晚的相擁而眠完全不同的!他的眼神、他的呼吸、他的嘴脣、連他劃上我臉頰的手指,每一部分都在表明——他要我!
是的!他亦如我。我激動地喘息著,眼神也毫不畏懼。在我們相互呼吸著對方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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