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風雲之戰(二十二)
這個大學士畢竟不是一個權官,他只是搞搞文學,平時下下棋,對勾心鬥角不怎麼精通,聽了武則天的話問道:“為什麼這樣就好?”
武則天笑笑不答。
持才放傲未必是壞事。但就怕清高到了孤芳自賞的地步。那有什麼用?
可以傲,但至少做一個傲菊,凌厲於秋霜寒露之中,才可以在朝堂站著腳。如果受了一點委屈,得,咱是清流,不願意與濁流沾在一起。品德是好的,來一個不如歸去,在仕途上的作為不會很大。
陳平張良諸葛亮那個品性差了?然而他們該殺就殺,該用計策就計策。只有如此的果決才可以做出大事情。
如果象中午那樣,握個手,清高得似乎連浮雲都感動了。反而不美。
兩人落了十幾子後,盧汐再次陷入長考當中。
如果按照一般棋局這時候早到了收官階段,拼收官細子。然而這個棋局渾沌局面一點也沒有改變,反而有象更加混亂的局勢發展。整個棋盤,從四角到中腹,都在展開慘烈的廝殺,慘烈得都讓人無法忍睹。
不過隨著每一子落下,有的區域性跡象開始變得明瞭。兩個人落子都很慎重,越來越慢。可也只能用略略明瞭這一詞形容,雖然臨近收尾,棋盤上還依舊是烽煙四起,到處戰火紛飛。
現在太陽快要臨近西山了,下的兩人臉上都流下思考的汗珠。可看的人忘乎所以,同樣也流下汗珠。
直到太陽只剩下半個圓臉時,王畫終於落下最後一粒棋子。
結束了!
結束是結束了,可棋盤上黑白兩子犬牙交錯,很難看出勝負。
走過來一個博士,這時候不是數目,而是數子。小心地清點了兩遍後,才宣判道:“這一盤棋鞏縣王畫勝,一子。”
也就是半目之數。
盧汐拱手道:“果然是妙局,這盤棋局將打劫佈置到了巔峰。盧某受教了。”
很客氣。王畫同樣不打笑臉人,回禮道:“盧先生棋藝高超,同時也在短時候內找出正確的破解方法,小子十分敬佩。如果按照原來的切磋,給盧先生三天時間思考,小子比棋藝還是比先生力弱了,十有六七會輸掉這盤棋。”
很光明磊落地將這番話說出來。
棋下了如此地步,他心裡面也感到慼慼,還幸好老武這一安排,否則自己十局殘棋讓人家全部破了,自己也沒有破開他們出的棋局,那個糗才出大了。
雖然相對於後世,古人的棋力弱了很多,可自己同樣不是強項。因此不應當小瞧這時候的唐人啊。
就是這局棋勝得多險,只是一子半目!
但盧汐也感到心裡慼慼,打小那麼大就沒有見過這樣的棋劫!如果不是聽到李紅說的話,棋局慘烈得讓一個老先生吐血,他只會想到解劫,卻不知道對方設劫,自己也能設劫,與對方火拼打劫能力。那麼自己還找不到真正的方向。一旦自己大棋數輸掉後,對接下來的兩場棋局比拼將會造成心裡上的陰影。
兩個人客氣一番,王畫卻拿起了一枚黑子。
這時候蘇祭酒在武則天身前低聲地說道:“聖上,這兩局棋局到明天切磋吧。”
這太陽就要落山了,天也晚了,人總得要吃飯睡覺吧。
武則天搖了一下頭:“無妨,既然朕說了,是今天決出這六場勝負的,難道想違抗朕的旨意?”
這不是強人所難嗎?但蘇祭酒可不敢再吭聲了。退後一旁,讓第二局再次拉開。
站在武則天身後的李持盈有些不忍心,心裡面也抱怨祖母太霸道了。
還是有一些人明白,老武這是相幫王畫。現在棋局公佈出來了,王畫回去只能一個人逐磨,人家一大群人逐磨。有可能王畫的第二局就會被破解。但現在一來,還是這位盧家的弟子,對抗王畫兩局陌生的棋局,王畫只是對抗一局陌生的棋局。想比於盧汐,王畫所廢的腦筋要少得多。
再說,熬夜要拼身體的,盧家這位弟子風度翩翩,可比起王畫來,雖然年齡正當中年,可要文弱得多。這一點王畫又佔了有利的局面。
知是知道了,可太平公主又能如何。
場中王畫棋子已經落下。
同樣這一子落得很古怪。本來黑子佔著左下角以及腹地的優勢,白子在基本三角佔著優勢。特別白子在右上方的優勢最厚。可偏偏王畫這枚黑子直落進右上方四六的位置。
為了這局棋王畫思考了好久,為些他在應對時都分了一點心思。但這不能說明什麼,人家也在想他的第二局,同樣也分了心思。
現在這盤棋如果安心於現在這種狀況發展下去,腹地雖然佔優,因為沒有邊角的聯絡,遲早會被白子侵蝕。那麼這盤棋有可能還沒有結束,在中盤末期就必須推盤認輸。因此只有強行佔去上角,冒著讓已經佔到優勢的中原地帶,被對方切斷的危險,將右上方打活。如果對手切斷中原,那麼必然要分心,有可能繼續救活右上角,形成一個超級大龍,直將對方的棋局一切兩斷。這盤棋就勝了。對方如果救右上角,那麼藉助中盤的優勢,向其他兩角再次衝擊,只要再搶活一角,同樣這盤棋還有著一絲生機。
