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簡樸
山莊並不算大,但乾淨非常。堂後是幽靜的竹林。正如《陋室銘》所言,苔痕上階綠,草sè入簾青。這山莊中,自有一派隱士之風。
鬱小剛卻一臉謙遜地道:“家中陳設簡單,為儀勿怪。”
古羽笑道:“這裡淨與靜相宜,舒適得很,先生居此佳宅,末學羨慕尚且不及,哪敢為怪。”
鬱小剛奇道:“為儀是從揚州來的,又曾在成都做事,這兩地都是富庶之都。我曾聽過為儀的‘jīng致之道’,可謂相當jīng闢。相比之下,我這陋室就太簡樸了。”
古羽道:“jīng致也好,簡樸也罷,無非都是六個字,‘渾然與物同體’。有這六個字,就可稱仁者了。很多創業已成的老者,即使已經很有錢了,依然會穿打補丁的衣服,節省每一粒糧食。窮的時候這樣也就罷了,為何富貴了也這樣呢,這不是有**份嗎?殊不知,這並非吝嗇摳門,而是物盡其用。物和人一樣,都有其存在的使命,物盡其用,便是壽終正寢,相反的,浪費就是使物夭折。所以,jīng致和簡樸,只要宜居宜行,也就都可稱‘仁’的。”
他說話時,鬱小剛一直用期待的眼神看著,直到他說完,鬱小剛才終於忍不住拍起手來,大讚道:“難怪你能得天下人的尊崇,如此見識,山人亦是自愧不如。”
這時,兩人已經來到了客堂。客堂正中一張矮桌,鬱小剛伸手道聲“請”,賓主二人便相對落座。自有童子奉上清茶一盞、果脯數碟,與二人慢慢飲食。
古羽舉起茶杯輕咂了一口,接著剛才的話道:“末學這些時rì雖然的確積攢了一些聲望,可更多的還是失敗。在成都時,我已經盡己之能避免戰爭,可戰爭依舊爆發了。在北遼時,我同樣是不懈地努力,希望改革能夠成功,可最後卻陷入了民眾的自相殘害。這中間固然是別有用心的人在背後搗亂,可歸根結底,仍是因我沒能找到一條萬全之策。我知道,萬全之策當然是不存在的,可是哪怕能儘量避免更大的損失,這樣的策略總應該是有的吧?”
他的眼神全是迷茫,是他這幾年來的遭遇凝結而成的反思。從北遼回到中原,他已經無數次思索著最後的出路,可他想不到。似乎這個天下已經爛到了根上,除非全部推倒重建,否則便沒有生還的可能。然而,誰又希望結局是那樣的呢?一旦發生大的動亂,不幸的,仍然是天下的普通百姓啊。
鬱小剛身為宗師,豈會看不出他的惆悵。即便是其自身,也曾經歷過多年的痛苦反思:如何在這樣一個時代,實現其儒者的理想。
只見鬱小剛表情淡然,並沒有古羽那樣的不安,待古羽說完時,他也咂了一口茶,緩緩地道:“我們來設想一個這樣的局面。現在若有一些鄉野小民,去某個地方官衙前靜坐。地方官覺得,官衙必須要有絕對的權威,否則如何能成為地方的仲裁,於是就招呼捕快動手驅趕鄉民。鄉民不服,與之抗爭,進而使更多人加入進來。捕快見亂民漸增,便有造反的趨勢,自然要動起武來,打傷幾個人也是在所難免。這事情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其它地方的人也紛紛響應。朝廷無奈,只得讓地方官革職收場。為儀覺得,這樣一起事件,誰對誰錯,誰又是最大的黑手?”
他的這一起假設,古羽是何等的熟悉。早在剛去渦陽時,他就經歷了縣民到衙門聚眾鬧事的事情。後來在北遼,他甚至親自帶人去南京宮門前叩閽。前一次,他是站在了衙門一邊,後一次,他則站在了百姓一邊。要說起來,兩次事件並沒有什麼質的不同,可他卻幫了不同的人。在他的道德觀中,他自認為他兩次的做法都是對的,也的確都得到了良好的結果。不同的事件不同的應對,這就說明,這件事情根本沒有對錯之分,只是依據他個人的判斷。但問題是,他又怎麼能保證自己的每一次判斷都是對的呢。
他沒有回答鬱小剛的設問,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鬱小剛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等他說話,便繼續提醒道:“為儀一定是想到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些往事吧?我們不妨進一步設想,如果你在渦陽的遭遇,當地的地方官並不是陳配大人,而是燕子城的城主白前馬;如果你在北遼的遭遇,北遼皇帝換作了中原的至善帝,結局又會如何?”
隨著鬱小剛的每一問,古羽都感到了陣陣心驚。是啊,如果陳配換成了白前馬,自己無疑就是在為虎作倀;如果天官帝換成了昏庸無能的至善帝,也許自己已經血濺南京宮門了。問題是,自己在作出選擇之前,並不知道陳配和天官帝到底是怎麼樣的人。自己的確是運氣好,每次都碰到最適合的人。可天下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自己這樣的好運氣……
“到底為什麼?我的問題究竟出在哪?”古羽念及此處,身上的汗便已涔涔地下來了,他問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鬱小剛卻依舊不動如山,只是淡淡地說道:“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一個好人。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