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依舊是王小二將飯菜端到秦瓊面前。只不過,這飯菜比之日前卻是減色不少。
秦瓊吃得窩火,只動了幾筷子便吃不下去了。王小二卻是如同看不見一般,依舊是腆著臉。過了一會,王小二突然看見秦瓊討回的文書放在桌子一角,瞬時間計上心頭,道:“秦爺,您看您老這裡又不甚安穩,這回批可是重要的東西,如果一旦丟了,那可是不得了。小人想來,倒不如讓拙荊將這回批替您老人家收了。想來女人家心細,定是丟不了了。”
秦瓊雖是形體雄壯,卻並非是頭腦簡單的蠢人,安得不知王小二這拿了文書後便有了要挾自己的籌碼的意思?但卻是無奈,只得說道:“不錯,小二哥這主意卻是極好的。這文書便由你拿走吧。
王小二大喜過望,忙不迭的一把抓起回批,轉身出去了。秦瓊落寞得很,腹中又飢餓,只得將原先不屑於吃得飯菜吃了,然後,便草草的上床趴著睡了。
此後的兩天,秦瓊便白天一直站在城門口翹首期盼著樊虎回來,晚上回去受著些王小二的冷言冷語的諷刺睡下。
這一日,秦瓊回得早了些,卻陡然發現自己的房內竟然點起了燈。秦瓊見了燈光,心下不禁發問,暗道:“這王小二今天卻怎會這般殷勤起來,這麼早便在屋裡點起燈了?”不禁腳步加快,走到房前一看,卻只是氣的五臟六腑裡一把怒火直往上竄!
但見屋子裡竟然有人在內呼麼喝六,擲包飲酒,連同王小二也在內。秦瓊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衝上,將王小二胸襟上的衣領一抓,如提小雞一般的一把提了出來,走到門口,秦瓊依舊是雙目圓睜,怒道:“這本是我的屋子,你這廝卻又為何將它再租給他人?”
王小二沒料到他竟然有這般臀力,只覺得自己雙腳離地,空空的亂蹬了幾下,這才慌慌張張地叫一聲,哆哆嗦嗦的道:“秦爺,這卻不是不是我有心得罪。只是今日到了的這一起客人,卻是是販金珠寶玩的,見秦爺您這間屋子好,獨獨裡只要秦爺這間房。我拿出帳本要與他爭論,說已經早有公家的住了,他卻又說道:‘店家只管著房錢便行了,自古沒有一人能住他人就不能住的道理的;我多付些房錢也就是了。’秦爺呵,您也知道,我們這樣市儈小人,一輩子便是為了這幾個銅子,若是不予了他這房子,只恐怕又沖斷了好主顧。故而……”
秦瓊依舊是不鬆手,道:“故而你就為了這幾錢銀子,將你這店裡先來後到的道理亂了?如此這般,誰還敢在你這裡長住?”
王小二聽他說的不客氣,自己也沒有道理好講,只是可憐巴巴的說道:“我還沒攔住,這些人便就徑直走進去坐,反反覆覆的催促也不肯出來。我怕他們把秦爺您的行李亂了,故而便坐在裡面,一方面好藉機將這幾人請出去,一方面則是替您老人家看著行李!”看秦瓊臉色稍緩,王小二又道:“其實說句真話,這事還要怪秦爺你吶!”
秦瓊一聽,暗思道:“真是好笑,你把我的房另租給他人,反倒說因為我,倒不知你還有什麼理由!”便將手一鬆,將王小二放下,道:“你說,卻是幹我何事?”
王小二道:“秦爺,若是你日間出去時,能把門鎖了,還有這事嗎?”
“什麼!”秦瓊一聽大怒,伸手便向王小二打去,又突然想到王小二那單薄的身板,恐怕連自己一根手指頭也經不起,於是掌勢一轉,“砰”的一聲將王小二身後的木板門打裂了,怒道:“我來店時,可是你說的,你要隨時照顧我的起居,我若不開著門,這屋子誰打掃整理?”
王小二見秦瓊動了真怒,直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秦瓊一連好幾日受著王小二的氣,今日見他這副萎縮如鼠的表情,心胸的惡氣倒也出了幾口。他本是個心胸寬廣的人,惡氣出了,又想到卻是自己欠了王小二的帳,自行揣摩了一番,便隨機遷就道:“小二哥,也罷,今日的事我便不管了,客隨主便, 我也不論好歹,只要你再給我一安身之所也就罷了。”
王小二見他自己軟了,便忙不迭的點頭。秦瓊便進了屋子,把自己的行李搬了出來。跟在王小二身後一轉兩轉,竟然轉到了後院的柴房門口。
秦瓊剛剛按捺下去的火氣眼看就要噴湧而出,卻只能忍著,道:“小二哥,你便是讓我住這兒嗎?”
王小二卻是撇了撇嘴,道:“秦爺您剛才也看到了,別的房子都滿下了。想秦爺也應該懂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所以,只能委屈秦爺在這委屈委屈了。”
秦瓊聽他此話還算是客氣,便道:“好,比餐風露宿強些。”
王小二道:“秦爺自管在這裡休息,房錢我便不收了。”
秦瓊暗自著惱,心想:“如果我住這柴房,你還敢要我房錢,卻定然饒你不得!”當下卻一聲不吭的推開房門,躺在了柴草上。眼睛一眯,看著王小二道:“小二哥,你不去打理賬本,傻站在這兒幹嘛?”
