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如影隨形
“炎帝。”
“失蹤的是炎帝?”
此言一出,廳中驚呼陣陣。
這其中就數何將軍最激動:“真的是炎帝,那個傳言中的炎帝?”
“這個還不確定。”扶風蹙眉,眸中閃過一絲冷淡:“只是我們在此的猜測而已。”
藍炎‘炎帝’兩字,對扶風來說就如同一個疙瘩,就那次看了封半城手中那份卷宗後,那疙瘩便一直堵在那裡。
“不不不。”何將軍搖頭,一雙眼中難掩喜色:“很有這個可能,沒想到那個炎帝在這個時候失蹤了。”
藍炎炎帝,何將軍聽說的很多,卻是一次沒見過,所以對此人特別好奇,長達數年的兩國征戰讓他聽了此事第一反應就是震驚,然後是慶災樂禍。
“這事發生在現在對我們有害無利,你喜什麼。”一旁李師傅見他眉飛色舞的摸樣吐糟到:“何將軍莫不是忘記了你現在所站的地方?”
這話說的一點不留情,還帶著諷刺,何將軍面上氣,卻又無法反駁。一時間竟是把這事給忘記了,他現在已經不是以前的他了,偷眼看了看一旁柳一言,歉意說道:“公子,那個,我不是故意的。”
柳一言溫潤一笑,放下手中茶杯:“我也很好奇那位炎帝究竟是什麼摸樣,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接下來的戰況。”
見柳一言喝下後,扶風又重新給其倒了些,放下手中茶壺後說道:“對於這點我們可以藉助外力。”
“外力?”
“比方說,恩…。”低垂的頭一陣沉思,末了抬起緩緩道出幾字:“比如說逐鹿一族。”
“逐鹿?”柳一言底喃著這兩字,末了面上一震:“你是說……很好,有了他們幫忙,我軍如虎添翼。”
扶風頷首點頭,另一側何將軍卻是皺眉,想了想搖頭:“那個野蠻一族,怕是困難。”
涿鹿族處於大都和藍炎之中的一個小國,國小人少,族人以野蠻著稱,崇尚強者,生存數百年,一直不變。大都和藍炎擴張國土之初吞併周邊無數小國,卻偏偏這涿鹿族一直長存。
這和涿鹿族居於兩國之中,不敢莽撞行事外,還在於涿鹿族地小卻易守難攻,防守措施做的極好。
“我早些年同揚大將軍去過一次逐鹿,那些人簡直是……”
顯然那次的造訪並不愉快,致使何將軍到現在一回想起來就黑了臉。
“這次不同。”對於涿鹿一族扶風多少也瞭解,在加上去年在‘聚賢山莊’親眼所見:“逐鹿和柳莊主往來甚密,聽說是早些年涿鹿出了點事,是柳莊主出資相助,所以涿鹿一族的王一直很感激。”
雖然不知柳莊主此舉最先的目的是什麼,結果達到了便成。
李師傅:“可是現在時間上也……”
“此時大可不必擔心。”扶風打斷李師傅的話說到:“早已派人前往,現在怕是已在回來路上了。”
“太好了!”
如此同時,眾人緊繃的心算是鬆懈下來,柳一言輕舒口氣大半個身子擱置在木桌上:“如此一來就不用擔心了,那就麻煩各位再去把大夫請過來吧。”微白的手掀開外袍,裡面凌亂白布染了顏色,血紅一片,柳一言無力一笑:“血流的……多了點。”
炎夏時節天亮的早,越到正午太陽越炙時,蟲吟聲越大,站在城樓朝下看,柳一言的身影越漸遠去,那一抹白影在浩蕩的人群中很好認。
——扶風你說,是戰事重要還是柳一言的命重要?
