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商議了一些有關少主人成親的事情,諸事妥帖,胡老爹放下茶杯站起身,說要回去了。
挽留不成,女主人和少主人一起送胡老爹出去。駕好牛車,喚著依依不捨的黑獒和黑勇,胡老爹踏上了回去的路。
我與黑猛一直跟著,出了村莊,跑過田地,上了山路了,不得不停下來一一話別。送得再遠,也有分手的時候,人類重別情,我們狗類也不遑多讓。
“兄弟,珍重!”
“珍重!有空再來看你!”
……
牛車與兩隻黑狗的影子漸漸消失在山路的那頭了。看著還不肯回頭的黑猛,我心裡一嘆,也為它黯然神傷。
慢慢走著回去的路,沒有語言能夠表達我們此刻的心境,就都不說話,只是埋頭走著。走到山下了,我抬眼四顧,田野已經從當初上山時的一地綠毯,變成了現在的一片枯黃。地裡都是高高低低的稻茬,農人除了把一部分稻草挑回村裡,多數還堆放在田裡,壘成一個個圓形的草垛。草垛間有一二老牛躺在地上,嘴裡一動一動地咀嚼著。辛勞了一季,它們是該享受一下了。
我和黑猛都停下來看著,看這收穫之後的田野的本來面貌。田野把自己最本真的一面都**出來了,任世間萬物品評,自己卻無語。這該是一種多麼高遠的境界啊!我不由感嘆起來,腦子裡一片空靈,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湧上靈臺,對自己,對外物似乎有了更深層的認識。
回到村口,我與黑猛用眼神相互示意,我要回去陪女主人和少主人,它卻怕劉老黑找不到它而再施懲罰。於是我們分手,各自回家。
到了家,進了院子,大頭、小花、小灰已經等在裡面了。
我心裡一喜,蹦跳著向它們跑過去……
日子在歡快夾雜著一絲擔憂中流過。歡快自不必說,時常與黑猛它們聚在一起,自由自在,輕鬆自如。不必去理會人類之間的恩恩怨怨爭權奪利,只是過好自己的生活,活出自己的精彩。
我所擔憂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回現代的大城市去。我現在想明白了一點,不是天上某個大神在跟我玩惡作劇,而是時空似乎在某個時候發生了變化,把我硬生生帶到了大清朝,帶到了林劉村。誰知道什麼時候會莫名其妙地回去呢?而且,那個白鬍子道士的出現,又似乎隱藏著什麼玄機。他那天那樣看著我,說那些話,好像看出了我的來歷。他也能窺破“天機”嗎?這些疑問縈繞在我心頭,我怎麼能不擔憂呢?
歡快也好,擔憂也罷,生活風平浪靜,沒有大的波瀾。可是,入冬的時候,接連發生的兩件事一件令我震驚,一件使我沉默,都難以忘懷。
震驚的是村裡兩隻狗兒的身死。
村南有一戶人家,男主人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中年人,女主人也猜疑成性。這天,他們發現家裡醃的臘肉丟了一塊,懷疑是家裡的狗兒偷吃了,狠狠把一向忠心的狗兒罵了一通。那隻叫阿旺的狗不服氣,跑來向我和黑猛訴苦,堅決說沒有偷吃。我們好生安慰了它一番。
哪知第二天,阿旺主人家的臘肉又丟了一塊。這下男主人惱怒了,不由分說(狗兒也沒法說),拿起木棍狠命打向阿旺。三下五下打下去,可憐的阿旺被打成重傷,奄奄一息,當晚就死了。等其它狗兒知道了訊息,阿旺早已成了主人一家的腹中之食。過了幾天,丟臘肉的真相暴露了,是主人的小兒子偷拿去跟人喝酒了。
我們都很悲憤,為阿旺的冤死,為狗兒生命的不值錢。
這件事還算好,畢竟作為看家狗,阿旺自己也有不能推卸的責任,沒能看住主人家的東西。而另一隻狗兒的死,卻讓我十分悲哀,對人與狗的關係產生了一絲懷疑。
小黑是一隻兩歲不到的幼狗,別看它年紀不大,體格卻很健壯。我們這些狗兒常跟它開玩笑,說再過幾年,它可以長成“黑猛第二”了。黑猛也很喜愛它,經常帶它一起玩。
一個北風呼嘯的下午,我和黑猛,還有大頭、雜毛它們在林氏宗祠外面的臺子上玩鬧。正玩得開心,一隻小狗急匆匆跑過來,告訴我們小黑要被主人殺死了。我們聽了大驚失色,慌忙跟著它奔向小黑家。剛到小黑主人家門前,令我們肝膽俱裂的一幕出現了:小黑被村裡專門殺豬的鄭屠吊在了一棵老樹上,正要褪毛開膛!