王小二點了點頭,便轉身出去,順便將門帶上了。
秦瓊聽得王小二走得遠了,心中不禁苦悲難遏。卻又翻身起來,到箱子裡將自己的一雙銅鐗取了出來,卻見幾日不曾取用,似乎連那熟銅的光澤都黯淡了。
秦瓊苦笑一聲,雙手播彈這銅鐗稜角上隔著寸餘便鏤出的一點細小如鋸齒般的凹點,往日苦楚盡皆湧上心頭,一時忍受不禁,從腰間拔出一匕首,竟在箱子上鐫刻起一首七律來,詩曰:
旅舍荒涼催風雨,獨身守困無知己。
可笑彈鋏無人問,此情一鄉長嘆裡!
蒼天失意因英雄,誰知未了生平事?
他朝馬蹄踏春風,再嫌身輕不履地!
一詩刻罷,秦瓊將匕首往樑上的木材上奮力一擲,只見匕首的刃部頓時深深的沒入木頭裡。秦瓊卻是翻身一躺,餓著肚皮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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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秦瓊突然一聲冷喝。
半夜裡,秦瓊的房外突然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好像是有人在墊著腳走路。秦瓊此時正躺在地上睡覺,但地面的傳聲效果,卻是比空氣好的多了,再加上秦瓊耳力甚好,警覺性又高,所以當時便驚醒了。
外邊那人聽他呼喚,連忙疾走了幾步,輕聲道:“秦爺不要高聲,我是王小二的媳婦。”
秦瓊聽了,這才放下心來,道:“聞你素有賢名,卻不知你半夜三更,來這幹什麼?”
柳氏道:“我卻是來向秦爺告罪的。我那拙夫,是個小人見識,素來視財如命的。這幾日見秦爺少了他幾貫錢,故而出言不遜。我想秦爺是大丈夫,自然能海涵,但心裡還是過意不去。適才打發我丈夫睡了,這才得空取了晚飯送在此間,想必秦爺還餓著肚子,我便把這飯菜放在門口,您便趕快吃了吧。”
秦瓊聞言,心中大是感動,不禁眼中落淚,連連說道:“你果真是個賢女子,好比淮陰的漂母,哀王孫而進食!可恨我秦瓊不能效仿淮陰侯,封三齊而報千金!”這話說了許久,卻始終不聽得回聲,秦瓊便將門開啟,四下看了一看,哪裡還有柳氏的影子,自然是走了。
秦瓊這才將飯盤端起,卻又看見一大碗米飯右邊安穩的放著用線穿起來一百個銅錢,左邊卻是熱湯湯一碗肉羹。秦瓊熬不得肚中飢餓,便含著淚將肉羹米飯一口口的吃了下去。過後,將飯盤一推,翻來覆去的悄悄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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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秦瓊一早起身,正推開門,便見王小二站在門口,一臉急不可耐的樣子。
眼見秦瓊出來,王小二連忙走來,道:“秦爺,您可算是出來了。”
秦瓊見他問得也急切,便道:“怎麼,可是有事嗎?”
王小二道:“適才來了兩個年輕人,也就是十八九歲上下的樣子,口口聲聲的說讓您老人家出去見他們。我問他們,他們也是不說,故而猜想可能有一個就是您說的樊爺。所以過來叫你。但又見你沒起,故而便在這等著。”
秦瓊一聽,也是急了,忙向王小二一抱拳,道一聲謝。人已經如大鳥一般的撲到前堂去了。
屋子裡穩坐著兩個年輕人,卻沒有一個是樊虎的。當下眼見秦瓊入堂,連忙一齊站起一揖,問道:“這位就是秦爺麼?”
秦瓊點了點頭,道:“正是!不知……”
那兩個年輕人卻是說道:“秦大哥請了。”
秦瓊不知其故,便連忙一揖回拜。坐了下來,仔細看著兩人,並不相識,只好開口問道:“倒不知兩位兄臺何方人士,到底有何見教?”
二人答道:“小的們也在本州當個小差使。聞秦兄是個齊州來的公家,卻在這裡鬧了點彆扭,特地來說合說合。”
秦瓊不禁大是不明白,問道道:“卻不知秦瓊有何罪過,還請指教?”
二人道:“這王小二在敞衙門前開飯店多年,倒也負個忠厚之名。卻是不知怎地,竟得罪於秦兄?想來定是他做得不好,小的們與他也算一州同鄉,故此特來陪罪。”
秦瓊奇道:“這卻是何話?我是他的客人,他是我的主家,何來得罪之說?”
二人道:“那也怪了。此刻大街上都說秦兄嫌怪他,有些時日了的店帳卻不肯還他。兄臺若真的怪罪他,卻不如還了他銀子,大家都是官府的人,想擺佈他一場,又有何難?兄臺今日不予他銀子,倒成了他的藉口,短了兄臺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