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瓊一聽,卻是如同五雷轟頂,嘴脣連連蠕動,過了半天才開口道:“王爺一席話,秦瓊受教,獲益匪淺,此後定不會再如此了。”
楊林笑道:“你明白就好!人生在世,若是守不得孝悌,就更不必談什麼忠義了。”
秦瓊聽了,突然“嘿嘿”一笑,道:“王爺,這可是您的不是了。自古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您這沙場廝殺半生,卻不留子嗣,豈不是不孝?”
楊林陡然一愣,呆呆的看著秦瓊,搖了搖頭,罵道:“你這個小廝,也太過無禮,竟然消遣起孤家來了!”說著,臉上陡然落寞了起來。不過片刻之後,手中突然多了一個酒杯,便舉杯往秦瓊臉上揚去。
秦瓊一見,猝不及防,只得將眼一閉,只等著被一杯酒潑在臉上,等了半天,卻始終未見有什麼東西灑到臉上,睜開眼,卻見楊林正笑呵呵的看著自己。不由得一時驚疑。
楊林道:“小子,孤家可不想浪費了這七十六年的陳釀!這酒杯裡,是空的!”說著,兀自哈哈大笑了起來。
秦瓊呆呆的看著這個玩心大發的老爺子,突然沒來由的一陣親切。就好像當年遇到了敬老。
楊林看他目不轉睛的看自己,笑道:“怎麼,孤家臉上生花了?”見秦瓊木頭一樣的搖了搖頭,楊林笑道:“叔寶,孤家尚有一件東西要送與你。”說著,便轉頭對身後近侍說道:“去我偏殿裡,將那黃緞子包裹的那個匣子取來。”
秦瓊目送近侍離開,不禁眉頭微皺,道:“王爺,末將已經蒙得王爺如此恩寵,怎還敢再奢求什麼賞賜?”
楊林卻是搖了搖頭,道:“這件東西,這世間除了你,誰也動用不得!”說著,將手中酒杯端起,再輕酌一口,雙目不眨一下,看著秦瓊,道:“叔寶,我想問問你真正的身世,希望你不要瞞我。”
秦瓊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勉強笑道:“王爺但管問也就是了。末將一定知無不言。”
楊林點了點頭,道:“那就好。我問你,你母親可是姓寧,閨名貞兒?”
秦瓊聞言一驚,手不由自主的顫抖了一下,然後才說道:“不錯……王爺怎麼知道?”
楊林笑而不答,繼續問道:“那你父親是何人?”
秦瓊聽他問起自己的父親,心下不由得躊躇一番,然後咬牙狠心,斬釘截鐵一般說道:“我父親諱秦愛,字季養。”
楊林面色陡然一變,喝道:“住了!秦瓊,你敢欺瞞於孤?”雙目緊盯秦瓊雙眼,見他眼神中一股難以言明的倔強,不禁搖了搖頭,道:“那秦嶷秦仲敬……”
“我不認識他!”秦瓊眼中泛出一絲冷光,道:“王爺,我知道,你也許認識秦仲敬,也許與秦仲敬是莫逆之交,但是不要看著我的臉就那我當成了他秦仲敬!”說著,端起桌案一旁的另外一罈尚未開封的酒罈就是一頓猛灌,之後紅著雙眼,續道:“我叫秦瓊,我叫秦叔寶!我不是他秦仲敬,我秦瓊不需要仗著他秦仲敬的名頭,仰著他秦仲敬的鼻息活著!”
楊林卻是不料他竟然如此反應劇烈,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後堂裡的氣氛,頓時壓抑了起來。
正在這時,近侍手端一黃緞緊裹的匣子走了過來。匣子之上,還放著一把長僅二尺的短劍。看那劍鞘上斑駁的銅綠,顯是久古之物了。但卻依舊掩不住它那肅殺之氣。
秦瓊眼一眯,將手一指,道:“那是什麼劍?好生森寒!”
楊林接過短劍並匣子,將短劍劍柄一抓,輕輕顛了一顛,道:“此劍,名叫魚腸!”
秦瓊頓了一頓,接著開口說道:“‘夫專褚之刺王僚也,蒼鷹擊於殿上’,這就是當年專褚刺王僚,置於魚腹之內,號稱‘勇絕之劍’的魚腸劍?”
楊林點了點頭,將短劍交給秦瓊,道:“不錯。”接著,將黃緞包裹開啟,再把匣子開啟,露出一副寒光點點的鎖子甲,雖是長久撫摸,卻還是忍不住又伸手碰了一下,道:“你再看這個!”說著,將匣子往秦瓊面前一推。
秦瓊接過,仔細一瞧,只見那鎖子甲:雙肩為麒麟吞口,胸前踞著一隻直欲展翅天外的金鵬。周遭觸手寒冷異常,不知是何物所鑄,但定不是普通鋼鐵。秦瓊將鎖子甲提起,這才發現鎧甲內表,還負著一層軟軟的,極其溫暖的火蠶絲布。這一冷一熱,卻正巧抵消了。鎖子甲提出之後,匣子裡還剩有一方染著斑斑血跡,如今已經暗黃了的白袍。但是,白袍正中一個碗口大小的篆書“秦”字還是清楚的很。
秦瓊手捧鎖子甲,不無疑惑的看著楊林,似乎在問“這是什麼”。楊林“呵呵”一笑,道:“這副鎧甲,名喚‘麒麟鎖子甲’,乃是海底寒鐵打造,其堅硬之數,為天下之首,就算是神兵利刃,盡力一擊也難傷它分毫!也是你齊州秦家數帶相傳的寶物。而它與那魚腸劍的上一任主人,就是你頗是嫌恨的、當年號稱‘齊州大俠’的秦仲敬!”
