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成聽她這樣淡淡的一句,不由得眉頭一皺。
與羅成一樣瞬間皺緊了眉頭的,還有莊棟。
莊容卻是絲毫不管眾人的神情,語氣依舊是冷冷的,道:“爹,還有事麼?若是無事,女兒可要退下了。”
“容兒!”一聲呵斥,莊棟有些不忿,道:“你這是什麼語氣?爹就是這麼教的你待客之道麼?”
莊容臉上一寒,道:“爹,這是您的客人,不是女兒的。您說女兒無禮也罷,說女兒過分也罷,都由您的便,只是,女兒只是不想在這兒,聽你們說那些我不喜歡聽的事!”說罷,竟然是不管不顧的拔腿便走。
“你給我回來!”莊棟動了真怒。可莊容卻毫不停歇的走遠了。
莊棟如同*氣的皮球,頓時吃癟,只是眼睛看著羅成。
羅成正是百思不得其解,這時又對上了莊棟滿是歉意的眼神,雖一點也不明白,但還是苦笑一聲,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接下來,就陷入了無言的沉默。
屋子裡最淡定的,莫過於秦瓊了。
但此時的秦瓊,也是一句話不說。這種情況下,他不適合說一句話。
良久,羅成突然站起身子,笑道:“伯伯,你也不用如此生氣。容妹妹多年不見我,有些生份也是在所難免的。不如,我過去看看她。或許還好一些。”
莊棟嘆了口氣,道:“難得成兒能寬的下心。也罷。你就去吧。”說著,看了站在門口的下人一眼,示意他帶著羅成去找莊容。
羅成欠身一揖,起身離去。秦瓊正在發呆,等他回過神來,羅成已經走到了門外,此時想要再去攔,不但不好說些什麼,也幾乎來不及了。只得嘆了一口氣,由羅成去了。
莊棟見他嘆氣,屋子裡又只剩了秦瓊一個人,不由得又想起了先前秦瓊說了半句話,卻因為莊容進屋而沒有說下去之事,忙問道:“秦校尉,你……”
秦瓊哈哈笑道:“莊大人,你是說方才我說的那半句話麼?也沒什麼,你要是想聽,現在也是左近無人,我說也就是了。”
莊棟連連點頭,道:“秦校尉,你與宇文將軍交好,自然知道的多。快說吧。”
秦瓊點頭一笑,道:“不過,莊伯伯,我也隨公然的話,叫你莊伯伯好了,你以後直接稱我叔寶也就是了。”
莊棟笑而不答。顯是默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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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三聲敲門聲響起,本來已經是一臉冰霜的莊容面容更怒,用著幾乎是平靜的吼聲道:“何人,何事,有事快說!”
羅成站在門外,眉頭一緊,看了站在一旁的下人,示意讓下人開口。
下人只得乖乖的說道:“小姐,是羅公子。”
“哦?”莊容冰雪聰明,早已經猜到,卻是不稍降辭色,道:“他不會說話了麼?要你回答!”
羅成本來就糊塗,聽了許久的糊塗賬,更是不明就裡,只得站在門外,淡淡的說道:“容妹妹,你這是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告訴我,我這就幫你報仇!”
莊容陡然心裡一顫。
記得七年前,當羅成還在莊府上,她與羅成還只是個十歲的小孩子的時候。
那一天,莊容在莊棟的書房裡,不小心弄汙了一張莊棟從來不忍心開啟的書卷。
那張書卷,寫著的,是莊容母親生前同莊棟一起臨摹的字帖,莊棟向來視之重逾生命。發現之後,自然不免把莊容一頓好訓。
莊容哭了一路,抹著眼淚來到自己的屋子,依舊是不住聲音。她從小到大,一直是父親的掌上明珠,哪裡見過父親這般嚴厲的訓斥自己?
接著,羅成也是這般的在門外輕輕的叩門,只不過那時的門沒關罷了。
那是的羅成,看著已經哭成了花貓一般的莊容,說的也是今天這句話。
“容妹妹,你這是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告訴我,我這就幫你報仇!”
然後,羅成得知之後,果然跑到莊棟那裡理論。可莊棟是飽讀詩書數十載的老學究,耍起嘴皮子來,羅成哪裡是對手?最後,羅成還因為被莊棟冠上了一個“出言不遜,目無師長”的名稱,強行打了二十戒尺。
迂腐的莊棟老頭。哪怕是燕王的兒子,到了自己手裡,也是不假辭色。
當羅成摸著早已經腫脹的雙手走進莊容屋子時,依舊是疼得呲牙咧嘴,而莊容也停止了哭聲。
乖乖的看著羅成那高高腫起來的手掌,莊容咬著小嘴,問道:“成哥哥,疼麼?”
羅成大大咧咧的一笑,道:“容妹妹不哭,成哥哥就不疼。容妹妹哭了,成哥哥不單單手疼,心也疼!”