我們群起大叫,雖引來不少村人的圍觀,卻終究沒能挽留住小黑的生命。後來我們得知,小黑的主人有一個朋友,特別喜歡吃狗肉,這次到他家做客,一定要殺了小黑下酒,說什麼冬天吃黑狗肉最滋補。小黑的主人自己下不了手,就請來鄭屠幫忙,活生生把小黑淹死了。
之後的很多天,我們都會到小黑死難的地方去。一群狗兒默默地看著那棵老樹,心裡充滿悲哀。寒風一吹,殘餘的黑狗毛一點點消失,最後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老樹站在那裡瑟瑟發抖。
我感慨於小黑的無端殞命,一條生命的消失竟然如此殘酷,讓我對“活著”產生了更多的思考,對現實的無情有了更深刻的感悟。一個無法主宰自己的生命體,不管是人還是狗,其結局都只能是悲劇。
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不要做悲劇的犧牲品!我暗暗下定決心。
讓我沉默了許久的自然是我跟小花的關係,在我心裡烙下了一道深深的愧疚的痕跡。
回到林劉村以後,小花還是每天都來和我一塊玩。本來是很多隻狗兒在一起玩的,不知怎麼的,玩著玩著,我發現身邊的同類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小花,無論我走到哪兒,它都會跟著。
我從一開始的奇怪,到後來的沉默。我能不明白麼?我可是從現代社會來的,所見所聞裡,此類事情並不陌生。小花的眼神與它的一舉一動,已經很明白地告訴了我它內心在想什麼。
但我只能選擇沉默。我不知道沉默對我來說是什麼,可我很清楚地知道,我的沉默對於小花是一種無形的傷害。它的眼神更憂鬱了,幽深的眸子裡彷彿倒進了一個鹹澀的大海。大海我是見過的,那年我歷經千辛萬苦去看海,來到海邊,用嘴一舔海水,鹹澀的滋味讓我久久難忘。而現在,我再一次嚐到了那種鹹澀的味道,連心裡都滿是苦澀,比吃了苦膽還要難受。
我默默地走著,向村西面的那座小山走去。那裡曾經留下了我與少主人的歡聲笑語,但他現在沒空陪我來玩了。聽女主人說,少主人明年春後要去省城杭州參加科舉考試,現在正是讀書用功的好時候。我當然希望少主人能夠達成他的願望,這些天都很少纏著他,只是虔誠為他祝福。
小花還是跟著,眼神含著憂傷。一陣冷風吹來,它單薄的身體抖了抖,禁受不住的樣子。我不由停下來看著它,心裡不忍又不能流露出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早晨的白霜看上去像下了一層薄雪,踩上去硬硬的,涼涼的,幾絲寒氣從四肢往身體裡面鑽。
“小花,我們回去吧?”我輕輕對它說。天氣與氣氛壓迫著我,我不願意一直沉悶下去,回去熱鬧一點也好,不用忍受這樣的煎熬。
“阿黃……”小花看著我,欲言又止,瘦弱的身子有些憔悴,眼神更是幽深。其實它想說什麼我可以猜測出來,但我不能讓它發生。
“先聽我說好嗎?”我打斷它,“小花,你的心思不說我也知道,可我要告訴你,也許哪一天你會突然發現看不到我了。不是三天兩天看不到,是永遠都看不到的那種,我可能去了另一個地方,再也不會來了!”我急急地說著,生怕小花打斷我。我想它能明白我的意思的。
“阿黃……”小花的眼裡暗下去了,眼皮一垂,遮住了湧出來的淚光,“我……我知道。”
給它一夕之歡怎麼樣?我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個荒唐的念頭。不行!死也不行!我自己又堅決否定了它。
“哈哈,你這個雜種!”
