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好貨
雲微瀾寥寥幾句話，竟讓朱能一時無以反駁。
“那怎麼行！”那尖嘴猴腮一看情形不對，立即接了口，“善堂有善堂的規矩，入了善堂就要遵守，怎能隨意外出走動？這裡幾十個孩子需要看著，不管白日晚上管事都不能隨意離開，若是出了事，那責任……哼哼，可就大了……”
那意思，擺明了就是不讓楊立出去。
“當真？”雲微瀾眸色忽地一冷，如凝著霜般涼涼地落在他臉上，笑意清寒。
尖嘴猴腮對上她的眼神，背脊倏地生出一陣寒意，舌頭也是凍住了一般，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然而只是一瞬，猶如只是他的錯覺，雲微瀾眸中的冷意已然消失，笑嘻嘻地道：“也是，剛才是我疏忽，沒想這麼多，楊立剛來，不能因為我壞了規矩……楊立，你先陪我去看看楊新他們，待會兒你再過來吃飯。”
她又似不放心地朱能道：“朱管事，這飯菜先擱著，可別讓廚娘給收了啊，楊立還沒吃呢。”
朱能正巴不得她說這話，便是心頭有所不快也暫時先放在一邊，立即道：“這就對了嘛……放心吧，我會讓人把飯菜留著，等楊立吃完了再收。”
“那就好。”雲微瀾說著，又像是想起什麼，轉頭對初一道：“初一啊，我這會兒肚子餓得緊，要不然你先去外面買些糕點回來？這次來得匆忙，也沒想起來給楊新他們帶點好吃的，你就多買點吧。”
初一應了，轉身往外走，“這外頭有家點心鋪，做的點心都不錯，我這就去。”
“順便買點好茶葉回來，口渴了。”
“好嘞！”
見他走遠了，雲微瀾這才拍拍楊立的肩膀，“走吧，陪我去逛逛。”
楊立點頭，也不說什麼，帶著她往後院走去。
身後，朱能等人露出冷笑。
善堂前院是做工場所，中院是飯堂和書堂，後院則是管事與孩子們睡覺的屋舍。
楊立沉默地走在前面，在穿過一條走廊之後，他突然停下的腳步，回過頭來。
雲微瀾跟在他後頭，眼睛正往四下打量，他這一停連聲招呼都不打，險些一鼻子撞上去。
“那飯菜，是不是有問題？”楊立看著她，問。
“你還不傻嘛。”雲微瀾摸摸鼻子尖，繞過他顧自往裡走。
楊立默立了片刻，跟在她身後，卻是什麼都沒有再問。
雖然兩人相處的時間很短，但云微瀾的性子，他多少還是瞭解了一點，絕不會無緣無故做些沒道理的事。
踏入後院，便看到身著粗布衣衫的孩子們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玩些小孩子愛玩的東西，看到有人進來，他們都好奇地看了過來，尤其在看到雲微瀾之後，連眼睛也忘了眨。
這又是新來的管事麼？真好看，比今天早晨新來的楊管事還好看。
“瀾大哥！”楊新從屋子裡出來，一眼便看到了雲微瀾，頓時激動地跑了過來。
緊接著，小豆子蘑菇他們也都聽到了動靜，紛紛跑了出來。
雲微瀾看他們都從一間屋子裡出來，便問道：“這是分了房間了？”
“嗯。”楊新點頭，“朱管事給我們分了間大屋子，給我們每人都分了床和被褥，早晨做工沒時間收拾，這會兒正把屋子收拾乾淨了，瀾大哥進去坐坐吧。”
“好啊。”雲微瀾很是爽快，抬腿就走，“讓我看看你們的新房，若是好，我也不走了。”
楊新他們鬨然大笑，臉上都露出燦爛笑容，擁著她往裡走，反倒把楊立徹底忽略在一邊。
其他孩子不免流露出豔羨的神情。
這裡的每個孩子都是無父無母的個體，最多同病相憐聚在一起，別說有人替他們安排出路，便是來看望他們的人都沒有，哪裡見過楊新他們那樣，不僅有安平王府的人親自替他們出面，還有一個做了管事的哥哥，更甚至進來的第一天就有人來探望他們。
“還不錯。”雲微瀾看著雖然簡陋卻很乾淨的屋子，還算滿意。
一應用具該有的都有，還有一排能寫字的板桌，上面放著些筆墨紙硯，不僅能遮風蔽雨管溫飽，還能讀書認字長知識，這就可以了。
“你也在這裡睡？”雲微瀾問楊新。
“不，我要回去。”楊新眼睛裡閃動著奕奕神采，“小白菜為了照顧阿奶，不能到這裡來讀書，我要回去把每日裡學的東西教給她，並且幫她一起照顧阿奶……不過，要在善堂吃了晚飯才回去。”
