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天氣倒也是天遂人願,一團烏雲遮嚴了半輪明月。
依舊是來到莊府後院的後牆,秦瓊轉過身,朝著羅成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有把握,這才提氣猛竄。
莊府後牆高足有丈半,可秦瓊便是如此一縱,緊接著半道里用手掌在牆上一按,腳尖貼實牆面,猛然在牆上一蹬,身子已經如同一隻御風而行的大鳥一般攀上了牆頭。
秦家祖傳,壁虎遊牆。
也就是當年秦嶷飛身上長安城城牆的絕技。據說若是輕功極好,當可以在牆面上連行八步。而秦瓊雖只能走四步,卻也是常人難以望其項背了。
羅成看他如此利索,這才將心放下,而莊棟卻在一旁嘖嘖稱奇。
秦瓊不再回頭,只是半蹲半坐的坐在牆頭上,側耳傾聽著牆外的動靜。
牆外的確是靜悄悄的。可是,呼吸聲卻瞞不過秦瓊的耳朵。
果然,孫明早就在這莊府後院外駐下了數十兵丁。而且不見一絲火光,那定然是設下了圈套,只等著守株待兔了。
那麼,接下來,就是拼耐心的時候了。
秦瓊耐性自然是極好的。眼看已經是漏斷三更,秦瓊卻依舊是這個姿勢,穩穩的一動不動。
羅成的手心裡已經全是汗珠了,哪怕他深知秦瓊沒有十成十的把握絕對不會以身犯險的秉性,也是不由得心驚。
一旦暴露,導致計劃破滅還在其次,關鍵是秦瓊此刻手無寸鐵,一旦暴露,只怕是……
就在這時,街巷裡傳來了更夫清脆而又空洞,使得聲音遠遠傳出的梆子聲,一慢兩快,“咚——咚、咚!”。
三更天了。
果然,街角漸漸傳來了禁衛羽林軍那鑾金虎頭戰靴踏地的聲音,而秦瓊身下的眾軍丁,也漸漸動了起來。
換班了!
秦瓊猛然長吸一口氣,雙腿一蹬牆頭,身子平平奮力躍出,一躍三丈。
他特地在莊府裡換了一身勁裝,負責,以他平日的大袍,隨風聲咧咧,早就被眾人發覺了。
眼看身子堪堪已經到了地面,秦瓊連忙將右手一支,卻不敢直拍,而是由指及掌,如同狸貓走路那般輕輕的按在地上。儘可能的將這落地聲音減到最小。隨即身子一個側滾,肩頭撐地,滾到那處他在牆頭上已經盤算好了的黑暗角落裡。緊接著,左手往懷中一掏,將一個東西扔到了地上。
他這一下,固然將聲響降到了最低,可若是想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又怎麼可能?右手觸地的一剎那,便已經發出了“噗”的一聲輕響,只不過,並不太過清晰罷了。
可是禁衛羽林軍又怎是吃素的?先前秦瓊在牆頭上,潛運內氣調節呼吸,這才使眾人聽不出來。若是依在平時,哪怕是一根針落地,他們也能聽的出來。更何況是秦瓊這般“噗”的一聲落地了。
緊接著,便有數人猛然回頭,朝那角落看去。而秦瓊卻也在同時,將一直放在懷中的那隻莊府的狸貓扔了出去。
貓類本是極懶的。只要有人安撫,便睡得極快。秦瓊當初執意要把這狸貓帶在身上,羅成卻大為不解。秦瓊也沒有解釋什麼,只是上了牆頭之後,就不斷的撫摸那隻狸貓。狸貓被摸得舒服,自然就老老實實的蜷縮成一團,只到此刻被秦瓊一把扔出去,才發出聲響來。
那方方回過頭來的幾人只覺得黑暗中用什麼東西“刷”的動了一下,不如多想,手中的長槍大刀便朝著動的地方刺了過去。
可緊接著便聽見了一聲“喵嗚”的貓叫,而後,更是覺得眼前有東西一竄,抬頭看時,隱隱約約見到一隻貓已經從地上幾個躍步竄到了牆頭上。
眾人稍稍一訝,隨即暗罵自己疑神疑鬼,一隻貓也讓自己弄出了這麼大個動靜。各自將兵刃收回,按著原本的秩序歸隊了。
而秦瓊,卻是趁著眾人注意力在那狸貓身上時的一絲混亂,躡手躡腳的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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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深夜,京城早已經宵禁,秦瓊卻管不得多少,而且更是有長風令在身,哪怕是碰上了巡街的衛士,也是好說。故而秦瓊一路飛奔,往宇文將軍府跑來。
來到府門前,秦瓊接連叩門,將那睡眼朦朧的宇文府家丁喚了起來。然後忙不迭的往後院跑去。
家丁自然不知道他這是幹什麼,也不敢去問,只得任由他去。
秦瓊一口氣跑到宇文承都臥室,卻發現,宇文承都房裡的燈依舊亮著,不禁大喜,心想:“好了,也不用將大哥從夢裡叫醒了。”連忙推門而去。
臥室裡,宇文承都盤膝坐在自己的床榻上,雙目緊閉,顯然是在打坐。
聽得門響,宇文承都雙目一睜,見秦瓊急色匆匆的走了進來,不禁眉頭微皺,道:“叔寶,怎麼了,才回來麼?”
