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冒著熱氣的滾水從壺中傾瀉而下,澆在靜靜躺在杯底的茶葉上。
於是便看那嫩綠的茶葉一下子翻騰起來。
透明的水也漸漸染上一層綠色……隨著白色霧氣的上升,茶葉特有的清新香氣在室內蔓延開來。
“來了?”胤?挑眉看向靜坐在對面的永?。
“來了。”
永?半眯了眼,品味著茶水的清冽。
“……”於是室內陷入一片寂靜中,只有不時翻動書頁的聲音以及某人喝水時刻意發出的呼嚕聲。
“……”“十五弟。”
永?深吸口氣,看向對面的胤?,“我要去休息了。”
胤?將頭從書本中抬起,有點茫然的點了點頭:“好。
慢走。”
短暫的沉默之後,便是如雷霆般暴發的……摔碎茶杯的聲音。
永?滿臉的怒氣,腳下是一灘水,以及茶杯的碎片。
“你叫我來就是看你翻書的?”永?緊皺了眉頭,狠狠瞪了胤?。
對方卻不緊不慢,緩緩合上書,修長的手指拂過身側的佩玉,依舊是一如既往優雅的微笑,清了清嗓子,開口道:“稍安勿燥。”
他緩緩從書中取出一頁沾了墨跡的紙,兩隻手指拈了,遞到永?的手中。
永?滿臉的疑惑,抬手將過,低頭看去。
這一看,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十分奇異。
漆黑的眼睛中透出不敢置信地光芒,雙手不自覺的顫抖,那頁紙便從他的指縫中滑落。
晃晃悠悠的飄到地上。
地面是黑色的,那紙落在上面,看在眼裡覺得格外地刺目。
“這是……”他的嗓音聽起來十分乾澀,猶如枯木在乾涸的土地上劃過,似乎帶起漫天的煙塵。
“這是起居注,被換下來的那頁。”
胤?緊緊盯了他,不似方才的閒適,“這是被你換下來的那頁起居注。”
他一字一句,卻像是在說旁人的事情,聲音裡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長長的睫毛便在說話間顫動,正巧擋住他眼中閃過的光芒。
手心裡已經開始滲出細微而冰冷的汗水,正如永?所看到的,這一頁上清清楚楚的記載了弘曆當日的行蹤。
只是當他找到這一頁的時候,卻驚異的發現。
上面的內容,與永?拿去做證的那份,竟然沒有什麼不同。
乾隆五十一年元旦,上於長春宮行家宴。
醉。
臨幸郭絡羅氏,叫去。
除了沒有云綺二字。
可是他問過,長春宮中,姓郭絡羅氏的嬪妃,也只有雲綺一人。
既然是這樣,為什麼永?會冒大不諱,特意將那一頁調換?雖然他調換的手法極佳,當日並無一人看出這一頁是被換過的。
但是……很可惜的,永?並沒有做到殺人滅口。
於是被換下來的這張,竟然到了福康安的手裡。
又藉由他,遞到了自己的手中。
那麼……福康安究竟是想借著這個,說什麼?一時間屋內極其靜默,沒有翻書的聲音,也沒有喝水的聲音。
甚至連呼吸聲,都極其的微弱。
胤?深深地嘆了口氣,挑眉看向眼前的永?:“我想知道,這一頁紙後的故事。”
“……”永?再度是長久的沉默,半晌,他臉上浮起一抹笑容,“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和我裝傻?這樣的事情,我既然替你瞞了,又如何會說出去!”胤?不置可否,他不喜歡有不受控的事情發生。
或許這並不是一件大事,但當日福康安的笑容卻如石鐫般刻在腦中,他總覺得心底隱約不安。
又或者,是因為他那笑容上的陰冷、憤恨的目光。
那樣的目光,自己倒是在一個人的身上看過。
剎那間如電光火石。
胤?渾身一顫,語氣急促:“我要知道,這一頁之後的故事!!!”突然再度靜下來,永?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視,目光一點一點的變得尖銳起來……胤?在這樣的目光下,心底泛起一絲懊悔。
不知道何故,以前做為“世宗憲皇帝”的冷靜和隱忍似乎已經少掉泰半。
不經意間,衝動二字就會盈滿心頭。
比如現下。
很顯然,這件事情,永?、福康安和永琰三人都是知情者。
而且在三人之間,或者是在永琰和福康安之間,有深一層的聯絡。
無論怎麼說,自己都應該是知情者……他卻衝動的向永?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心底後悔不已。
“你莫非真個不記得了?”永?此刻緊擰了眉,“或者說……”他的脣邊露出一抹冷笑,眼底現出幾分瞭然,“或者說,你是刻意去忽略這件事情。
只要我說……便成了我的編排,對麼?”永?這句話一說,胤?心底的大石倒自落了下來。
集聚了整個帝國權力的皇宮,的確是一個複雜的地方。
複雜到所有人都會把簡單的事情往復雜了想。
於是很多事情是無中生有,而有的事情,則成了有中生無。
他既然這樣想,胤?自不會去糾正,只是深深嘆了口氣,別過臉去。
天空一如來時般晴朗,明亮到沒有一絲雲彩。
一隻烏鴉停在窗外的葉子上,歪頭梳理著自己的羽毛,彷彿是感應到了胤?的目光,那烏鴉“啊……啊……”叫了幾聲,展翅飛去。
於是明朗的天氣便因為這烏鴉的叫聲,呈現出幾分淒涼的感覺。
這才對嘛,胤?微點頭,此處是陵前的行宮,在這樣的地方,若是一切明媚,倒是不正常了。
“永琰。”
永?在屋裡來回走了走,終於再度開口,“明日祭祀之後,我便會在世宗皇帝的靈前發誓。
我說過會盡一切能力,將你推上皇位……即使是……我也毫不在乎。”
他說到那幾個字時,特意含渾了過去。
可他的神情卻已經表明了那幾個字的意思。
胤?不由一愣,卻是不明白,他說出這番話的緣由……世上絕沒有什麼無緣無故的事情,更何況,永?生為皇子,自然也是有可能繼承皇位的。
他為什麼不要?“你放心。”
永?又一次強調,“從你十五歲那年起,我這個念頭就沒有變過。”
他的雙眼中閃爍著堅定地光芒,卻讓胤?越發的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