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踏出牢門的腳步突然又收了回來。宇文承都轉過頭,看著那三個禁子,問道:“對了,孫明將軍囚在何地?”
禁子不禁面面相覷,站在中間那個更是往前走上一步,道:“宇文將軍,你沒發現,莊大人獄室一旁乃是薛大人,而令一旁卻是孫將軍麼?”
“什麼?”宇文承都眉頭一緊,忙對三人說道:“給我鑰匙,我去看看他!”說著,手便往那禁子的腰眼上一搭,順手將鑰匙取了下來。
這哪裡是要,分明是搶!宇文承都此時卻是不忘回過頭來,道:“你們三個守在外面,別讓閒雜人等過來!”
禁子們雖是愣了一下,但緊接著還是按照宇文承都的吩咐,牢牢看守起了四周的情況。
嘗試了幾次,宇文承都終於將那獄室的鎖開啟,隨即推門而入,映入眼簾,便是那上衣與褲子均是一條一條、已經敷好了棒瘡藥、此刻正一臉土灰的側臥在地上的孫明。
此刻看著宇文承都推門而入,而且一步步的走近。孫明的臉色很明顯的怔了一怔,猛地以右手支地,撐起來身子,有些畏懼的往後一靠,可後背上一陣火辣辣的痛覺與來自牆壁冰冷的觸覺,讓他明白,自己現在已經是退到了最後,已經是無路可退了。
孫明原本怔怔的臉突然笑了起來,他苦笑著說道:“是時候了嗎?”
宇文承都微微蹲下身子,同時甚至微微彎曲了他永遠挺拔的腰桿,使自己儘量與孫明保持同等的高度,然後看著孫明的眼睛,自己卻是眉頭一皺,道:“什麼是時候了?”
孫明“哈哈”一笑,道:“裝什麼糊塗。你不是要來殺我滅口的嗎?你方才的話,我可是聽的清楚,只可惜,我當真料想不到,你竟然……哈哈,如今落得這般處境,多說何益,宇文承都,你要是還念在你我共事一場,就給我來個痛快地。”
宇文承都“哦?”了一聲,頗有玩味的看著孫明,道:“我為何要殺你?我如果想殺你,方才在殿上,我何必卑躬屈膝的求陛下?當時只是讓陛下打,打殺你也就一了百了了!”
孫明“哼”了一聲,道:“此一時,彼一時!那時你知道我並不清楚你們這些令人費解的勾當,而現在,我聽在耳朵中,我要是再留在這世界上,那豈不是對你們造成了莫大的威脅?”
宇文承都點了點頭,道:“這話倒也有些道理!”說著,雙目一凜,射出幾縷攝人心魄的殺氣,道:“你不怕死麼?”
孫明“哼”了一聲,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哉?只是死的其所,倒也罷了。死在你這種人手裡……”恨恨不平的看了宇文承都一眼,“我都覺得丟人!”
宇文承都卻是不怒反笑,道:“你這孫毒蛇,說的這話倒是和叔寶有幾分相似。如此視死如歸的好漢子,我又怎會濫殺?”說著,往後輕輕挪了一步,道:“我還要讓你好好看看,你死在我手裡,到底丟不丟人。現在就讓你死,還看得到什麼?”
孫明“嗯?”了一聲,雙目炯炯的看著宇文承都,半晌不發一言。
宇文承都笑道:“這世間,保守祕密的法子有很多,而殺人滅口、毀屍滅跡無疑是最簡便也最有效的方式。但是,我認為,最有用的,卻還是能夠以心交心,換取真心。”說著拍了拍孫明的肩頭,道:“你先在這好好養傷,傷一好,我就請皇上當你出去。到時候,咱倆或許還能再大幹一場呢!”說著,便舉步往外走去。
孫明眉頭抖了幾抖,忽然衝著宇文承都的背影喊道:“宇文將軍,你不怕我出賣你嗎?”
宇文承都驀地裡轉過身來,淡淡的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對聖上如此忠心,聽了方才我與莊大人的話,也該知道,我這樣做,完全是為了陛下好。料想,你也不會再在此事糾結什麼了。”
孫明眉頭漸漸舒展,苦笑道:“不錯,你違逆聖意,卻是為了陛下的基業,我順應皇命,卻是做的錯了。”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宇文承都,道:“將軍,您請放心,此事孫明絕不說出。而且,此後,孫明一切事宜,以將軍馬首是瞻!”
