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裡依舊拎著一罈酒,左手則提著兩隻酒碗,秦瓊踉踉蹌蹌的用肩頭頂開了宇文承都臥室的房門。
將酒罈與酒碗一放,秦瓊突然輕笑一聲,道:“大哥,別裝了,小弟知道你的酒量!”
宇文承都突然翻身坐起,看著秦瓊正提著酒罈,往酒碗裡倒酒,連忙搖了搖手,道:“叔寶,我雖然沒醉,但實在不能多喝了。明日,還要上朝呢。”
秦瓊笑道:“誰說要給你喝?”說著,昂首一碗酒一飲而盡。
宇文承都眉頭一皺,道:“叔寶,你也少喝!酒不是好東西,喝多了,不但誤事,而且傷身!”
秦瓊瞟了他一眼,卻不管不顧的繼續倒酒,口中說道:“可酒罈都開了!你不陪我喝,我也不喝,那這一罈佳釀可就壞了!”說著,端起酒碗,又要灌下去。
宇文承都連忙起身,走到秦瓊面前,嘆道:“拿你沒辦法,好,我陪你喝!”說著,自己竟然也斟了滿滿一碗酒。
秦瓊臉色一正,左手輕輕壓在宇文承都端著酒碗的右手上,道:“大哥,不急,我還有話要問呢。”
宇文承都“哦?”了一聲,道:“何事?別婆婆媽媽的,但說無妨,沒人難為你。”
秦瓊“嗯”了一聲,道:“大哥,我隱隱的感覺到,你和表弟,似乎有些……怎麼說呢,雖沒什麼不妥,卻總有點隔閡……你對他似乎太過於客氣,好像,好像沒有和其他眾位兄弟那般……”他其實也含糊不清,只是眼尖,覺察得一絲端倪。
宇文承都故作不知的“哦?”了一聲,道:“是麼?我怎麼不覺得?”
秦瓊笑道:“怎麼,酒席上果真喝大了?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亙古自然。你既然不清楚,那我就說說!”話畢,這才把碗中酒一飲而盡,道:“大哥,你……”
“我知道。”宇文承都突然打斷了秦瓊的話,“我都知道!他是燕王世子,靖北侯爺,自然怠慢不的。雖說放下架子,可是,這心裡總覺得……”
秦瓊眉頭一皺,道:“真的只是如此麼?”
宇文承都“嗯”了一聲,道:“否則還能怎樣?我和羅家有仇,還是和他羅成有怨?”他嘴上是這麼說的,心裡可不是那麼想的。
秦瓊這才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我方才是怕公然孩子心性,你不喜歡呢。”
宇文承都一聲乾笑,不再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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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涼亭外,丫鬟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
莊容輕輕放下手裡的魚食,看著池中那群因為丫鬟的一聲呼喚而驚的四散的錦鯉,秀眉輕皺,轉頭看著那丫鬟,道:“蘭兒,大呼小叫的幹嘛?”
蘭兒一路狂奔,絲毫沒個女孩的樣子,到了亭子之內,還兀自拍著胸口,粗喘了幾口氣,道:“小姐,宇文……宇文將軍和宇文大人來了……好,好像是要來提親呢!”
“什麼?”莊容一驚,連忙轉過身來,因為急了,連放在欄杆上的青瓷魚食瓶都閃到了地上。
她哪裡有管那青瓷落地,摔成萬塊碎片的心思?只是快步走到蘭兒面前,紅著臉頰,卻不帶絲毫遲疑的問道:“蘭兒,你說的是真的?”
蘭兒連連點頭,道:“我親眼看見宇文將軍和一個老人家走進來,身後是大小禮物。聽宇文將軍稱那老人家為‘父親大人’,又聽老爺稱他是‘宇文大人’,想來定是如此了。”
莊容沉默了一會,心裡卻是樂開了花。連忙手拉住了蘭兒,道:“蘭兒,快隨我去爹爹的會客廳的後廳,聽他們怎麼說!”說著,拉著蘭兒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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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們來到後廳,便只聽見三人談話已經有些壓抑了。顯是談了許久,而且,此刻已經有些要談崩的僵局。
“將軍卻是何苦?”沉寂了良久的氣氛,被莊棟一聲苦笑兼反問打破。
宇文承都搖了搖頭,道:“莊伯父,小侄實在不知伯父何意。”
莊棟“哦?”了一聲,道:“將軍,你一身金帶前程,我家女兒,怎能配得上將軍?”