柳青藍的質問在腦中響起,本就晶瑩如活物的雙眼似是會說話般,透著主人的生氣。
想著自己當時的敘述,簡直是冷清的過頭。
“沈臨風,你說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身側男人即使在這豔陽下,依舊如同影子般的存在,純黑的戎裝,手腕束起,面目冷硬,幽藍的眼似看非看,幽深的讓人覺得冷漠無情。
“已經沒有退路了。”
是啊,已經沒有退路了,事已至此……不管你心中多麼的不甘都只能選擇最有利的,就好像柳一言說的那樣。
有始便有終。
遙望那漸漸遠去的人群,慢慢消失在目光所及之處,城下青灰的地上留下一排凌亂馬蹄印。
柔荑伸出,如蔥的手搭在城牆上,嫩綠的衣裳隨風而動,額前細碎的發擋了眸中那一抹神色,那一雙手握得骨節分明。
扶風看身側不知何時來到的柳青藍,張了口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話到嘴邊卻是沒了詞。
那話她是最沒資格說的。
城牆的另一端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士兵抬頭四下張望,在看見扶風一干人後匆匆跑了過來。
“柳姑娘,柳姑娘。”
這一次柳青藍並沒有回頭,只是安靜的看著遠處。
突然安靜下來的柳青藍到讓人無法適應,也讓人擔心。
突然就轉過頭來,衝著這邊一笑:“不是有事要會所麼,怎麼還不說。”柳青藍的眼睛大,晶瑩剔透的眼睛,眸球烏靈閃亮,似是活物,會說話般,一笑間透著俏麗,讓人忍不住的想要跟著笑。
那士兵被這一笑弄的愣神,扶風緊提的心不但沒有放下反而更加擔憂了。
“說吧,何事?”
士兵匆匆回神,眉帶喜色說道:“前往涿鹿的人回來了,何將軍讓您過去。”
“太好了,我這就去。”這個訊息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喜訊,扶風一掃剛剛憂慮,轉身就朝下走,卻在疾走兩步時想起了什麼停下:“青藍要不要一起。”
“我去幹嗎。”如櫻的脣撇了撇,一雙晶瑩的眼眨動,無趣搖頭:“多無聊啊,還不如在這裡吹吹風,你快些去吧,別讓大家等久了。”說著上前就推人:“放心吧,我沒事,就柳一言那個臭男人還不至於讓我生氣,本小姐才沒那個閒心了,切,看我下次不拿針扎死他。”說道興起咬牙切齒,又好似想到那畫面,賊賊的笑著。
被動的朝前走,扶風聽了柳青藍那些帶著賭氣的話,嘴角彎起了笑。
對啊,這才是柳青藍,那個在關外第一次見的古靈精怪的姑娘,偶爾帶著惡作劇得逞的笑,揹著柳莊主偷偷上山採藥,當著一重人領著人離開,再在眾人錯愕時放下狠話說——這個人我柳青藍救了。
“……對不起。”
幾不可聞的耳語,僅容兩人可聽,扶風一愣,末了笑彎了嘴角。
柳青藍,一個有些任性卻又倔強的大小姐。
抬頭仰望天空,豔陽刺的雙眼睜不開,卻依舊滿臉的笑,只是這一時的笑又能保持多久呢?
“你說什麼?”
不大的廳中,何將軍一聲嘶吼幾乎衝破屋頂。
廳的正中央一個長途跋涉的中年男子風塵僕僕,眉眼間透著疲憊。
“涿鹿那邊的人好像見過顧相,說忽然換了人,一開始的合作便不能算。”
涿鹿要一直抓住這點不放,他們沒沒有辦法。
“這話是涿鹿王所說?”
“屬下去了涿鹿多次求見涿鹿王不成,後還是涿鹿的大將軍派人來告訴屬下的,並表明此時乃我國內戰,涿鹿拒絕參與。”
“藉口,統統都是藉口。”何將軍焦慮來回走動,憤憤說道:“若眼前舉兵造反的是顧想,不也一樣是內戰,現下卻用‘換了人’來當理由。”
“涿鹿若不派人增援,這仗就難打了,這該如何是好。”
“那就只能再去一次了涿鹿了。”
“柳姑娘?”何將軍聽了聲音轉頭朝門口看去,果然看柳扶風站在門檻外,神色沉重,眼中清冷一片:“你都聽見了。”
“涿鹿已經表明不參與此事了,再去又有何用。”
踏過門檻走進:“那還有其他辦法麼?”
“這……”何將軍頓時面露難色。
這還真沒了辦法。
現在的大軍把所有的希望都押注在涿鹿的支援上,若涿鹿突然反悔,就再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了,十萬的兵力,不是張口就能來的。
“可這涿鹿都已表明立場不幫了。”
“那就說道他們幫位置。”眸光一冷,扶風沉聲說道,一臉的鑄錠,冷冽的眼一轉,看向那中年男子:“那話可是涿鹿王親口所說?”