秦瓊點了點頭,好不容易將氣息調勻了,隨即轉身走到宇文承都臥室的茶几之旁,端起茶水“咕嘟嘟”一陣大灌。抹了抹嘴,看著宇文承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宇文承都看了秦瓊一會,問道:“到底怎麼了?羅成呢?”
秦瓊長吐一口濁氣,道:“公然還在莊府裡呢。大哥,我跑來就是說這件事的。現在的莊府,已經給孫明自己他手底下的二百多禁衛羽林軍裡三層外三層的圍了起來,還是聖上的命令呢!”
“哦?”宇文承都一驚,“怎麼會這樣?”說著,看著秦瓊死死盯著自己的雙眼,會意了三分,苦笑道:“不會真的是因為我吧。”
秦瓊白了他一眼,道:“不是因為你,還能因為誰?聖上如此逼莊大人,無非就是讓他就範,順了聖意,悔了當年與燕王的約定,將女兒嫁給你。”說著,也是一聲苦笑,道:“陛下的心思,也是一番苦心啊。”
宇文承都瞬時臉色難看了起來。
秦瓊只好似是沒看見,兀自說道:“大哥,我同公然偷偷進的莊府,也見過了莊家小姐,果然天人之姿,與你再般配不過了。只是,唉,怎麼說呢,莊大人卻是一心要招公然為婿……我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對,反正就是迂腐的緊。”
“別說了!”宇文承都斷然搖頭,道:“前日我便在宮裡說的明明白白的了。我宇文承都從來不做挾人逼迫,違逆人心願之事!成親本是大好之事,若是真的這麼逼迫下來。與強搶民女有何區別?”
秦瓊一聽他如此說,自己心裡也不由得一陣後悔。他本想借著宇文承都先前說過從不逼人這句話來引導著宇文承都放手,卻是不料宇文承都胸懷竟是光明磊落至斯。想來對比之下,不禁汗顏。
宇文承都見他不答話,只是悠悠的嘆了口氣,道:“叔寶,這些日子也果真難為你了。我和羅成,而這兩邊又是幾乎一樣輕重,也弄得你兩邊不是人!罷了,此事我再不考慮,且由他去吧。”
秦瓊一聽,更是汗顏,心裡一橫,嘴脣蠕動,道:“大哥,可,可莊家小姐卻是喜歡你的啊。”
原本以為,聽完這句話的宇文承都會震驚,可是宇文承都卻只是淡然的一聲苦笑,道:“這我早就知道了。”說著看著秦瓊,道:“否則,我也不會那麼死皮賴臉的纏著莊大人不放,不是麼?”
秦瓊啞然,半晌,才道:“大哥,那你和莊家小姐兩處深情,你就這般忍心的就此罷手了?”
宇文承都搖了搖頭,道:“我當然不忍心,可又能怎樣?毫不客氣的說,羅成的確比不上我,除了那張臉皮,論武藝,論權勢,論謀略,他都不行,可他卻是適合容兒的!”
秦瓊不解,只是問道:“為什麼?”
宇文承都搖了搖頭,道:“今天,我想了好多。我突然覺得,我不能因為自己的私心,讓容兒背上不孝不貞的罵名。而且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好處。”
秦瓊眉頭一皺,嘆道:“是了。大哥你若是繼續糾纏下去,先是蒙上了令聖上干預臣子家事的嫌隙,又陷莊大人無無信,間接是莊家小姐不孝不貞,如此一來,卻真的是罪過大了。”
宇文承都搖了搖頭,道:“不單單如此,容兒是羅家未過門的媳婦兒,我若是搶了人家的媳婦,那燕王豈能善罷甘休?他本來與我宇文家,與朝廷便有些許不合,若是鬧起來……”說到這,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頓時面如土灰,喃喃自語道:“我明白了。好一個聖上,好一個高明的聖上!”
秦瓊“嗯?”了一聲,問道:“大哥,又怎麼了?”
宇文承都苦笑道:“叔寶,我終於明白皇上圍起莊府,逼莊大人就範的用意到底是為何了。他哪裡是為了我煞費苦心,他明明是在為自己鋪路!好一個帝王權術,好一招一石三鳥啊!”說到這,宇文承都連身子都顫抖了起來。
秦瓊也是聰明人,雖然不似宇文承都這般頓悟,在宇文承都這般朦朧可見的話裡,卻也是一把抓住了玄機。他的眼中也露出了一絲不可置信的光芒,顫巍巍的問道:“大哥,你是說……”
宇文承都異常沉重的點了點頭。
屋子裡頓時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