……
當幼年的記憶浮現在莊容面前,莊容突然唏噓了起來。
羅成卻依舊是在門外疑惑不解,自己說了這句話,屋子裡的莊容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只得又問了一聲:“容妹妹,你說話啊。”
莊容哪裡聽到他的話,一顆心,只是在回憶著當年的種種。
六年前的秋天,也是這種帶著三分肅殺的深秋,羅成卻是站在莊府的門口。
門外是二十匹清一色的幽州黑燕騎,其中包括一匹無比神駿的高頭大馬,金鐙玉扣,顯然是王侯座駕。旁邊,倒是一匹略顯瘦小,卻也頗見神駿的黑馬駒。
那匹神駿的大馬之上,端坐著一名騎士,向著莊棟一抱拳,道:“莊兄,這三年來,成兒給你添麻煩了。”
莊棟連連搖頭,道:“成兒這孩子聰明的很,麻煩是說不來的,燕王您生的好兒子啊。”
羅藝朗聲笑道:“能得你老莊的誇獎,也是不容易。好,本王一回幽州,就好好考究成兒這些時日的長進了。”說著,看了一眼站在地上的羅成,笑道:“成兒,給莊伯伯磕頭吧。磕完頭,隨父王回家。”
羅成乖乖的點了點頭,臉上平靜的很,幾乎看不出一絲情感波動,接著附身下拜道:“成兒拜別莊伯伯。”
莊棟“呵呵”一笑,隨即將羅成拉了起來,道:“回幽州,也好好聽話,別和在我這一樣倔。你父王打人的時候,可不像我這戒尺一般簡單。”
羅成淡淡一笑,道:“知道了。”
莊容從一旁走出,拉著羅成的衣服,道:“成哥哥,到時候,別忘了給容兒寫信來。”
羅成“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與自己一般高的莊容的頭,道:“忘不了的。容妹妹放心也就是了!”
羅藝看著兩個孩子竟然如同大人一般依依惜別,不由得一陣想笑,突然又似乎想起了什麼,面色一寒,道:“成兒,時候不早了,快些上路吧。”說著,伸手在羅成肩頭上一抓,將羅成輕飄飄的提到了為羅成準備好的小馬上。
莊容只覺得手上一滑,羅成就上了馬。不由得一愣。
羅藝朝著莊棟,臉色再轉暖,笑道:“莊兄,也不多講了。羅藝走了,他日有機會,再同莊兄暢談!”說著,手裡馬鞭一卷,先是甩但羅成馬上,接著雙腿一夾馬腹,風一般的去了。
莊容看著羅成遠去的背影,卻只能疾聲大喊:“成哥哥,成哥哥……”
呼嘯的秋風裡,只見羅成拼命的轉過頭來,也是高喊:“容妹妹,我會來接你去我家玩的。到時候,要和你看那塞北的長空、塞北的雄鷹、塞北的牛羊……”
風中,羅成漸漸的遠了。
可是,從那之後,卻再也沒有了羅成的音訊。
她不止一次的問過莊棟,為什麼她的成哥哥一直不來看她,一直不給她寫信。
莊棟卻只是說羅成很忙。他忙著學習羅家槍,忙著學習兵法,忙著隨羅藝戍邊……總之,忙的抽不出時間來。
就這樣,自己對羅成的思念也漸漸的淡了。
可是如今,一幕幕的往事浮在她眼前,她突然發現,所謂的思念淡了,只是不願意想起罷了。
那個陪伴了自己三年,幾乎是與自己一起長大的英俊少年的影子,其實是那麼的清晰。
門外的羅成,依舊是靜靜的等著,卻始終聽不見屋子裡的一句話。
可是,莊容已經哭了。那種掩著自己的聲音的低低的啜泣。
她的思緒沒有停止,穿過與羅成的交織,來到了兩年前。
如果說那一曲《十面埋伏》,用古琴彈奏琵琶音律,震聾發聵一般的深深震撼了莊容,那麼那一曲《桃之夭夭》,則用古琴訴說了一段獨白,而那獨白,已經打動了自己的心。
那個微微有些淡金臉龐的英偉將軍,穿著一身似乎是堅韌無比的的甲冑,撞擊著他的心房。
她沒有見過如此完美的男人。武藝天下無雙,官職萬人之上,文采卓然遠揚,琴韻款款流長。
如果說,對於羅成,是青梅竹馬那哥哥般的的眷戀,那麼對於那個宇文承都,則是英雄美人的傾心愛慕。
當時,羅成的身影,已經在她心中幾乎湮沒,宇文承都卻是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而且,她是敢愛敢恨的奇女子,所以,毅然決然的選擇了宇文承都。
但是,今天,她突然發現,羅成在自己心中的地位,竟然絲毫不比宇文承都輕一絲一毫。
所以,她哭了,為這個兩難的抉擇哭了,為當年的記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