宇文承都卻又搖了搖頭,同時轉過身子,說道:“我只是看不慣你這沒有主心骨,只知道聽從他人的性子!這不叫忠心,叫狗!”說著,鏗鏘的腳步聲已經漸漸的走遠。
“只知道聽從別人的性子,不叫忠心,叫狗……”孫明反覆的唸叨著宇文承都臨走時說的那句話。斟酌之下,只覺得腦海中一片天翻地覆。
“看來,我以前當真是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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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忠孝王在殿外求見!”依舊是低頭批改奏章的楊廣,突然聽見了近侍這樣一句話。
楊廣眉頭微皺,硃筆暫時擱置,瞧向御書房門口,面顯為難之色。而後喃喃自語般的說道:“他怎麼來了?平日裡都是不用上朝的,今天怎麼卻親自跑到朕這御書房來要見朕?難道又是因為莊棟……”
思慮了一番,楊廣這才沉聲道:“就說朕公務繁忙,暫時抽不出身來。讓他快些回府去,好好安生修養。”
近侍低低的應了一聲,而後徐步退下,輕推房門,走了出去。可過了一會兒,卻是帶著一臉為難之相,走了回來。
楊廣看在眼裡,原本皺起的眉頭再緊了幾分,道:“怎麼,忠孝公不肯走嗎?”
近侍拱手答道:“非但如此,忠孝公現在還跪在御書房門前,說皇上不接見他,他就一直跪在那兒。皇上您何時批閱完奏章,他就跪到什麼時候。”
楊廣長呼一口氣,嘆道:“老頑固就是老頑固!也罷,你宣他進來,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什麼要說的。”
近侍再次應聲而退,緊接著,便見忠孝公伍建章昂首闊步的走近御書房來。看著端坐在桌案之後批改奏章的楊廣,伍建章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的神情,接著,俯身下拜道:“老臣覲見陛下。”
楊廣點了點頭,道:“老卿家快快平身。來人,賜坐!”
若是依著平時的伍建章,他一般便會遵從楊廣的意思,安然坐下,可是今日卻是擺了擺手,道:“不必了,老臣只有幾句話要說。也不用坐下了。”
楊廣點了點頭,揣著明白裝糊塗,有一句沒一句的問道:“伍愛卿要說什麼?”眼睛卻不看伍建章,而是盯著手頭的奏章,裝出了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甚至,連平日裡稱呼的“伍叔父”都不說了。
伍建章見他這個樣子,眉頭不由得一皺,但還是沉聲問道:“老臣聽聞,陛下將民部尚書莊棟莊大人下了獄,甚至還要過段時間問斬,老臣不知,莊大人卻是有何過錯。”
“不尊皇命罷了!”楊廣冷冷的說了一句。而後略略的抬起頭來,道:“這莊棟老兒明裡抗旨不遵,暗裡不服約束,朕若是輕饒了他,朕的顏面往哪擱?”說著,又“哼”了一聲,厲聲道:“況且,朕也說了,若是誰再為莊棟求情,朕可就不管當日君臣情面,定要將他一起治罪了!伍愛卿,你不會是也想為他開脫吧。”
伍建章搖了搖頭,道:“若是果真如此,倒也不是聖上肆意施為的了。只是不知,那莊大人,違的是何種皇命,背的是哪種約束?”聲音不卑不亢,顯然要和楊廣抗爭到底而且不做絲毫卻步的樣子。
楊廣一愣,隨即“哼”道:“管他是何種皇命,只要他違了,就是蔑視了朕!朕不好好教訓他,以後,還如何威震四海?倒是伍愛卿,你此話,難道不是在為莊棟開脫嗎?”
伍建章不料他竟然在自己的詰問之下這般說,一時無語,只得將話頭一轉,說道:“那麼薛道衡大人呢?他是因為為莊大人開脫,而一同下獄麼?”
楊廣“哼”了一聲,道:“他的罪過更嚴重了!他目無天子,又不是一日兩日了,平素更是與莊棟、房彥謙私下裡拉幫結夥,結黨營私!一身腐儒的臭脾氣不說,還妄自尊大。這等人,若是在留在朝堂之上任之以高位,任其尸位素餐,到時候,不知天下人要說什麼閒話了……”
伍建章愣了一愣,覺得楊廣的話卻是合情合理,一時間,更是無言以對。可是楊廣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是讓他氣憤不已!
只聽楊廣接了一句:“更何況,他還是當年鐵桿的太子黨,朕又豈能容他!”
“原來,是這個緣故!”伍建章聽罷,心底裡發出一陣苦笑,隨即朗聲詰問道:“那八月份,高熲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死的了?”
楊廣聽了,此刻非但不開脫,反而點了點頭,道:“不錯!而且,那老頭子還亂議朝政,說朕濫用民力,奢靡盛行,貪圖享樂,致使四海之內,民不聊生,普天之下,怨聲載道!朕知通濟渠與馳道之事,誠然動用民力不少,卻何來如此這般的狀況?他罵朕是*民賊,叫朕如何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