“快滾開,雜種!連父親都沒有,你有什麼資格留在這裡!”
……
“孩子,都怪媽媽!你走吧,離開這兒,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回來……”
……
一個個聲音彷彿又迴盪在耳畔,有尖酸,有無奈,把我心裡的那道傷痕撕扯得鮮血淋漓!
“不,不行,我不能那樣做!”我張嘴嘶吼,向著小山“汪汪”大叫,把小花嚇了一哆嗦。
“阿黃你怎麼了?”小花連忙問我,眼睛看著我,關切代替了憂傷。
我心裡一熱,還能說什麼呢?長吸了幾口氣,我平復了一下心境,又把那些不堪的記憶壓抑下去。“沒什麼。”我對小花說,“小花,對不起!”
小花看著我,居然莞爾一笑:“沒事就好,我可不希望你這個朋友有事。”
朋友?我心裡一痛,知道自己與它已經拉開了距離,卻沒有絲毫的喜悅,只有羞愧與自責。
“我們回去吧。”小花輕輕地說,轉頭看著一片枯黃的田地。
“好。”我應著,不敢看它,率先走在前面,朝村裡走去。
此後很多天,我再也沒有看到小花。聽大頭說,小花生病了,卻不讓其它狗兒去看它。去了,它也不出來見面,只在院裡說幾句就沒聲息了。
我知道小花“生病”的原因,越發不敢提出去看望它。老白卻是盯著我不說話,老半天之後,無聲嘆息幾下,不再理會我。黑猛每次都來去匆匆,儘管也想問我,但幾次想開口,最後還是沒說,只是默默陪我躺著,看天上的雲捲雲舒。
我更加不敢去面對其它狗兒的眼神,藉口說要多陪女主人,儘量少走出去了,弄得少主人都奇怪地看我,搞不清原先每天那麼積極跑出去的我居然賴在家裡不動了。
我的事情“冷”了,家裡的事卻“熱”起來了——少主人的婚禮籌備緊張而又繁瑣地進行著。家裡進進出出的人每天都不少,本村的,外村的,男的,女的,年老的,小孩子,來去不斷。我不知道人類的婚事為何如此繁雜,排場大有什麼用,還不是成個親?以前看到大城市裡的人結婚,大擺筵席,汽車一長溜,覺得很麻煩,現在看來,這大清的婚禮辦起來一樣麻煩。
我也懶得朝那些進出的陌生人叫喚了,只躺在自己的窩裡,偎著軟軟的棉絮,或發呆,或睡覺,無所事事,成了家裡最閒的一個。
下雪了!
這是我來到大清朝看到的第一場雪。不同於北方又乾又硬的雪,這南方的雪又柔又溼,飄啊飄啊,很久才把地面變成白色。我好奇地跑到雪裡,任雪花落在身上,卻沒有冷的感覺,只覺得自己身處幻境,飄飄欲仙起來。少主人在門口看到了,搖頭晃腦地吟著:“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然後是哈哈大笑,笑得我一頭霧水,趕忙甩淨雪花,跑回窩裡。
這天一大早,“滴滴答滴”的嗩吶聲把我吹醒。我走出已經移到後院的窩,跑到前面一看,嗬,真正的門庭若市啊!院子裡,堂屋裡,到處擠滿了人,我懷疑是不是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看著門前院裡披紅掛綵的模樣,我知道少主人成親的日子到了。
我一邊為自己這段日子陪女主人太少而自責,一邊擠過人腿來到院門外。因為自己的一點私事而忽略主人家的大事,我這隻狗做得不合格啊,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我打起精神,決定重新振作,亮出我的真狗風采。
嗩吶陣陣,鞭炮聲聲,女主人家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客人們高興地說這話,有的做著各種準備工作,我聽人說,要去山上迎親了。迎親,當然少不了我囉。又能見到大樹小樹和黑獒黑勇了!