中年男子被那雙眼看的渾身一震,忍不住站直了身子,雖然已經回答,卻還是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屬下去了涿鹿多次求見涿鹿王……”
“你只需回答是與不是。”
中年男子一愣,末了肯定說道:“不是。”
“很好。”扶風瞭然點頭:“那就再去一次涿鹿。”
“再去一次?”中年男子不確定的重複,更不確定的是自己再去一次,或者說三次,四次,原有的答案會不會改變?
這人疑問纏繞在心,想著在涿鹿短短几天的待遇,男人面露苦澀。
“對。”扶風肯定的點頭:“你這一個來回相比也累了,想下去休息吧,回頭……”話語頓勞頓,末了不容置疑的說道:“我同你一起去。”
送走了何將軍和那位中年男子,扶風看了看天,看了看豔陽下的屋頂問:“你最近可有事?”
不等迴應,扶風微彎了嘴角一笑道:“既然沒事那就和我走一趟涿鹿吧。”
“……”
豔陽下,知了聲斷斷續續,園中草嫩綠嫩綠的,屋上光滑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折射著微黃的光。
這根本就沒有給人拒絕的機會嘛。
活該,誰叫某些人平時少語,回個話也比一般人慢半拍。
出門在外嘛,危險太多,自己不行就得帶上個‘行’的。
“我不同意。”
正包紮傷口的柳一言聽了扶風的話霍的站起堅決說道,身上本就裂開的傷口因為這激烈的動作再度裂開,血侵蝕了外面纏繞的白布。“公子,您別激動。”李師傅見此頓時慌了,示意一旁大夫趕緊處理。
“不過柳姑娘,先不說去涿鹿一路長途跋涉,單是涿鹿那些野蠻人……”
何將軍贊同點頭:“可不是麼,涿鹿那些人根本就是蠻夷,食古不化,我們這些大男人去了都受不了,何況是你一個姑娘家。”何將軍這都忍了一天了,扶風白日裡說了那話後就說想一個人安靜安靜,跟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便把人給趕離了,時候好不容看著人出來了,可一張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那修養好,跟沒聽見似地,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
何將軍想說的是,你一個姑娘家去了那蠻夷之地還不被那群蠻夷給生吞活剝了去,可話到嘴邊這種粗話又不好意思說,畢竟人家是嬌滴滴的姑娘,不是自己這般的大老爺們。
“這次若借兵失敗,和都軍一戰我們只有失敗。”
“那也不能讓你去。”
柳一言因為一天的旅途,又一直騎馬,身上傷口早裂開了,此時被迫躺在榻上包紮擦藥,臉色蒼白,經過了一天,身子到比昨天還差了。
“讓何將軍或者李師傅去便成。”
“此時可成。”何將軍匆忙點頭。
扶風收了臉上笑,平靜看兩人:“若我說能有十成把握借到兵,你們呢?”
“我們……”那眸中的鑄錠讓何將軍和李師傅一時說不出話來。
莫說是十成了,即使是一成他們也不敢保證。
李師傅不明白,何將軍卻是清楚的,涿鹿一族的脾氣非常怪,更是不按牌理走,這也正是為什麼他一個小國能夠相安無事的夾雜大都和藍炎這兩大國只見生存這麼久。他既然已經表明了立場就說明他們是真的不想參與。
“柳姑娘,倒不是李某要質疑你,只是這十成的把握會不會……多了點?”其實李師傅更想說的是‘大話了點’,話到嘴邊給改了口。
扶風抿脣一笑:“這個就不勞李師傅操心了,扶風自有分寸,倒是你和何將軍還沒回答扶風的問題。”
“……”
這還如何回答,都十成把握了。
兩人面上同時一僵,末了轉頭看向柳一言:“柳公子,我們無能為力。”
柳一言氣急,卻也不言以對,最終一咬牙說道:“那就我去。”略顯疲憊的眼看向扶風,笑意到嘴邊轉為一聲輕嘆:“既然你敢保證十成,我也能,你那是什麼表情。”
扶風摸了摸自己臉:“你怕是誤會了,我並沒有質疑你,只是……”
“只是什麼?”
“你是這次的主帥,你得留下主持大局,你若不在軍中定當大亂。”
“……何將軍還有李師傅都在。”
“他們還有其他事要辦。”
“什麼事?”這下開口的是李師傅和何將軍。
他們都不知道有什麼事要辦。
“現下我軍與都軍實力懸殊,真打起來輸贏不定。”已他們現在的能力來看,是很難攻進京都的。
“大不了拼了。”何將軍快語到。
“關外現下平靜,若再調兵過來呢?”