宇文述連連搖頭,道:“莊兄,你何出此言?我家承都還只怕高攀不上貴小姐呢,如何有小姐配不上他之說?”宇文述以退為進,畢竟宇文承都的身份、地位、能力、權勢滿朝皆知,而在宇文述口中,這般少年英豪,都配不上莊家之女,一來不顯絲毫氣勢,二來更是給足了莊棟面子。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這一招軟硬皆施。
可偏偏這個莊棟竟是“任而千言萬語,我自軟硬不吃”,依舊是連連搖頭。
宇文承都見這副樣子,一句話說的更是直截了當:“莊伯父,你若是嫌小侄卑微,配不上小姐,就請直言,小侄這就撤下,從此再無非分之想!”他這句話,更是將了莊棟一軍。
莊棟接著搖頭,然後竟然抬出了殺手鐗:“宇文大人,你或許是不知的,可是,將軍你又不是不知,我的女兒,早已許配給燕王世子羅成,只待我那準女婿年滿十八,便要迎娶過門,而如今,婚期都已將近。再說,天底下哪有一個女兒,許兩人家的道理?”
“什麼!”宇文述一驚,轉頭看著宇文承都,道:“承都,此話當真?”
宇文承都噤口不言。顯是默認了。
“胡鬧!”宇文述突然站起,戟指宇文承都,罵道:“好個小畜牲!得了聖上恩寵,便膽敢放肆如此?明知人家賢人早已名花有主,還來把我拉上為你提親!你平日裡的滿口道德呢,你平日裡的雄心壯志呢?都驕傲恣意之下,成了空口白話了是麼!”
宇文承都臉色陰沉,卻不答話。
宇文述似乎出了一口惡氣,然後轉身對著莊棟一揖到地,道:“莊兄,小弟著實不知,還請莊兄見諒。待小弟回府,定要將這小畜牲,好好教訓,也為莊兄出一口惡氣!”說著,一把揪住宇文承都的衣襟,將他從椅子上扯了起來。
宇文承都今日穿的便裝,倒是好抓的很。而他又不敢反抗,只得任由宇文述抓著。宇文述也是嚯啫宿將,手勁也是頗大,一把把宇文承都從椅子上拉起來,倒也不吃力。
宇文承都絲毫反抗,一雙眼睛,只是呆呆地看著莊棟。無奈、不服以及堅持,完全顯現了出來。
莊棟驀地裡心臟猛然一跳,連忙將頭側了過去,終究不發一言。
宇文述雙手一扯,罵道:“臭小子,敗壞宇文家名聲,自然輕易饒你不得,快與我回家領家法!”說著,拖拖拉拉的將宇文承都扯了出去。
莊棟這才悠悠的嘆了口氣,站起身子,往身後的後廳走去。
可剛剛踏進後廳門口,便見莊容卻是傻傻的站在那裡,一手捂著嘴巴,哭的梨花帶雨。
莊棟又是嘆了口氣,緩步往莊容面前走去,開口:“容兒,我……”
“爹,我討厭你!”不等莊棟說完,莊容便已經丟下這一句話,轉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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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都,方才……”一出門,宇文述便換了面孔,方才的暴怒消之無痕,反而伸出手來,平整著宇文承都那被他揪的皺巴巴的衣領。
一怒一和,他這臉面變得也夠快。
宇文承都好似是看的習慣了一般,不動聲色,只是搖了搖頭。
宇文述“哈哈”乾笑了幾聲,隨即又重重的拍了拍宇文承都的肩頭,道:“承都,你也不用如此。不過一女子罷了。正所謂‘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如此一代英豪,還愁找不到媳婦兒不成?這事……”
“父親!”宇文承都連忙伸手,示意宇文述打住,而後自己說道:“父親,你不要多說。承都認定了莊家的小姐,這世間的女子,就算是再有國色天香,也沒有哪個會放在眼裡了。”
宇文述眉頭猛皺:“承都,平日裡你機靈得很,如今怎麼成了死腦筋?不過是一個女子,你也氣短?你又不是不知,‘溫柔鄉最是英雄冢’!平日裡,你不是最討厭那勇絕天下、卻葬身溫柔鄉里的楚霸王麼?怎麼,今日倒要效仿他?”
宇文承都只是搖頭,道:“父親,你不必與我說這些,這完全是兩碼事!”
宇文述嘆道:“照你的話,你是認定了這個莊家丫頭?”
宇文承都沉重的點了點頭,道:“父親,我又不是草率的人。若不是下定決心,自然不會拉著你出來提親。莊家小姐,當真是承都心動的人,承都此生,非她不娶!”
宇文述不著痕跡的“哦”了一聲,道:“那若是當真娶不成,你……”
宇文承都頭微微一低,隨即挺直了胸膛,道:“若是當真無緣,那承都,只怕倒要學習靠山王了。為這大隋拋頭顱,灑熱血,萬死不辭。這不留子嗣,沒有家眷,倒還省心的多!”語句裡,突然多了幾分淒涼。
宇文述倒是不知他竟然說出這種話來,一氣不小,當即便要破口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