少主人出來了。你看他的一身打扮,分外有精神,頭戴一頂瓜皮棉帽,身穿青色的棉長袍,外罩繡花馬褂,胸前束著一朵大紅花,映得激動的臉龐也是紅彤彤的。他被簇擁著走出院門,向停在外面的一頂披紅掛綠的大花轎走去。
“阿黃,快來!”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少主人看到了我,他衝我招一招手,叫我過去。啊,我太高興了,少主人這個時候都沒忘了我!
我趕緊跑近前,舔著他的手,搖頭擺尾不止。
“噼裡啪啦,”
“走囉!”
花轎在前,少主人帶著我走在旁邊,後面是嗩吶樂隊,再跟著一群年輕小夥子、小姑娘,嘻嘻哈哈,煞是熱鬧。
“早去早回啊!”女主人滿臉笑容,揮著手對少主人叫著。她也是一身新衣,精神抖擻,和幾個村裡的老年人站在院門口。
“娘,你放心,不會耽誤的!”少主人邊走邊大聲說。我們一大群緩緩向東面走去。一路上很多村民走出來看著,說著,也是喜氣洋洋。
“汪,汪汪,阿黃!”剛出村口,黑猛從一邊的巷子裡跑出來。
“黑猛是你啊,太好了!”我一看更高興了,趕快停下來,“快,我們一起去山上看黑獒大哥它們!”
“我想去,可是,可是主人不允許的……”黑猛熾熱的眼裡閃出一絲無奈,它還是擔心主人的責罰。我們狗類就是這樣,選對了主人,像我,自由輕鬆;主人如果太苛責,日子肯定不好過,黑猛現在正是如此。
看到它的樣子,我頓時生出一股豪氣:“不怕,今天是我少主人大喜的日子,我聽說晚上他也要來吃喜酒呢,他不會怪你的。真怪你了,我讓少主人幫你!別猶豫了,你看,少主人都要走遠了。”我催促著它。
“好吧。”黑猛下定了決心,一如當初在鬼洞時一樣,舉步跟在我的後面。我們兩隻狗兒跑著追上了迎親隊伍。
一路吹打,一路鞭炮,一路歡聲笑語,我們上了山,中午時分來到了胡家寨。
“噼裡啪啦!”看到我們,鞭炮像炒豆子一般,在路邊炸響,灑落一地紅紅的紙屑。一群婦女打頭,迎接的人群快步走過來,個個喜上眉梢,行禮作揖,不亦樂乎。他們把迎親的人迎進了翠兒的家。
看看人們忙亂的樣子,再看看沒有黑獒黑勇,我不管他們了,帶著黑猛往後面跑。
“阿黃,三弟!”剛轉過屋角,黑獒的聲音就落入耳中。我一看,明白了在前面看不到它們的原因,胡老爹把它們拴在了石屋裡,黑獒正站在門口朝外張望。我只能在心裡嘆息,不能說胡老爹的不好。
“大哥,二哥!”黑猛越過我跑過去,跟黑獒它們親熱在一起。我在一邊看著,心裡也是非常激動。兩三個月不見,怪想它們的,黑猛的心情我更能理解了。
前面是吹吹打打的熱鬧場面,屋後是兄弟相見的默默無語。我的意識一下在前,一下在後,感受著,品味著,思索著。
人也好,狗也罷,除了熱鬧與沉默,還有沒有其它的生存狀態呢?
(今天第一更,下午兩點以後第二更!
“不斷向前”,這是所有生物應有的生存姿態吧?冒著熱浪,我在辛勤碼字,努力把故事寫得精彩些。各位書友,請用你的收藏給一些支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