說到這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雲微瀾稍稍一想，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雖然王爺給了我們住的地方，但每日的吃喝也是要花銀子的，能省的地方就省一點。”他輕聲解釋道，“除了我，他們幾個都住在善堂，這樣不用每天早上很早起來趕到善堂吃早飯，然後隔個幾天回去一次，看看阿奶和小白菜，這樣就可以省下不少開銷銀子。而且，這裡可以憑自己的能力做工，做出來的東西賣了銀子可以用在善堂裡，我們也不會覺得白吃白住心裡愧疚。”
雲微瀾轉頭看向其他孩子，見他們都使勁地點了點頭，忽然便覺得很是欣慰。
雖然窮，可窮得有志氣，這樣的孩子長大了不會成為白眼兒狼。
並不是她需要別人的感激，而是一個人，不管地位如何，身份如何，都要懷裡一顆感恩之心，只有懂得感恩，才能成為真正的人。
若不然，便不能稱之為人。
說了會兒話，外面那些孩子玩鬧的聲音又是一靜，雲微瀾看著房門口，果不然，初一由楊立帶著朝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個抱了一大堆點心的夥計。
敢情他是把人家點心鋪都給搬空了。
“來來來，吃點心了。”雲微瀾招呼著楊新他們過去，幫著夥計把點心卸下來，逐一分派過去，又把幾包點心遞給小豆子他們，“拿去分給大家吃。”
遠遠站在門外滿臉羨慕的孩子們想不到他們也有份，頓時高興得放聲歡呼。
聽著外面的熱鬧，雲微瀾翹起脣角，接過初一單獨遞給她的一盒茶葉，隨後，當著楊立的面小聲對楊新說了幾句話。
楊新認真地附耳過去，以為她要說什麼了不得的重要大事，沒想還沒聽完，清秀的臉便紅了。
“瀾大哥，你……”
“不好意思？”雲微瀾一笑，見他低頭不答，便又低聲跟他說了幾句。
楊新聽著聽著，臉上的紅色便漸漸褪了下去，眼裡透出氣憤之色。
“瀾大哥，我到外面再去叫幾個人。”
－－－－－－
點心吃得差不得了，午休的時間也到了，朱能帶著其他管事過來叫人。
“做工了，做工了！”他一進來，看到孩子們嘴上還有沒擦乾淨的點心屑，不禁不快地皺起眉頭。
“唷，朱管事來了。”雲微瀾跨出房門，手裡還提著一把茶壺，熱情地招呼，“正沏了茶，幾位管事都來品品，看這萬茗坊的新品種味道如何。”
“新品種？”尖嘴猴腮驚喜地快走了幾步，率先湊了過來，“萬茗坊每年春秋兩季都要推出一種新品，這次的新品早在兩個月前便已廣為盛傳，據說香味獨特，前所未有，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該出了。只是新品向來量少，尋常百姓便是有銀子也很難購得，你是如何得來的？”
那急切欣喜之色，如同見了稀世寶貝。
“只要有貨，自然是有法子。”雲微瀾笑著瞥他一眼，走到一處由幾張板桌拼成的臨時茶桌前，放下茶壺，“茶再難得，也是用來喝的。這些孩子住在這裡，以後還要勞駕各位管事多多照應，這點茶又算得了什麼。”
一聽這話，朱能等人臉色稍有好轉，卻也顯露出高傲之色來。
雲微瀾擺好了茶杯，見朱能還站在那裡不動，親自過去將他請了過來，“朱管事，剛才若有得罪之處，千萬別放在心上，我在這裡給你賠個不是。來來來，坐下喝杯茶，吃點點心。”
除了那尖嘴猴腮，其他幾人對於品茶這門藝術並沒有太大的感覺，但萬茗坊的名頭在京都便是茶界的一塊金字招牌，更何況這還是千金難得的新品，便是品不出好壞來，那也得喝上兩杯，說出去也是長臉的一件事。
當下也不推辭，各自入了座。
雲微瀾又親自給各人面前的茶杯斟了茶，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則接過初一遞過來的一個大瓷杯，笑道：“我是牛肚子，小茶杯不夠我喝的，這種才過癮。”
尖嘴猴腮滿是不屑地看著她手裡的大瓷杯，心道，這麼好的東西，碰上這種當水牛飲的人，真是被糟蹋了。
隨後他眼尖地發現桌下被隨意丟棄的，印有萬茗坊特有印記的茶盒，心中又是一陣肉疼，真是不識好貨，這種盒子若是擺放在家裡，無疑也是個提高身份的單品，稍人趁人不注意，一定要偷偷拿走。
這邊想著，手裡已已迫不及待地端起了茶杯，耐著性子裝模作樣地請朱能先喝，自己則忍不住將杯子放在鼻前，深深吸了一口茶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