秦瓊本來對這鎖子甲與魚腸劍極其喜歡,但聽楊林說這兩件寶物都是秦嶷的遺物,卻突然臉色一變,將那七十多斤重的“麒麟鎖子甲”猛然丟回匣子,朗聲道:“末將未進尺寸之功,安得王爺如此抬愛?還請將這寶甲收回,待他日覓得良才,賞與他人才是,秦瓊不敢染指分毫!”
楊林眉頭一皺,臉色頓時冷峻了起來,道:“秦瓊,你這是做甚麼!”一把將鎖子甲並匣子拉回,“我知道你嫌恨秦仲敬對你沒有養育之恩,但他終究是你生父,這一層,你如何也抹不掉吧!這總是你父親的遺物,你為何如此不恭敬?”
秦瓊卻不去分辯,只是搖頭說道:“末將累了,末將只求歇息一晚,明日要帶王爺去尋皇綱的。還請王爺將寶物收回,末將受之不起!”說罷,似是醉酒了一般,踉踉蹌蹌的轉身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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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南莊。
尤俊達的房門又被敲響。聲聲低沉,打碎了清晨的寧靜。
尤俊達有些疲憊不堪的應了一聲:“何事?”自從秦瓊走後,三天三夜,他沒睡一個好覺。
尤能站在門外,卻是不忘規矩的欠身一揖,道:“員外,秦爺來了。”
“秦瓊?”屋子裡傳來了幾下急促的腳步聲,然後便見尤俊達衣冠不整的開啟房門,“他在哪?和誰來的?”
尤能道:“現在還站在大門口呢。兩人兩騎,跟他同來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爺子,生的一臉麻皮的,不過看樣子倒是和善的很。”頓了一頓,“哦,秦爺還說了,這案子揭過了。”
尤俊達猛然一驚,不由自主的“哦?”了一聲,暗道:“看來我當真是錯怪秦瓊了。前番如此對他,他卻依舊如此義氣,當真難得!”當即便連忙說道:“快,快與我出門迎接。”說著,光著腳便往外走。
尤能趕緊攔住,道:“員外,雖說古時候有‘曹阿瞞赤足迎許攸’,不過你這也太過草率了。你看您這衣服……還是先回房穿戴整齊,再去見秦爺吧。”
尤俊達低頭一看,這才意識到自己只穿了一身短襟,不禁老臉一紅,隨即轉身進屋,不忘回頭道:“快將他們二人迎到正堂會客廳,先好生伺候著!我這就過去。”
尤能在門外應了一聲:“員外儘管放心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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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隨即尤俊達迎秦瓊、楊林二人而入。尤俊達卻也不避有旁人在側,便是向著秦瓊深深一揖,然後跪地“邦邦邦邦”磕了四個響頭,道:“尤通先前一不服盟主之排程,二不信盟主能化此危機,三不知盟主通天之手眼。全然不知盟主能盡棄前嫌,救尤通於危難。尤通不知此生此世,如何才可報答盟主一二。”說話昂揚頓挫,誠懇無比。
秦瓊眉頭一皺,隨即將尤俊達扶起,轉而笑道:“尤大哥客氣了。你我同時綠林一脈,你也新上任,我也新上任,大家互相扶持才是,如此說道,豈不是太過於分個彼此了?”
尤俊達連連點頭,道:“盟主說的是,尤通知道了。”
秦瓊搖了搖頭,道:“其實說起來,你最應該感謝的,不是我,而是他!”說著,側身一旁,右手四指併攏,一掌虛攤,恭恭敬敬的指著楊林。
“他是……”其實尤俊達從一進門就在打量這個五十餘歲,雖是穩穩端坐不露半分顏色,表面上一團和氣,但骨子裡卻是一股威嚴到令人莫敢仰視的霸氣。
楊林點了點頭,隨即站起身子,微微一笑,一副當之無愧的姿態,道:“不錯,要感謝的話,還是感謝我,我,就是楊林。”
不是什麼“我是楊林”,而是一句“我,就是楊林”。
楊林雖老,霸氣仍存!你既然要與我作對,就更應該知道我是誰。
尤俊達本來站穩的身子突然一個趔趄,然後雙手顫抖,戟指著秦瓊,道:“秦盟主,你……你……”心臟好似被突然掏空,原本的一腔信任頓時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