“……”
屋中一片安靜。
一個穆遠已經讓他們嚐到了慘敗的滋味,若再來一個……
“關外本來由穆遠駐守,後和藍炎的戰亂不斷,封半城令大將軍楊武帶兵前去協助,現下穆遠回來了,關外就知剩下楊武。”
楊武本是由京都調過去的,現下城內內戰,調回的卻不是楊武,這其中的含義已經足夠讓人斟酌了。
楊武本是德妃外祖,和顧想是親家關係,顧想造反,楊武若說完全沒有干係是沒人信了,更何況他一直有所參與,只是後來顧想垮臺,楊武得此訊息後安靜了下來,待在關外連顧想一家被封也沒回京。
這事何將軍最清楚,他本是楊武騎下,後顧想垮臺,他以前的一切全部由柳一言掌控,楊武心中再怒顧忌到皇上那邊風聲也只能啞巴吃黃連,苦恨在心了。
所以說何將軍本來就是跟著反軍的,只是後來最上面的人從顧想楊武變成了柳一言。
畢竟也算得上是背叛了,所以提到楊武時何將軍面色不太好。
“姑娘提此刻是有什麼用意?”
“正是。”扶風眉眼染了笑意,微側了頭看窗外濃濃夜色,園中有一片荷葉塘,每每天黑便可聽見蛙聲一片,從柳一言所住的屋中朝外看,正對著那一片荷葉塘,圓月高懸倒掛,投射在荷葉塘中,那一副荷塘月色,到是美極。
“姑娘有什麼事請說。”
“就是啊……”
“呱呱呱!”
輕緩的話語,如水的聲音,淹沒在那一片蛙聲之中,夏日的夜風輕輕吹動,帶起荷葉微晃,塘中月潤開,再彙集成圓。
屋中靜悄悄的,白衣在風中輕輕晃動,一下一下拍打在窗扉上,夏日的風吹打在身上一寒,及舒服,有種曉風拂面的愜意。
“怎就起來了。”看著來人,扶風從床邊微側了身子:“大夫不是說了麼,不準移動。”
“別動,就這樣。”嘶啞的聲音由身後傳來,修長的手伸出搭在扶風雙肩上,制止她轉身的動作:“就聽他胡說,多活動有益於調理。”
“呵!”一聲輕笑溢位:“那也得在傷口長好以後。”
“擔心我啊?”溫潤嘶啞的聲音中透著絲喜悅。
“怎麼,不成?”
“不是。”一聲悶笑由身後傳來:“高興而已。”
“以前都是你生病,我翻牆進去看你,好幾次都見你一張小臉燒的通紅,卻還倔強的不肯閉眼,說是知道我會去看你,怕睡了就看不見了,傻瓜。”
溫潤含笑的聲音緩緩傳來,扶風輕輕閉眼,彷彿可以看見榻上年輕的女孩有力睜大眼緊張期待的看著開啟的窗扉。
那一扇窗,始終為那一人長留。
那是屬於‘扶風’和一言的回憶。
美眸緩緩睜開,看夜色中那一片荷塘月色依舊,一切迴歸現實,回憶終究是回憶。
“真的要去涿鹿?”
“恩。”
“我捨不得了,怎麼辦?”下顎輕輕的擱在她的肩上,月色下依稀可見額頭上溢位的冷汗,傷口疼的厲害,身子卻是一動不動。
“我不放心。”
“我會叫上沈臨風一起,有他在,即使是涿鹿也沒問題。”
“……”
背後是長久的沉默,末了一聲輕嘆溢位,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脖頸處,整個頭上重量都放在扶風肩膀上:“有些時候還真嫉妒他。”夜色中,那一聲輕嘆輕的幾乎聽不見。
“我與你總是聚少離多,他卻一直能夠跟在你左右。”
就好像是註定了一般,分分合合,總有千般理由在好不容易聚合後分開。
“如果可以,真想同他換。”
如果可以,真想同他換。
若果可以……就沒有這個‘如果’了。
“那要不要我去同他說?”
“恩?”柳一言不解輕應。
白皙的手指了指屋頂:“他就在上面。”
“……”
“我想他不會介意的。”至少從沒見沈臨風介意過任何事。
“……”
柳一言一愣,末了笑出了聲,一聲聲,由輕及重,漸漸響入整個夜中。
“呵呵……哈哈……”
沈臨風,行立如影,還當真是如影隨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