總之,這是犧牲中路大好的代價下去完成的。
很不講理的一著子。眾人果然再次大譁。
盧汐笑了一笑,說道:“王二郎君,果然好才思。”
說完在右上方八七路鑲入一子,果然有切斷黑子大龍的企圖。
王畫不理不問,繼續在右上角四八的位置放下一子。這回盧汐不救不行了。右上角還有幾料黑子,並沒有完全真正死去。有了這兩料白子鑲入進去,可粘可粘可貼可飛可擋可掛,一旦得勢。右上角優勢立即失去。
他回防了一著,在右上角兩料黑子之間,放入一料白子,將這幾粒稀疏的白子之間的聯絡切斷。
然而王畫卻再次置中盤不顧,跑到右下角三七處佈下一子,正好隱隱地與第二料黑子相連,又遙遙與中路右下角相牽引。盧汐在中路再次佈下一子,將中路造成侵吞跡象後,不得不在王畫第四料棋子落下後,跑到右下角救火。
兩個人下得還是很慢。十幾枚棋子落下,不得不有人點燃了巨燭,讓他們挑燈夜戰。這時候的棋局在王畫幾枚十分無理的棋子落下後,局勢本來明朗的,現在再次出現了渾沌。黑棋的中原優勢在不斷丟失,可其他三角反而有了存活的跡象。
兩人時不時長考,只是王畫時間更多一點,現在也沒有一個讀秒規矩,想好了下總有把握一點。到了三更時分,廣場上的百姓散得差不多了,不過還有許多人在觀戰。這都是喜愛下棋的鐵桿。
這三局殘棋出得刁鑽古怪,看這兩個人是怎麼樣解破的。
棋局再次出現明朗化。經王畫無數次的硬性搶角,終於右下路讓他奪了回來。但他的代價同樣慘重,從右上路中盤被白棋切斷。雖然隱隱成了南北對峙,可白子還是佔了劣勢。
可這時候也許如老武心中所想,體力的原因,或者他還考慮下盤棋的破解,或者是他疏忽了。盧汐在右中路下了一個飛,但沒有飛好。王畫立即抓住機會,打了一劫,搶回几子的優勢。局勢再次變得不明朗。不過也不算王畫佔了小便宜,可能因為力弱的原因,他已經失誤了兩次。否則現在這個局面更加不明朗。
到了四更天,終於這盤棋下完,然而同樣也堅持下來的這個國子監的博士數子時,王畫輸了五子。
王畫並不氣惱,他爭的是殘棋,如果真要下棋,他未必有這把握挑戰七姓。
可到最後一局棋時,盧汐只是長考,坐在哪裡大半天沒有動彈。更是沒有落下一子。
這盤棋正是一盤玲瓏局。真說起來,比盧汐給出的這盤棋局還要古怪。
到了五更了,官員開始上早朝了,站在天津橋邊,有的官員心裡面象貓抓的一樣,真想早朝也不上了,跑過來觀戰。
盧汐還是沒有動彈。
太陽就出來了。盧汐卻站了起來,說道:“某想不出,請教。”
七姓所有的弟子還堅持站在廣場上,只是一夜熬下來,一個個與盧汐一樣,十分地困頓。只到盧汐這句話,全部站了起來。認輸了?這意味著六場比拼,這場勉強算和吧,還是輸了一局。七姓輸了?一個個臉上變得十分難蒼白。
只有那幾個精選過來的弟子,還是面帶微笑。
王畫拈起一枚黑子,放右下角一放。跟著有人也在大盤放上這枚黑子。現在許多人都在思考著這個答案。知道王畫不會布死局,可活路在哪裡?
這枚棋子一布,不管多麼困頓了,一起大譁。
因為這枚黑子正好將右下角這一大塊,還不是少,有二十幾枚黑子全部塞死了。本來黑子就佔著絕對的劣勢,可這塞死後,還怎麼下?
盧汐思考了一下,並且用手拈起黑子走了幾步,忽然道:“盧某明白了。置之死地而後生。受教。”
因為他下了幾步,眾人才明白過來。正因為這枚黑子將後面的黑子塞死,卻將相應的兩條十分為難的黑子大龍釋放出來。雖然黑子還是處在劣勢,可隨著幾步後,這兩條大龍連活,如果下得好,鹿死誰手,未必可知。
王畫說道:“不敢,正如你們盧姓盧子言大師所言,強中自有強中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這一次切磋雖然產生了挑戰的味道,可對大家的技藝提高不無好處。學海無涯苦作舟,大家還是虛心學習,才能更上一層樓,才能看到學識的真諦。”
他這句也是本心話。但某些七姓弟子聽得不入耳了,認為王畫得了便宜在賣乖,一個弟子不顧長老的叮囑,走過來說道:“王小二,莫要太囂張了,會遭雷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