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謎底(上)後的門被推了開來,殿裡沒有舉燭,陰沉沉的一片。
前,凝望著這漫天月色,月色如水,洩入殿中滿地光華。
朱高熾靜靜地走到我的身旁,我不回頭,他亦是沉默無語。
天氣悶熱得沒有一絲絲的風,蟬聲低鳴,窗戶上那鏤空的精巧花樣,透著一股子綠瑩瑩的光。
硃紅窗稜,描金的龍鳳,詭譎而低沉。
半晌,他方道:“你就要這樣站下去了麼?”我嘴角泛起一絲微笑,道:“多謝殿下關心。”
他蹙眉:“小七,何必?”何必。
是啊,何必。
我們如今站的這樣近,卻離的這樣遠。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又何必?原來時光的流逝,早已將從前的一切都如浪淘沙,淘得乾乾淨淨,一點一滴都不曾剩下。
那麼近,卻那麼遠。
這個人,我看不清楚,也從來都不曾看清楚過。
我微笑起來,眼波如水流動,巧笑倩兮:“那殿下想我怎樣?殿下能讓我當這皇宮的主人麼?能給我想要的任何東西麼?”他眼底慢慢浮現自嘲的笑意,道:“你越是生氣的時候,就越是假裝笑得開心。
你在恨我。”
他的聲音很低,“可是,你怎麼知道你要的東西我就給不了?你要當這皇宮的主人,並不是不可以做到。
假以時日,只要我當上了皇帝,你就是皇后,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
他微笑著。
“——任何東西。”
我微微搖頭,淡漠地笑,聲音卻是一個個字地鏗鏘有力:“我要你地命。”
我轉身看著他,他亦看著我,二人彼此對望。
心還是痛的,痛的那樣刻骨,然而咬著牙,絕不讓淚落下。
——我要你的命。
黑沉沉的夜。
這便是我此刻心中唯一的念想。
卻也是最深的疼痛。
心底深處的悲傷。
直入骨髓。
我年少時最明亮地一場夢,原來竟是如此不堪。
他苦笑起來:“你竟這麼恨我。”
他地聲音低沉,然而平靜安和:“不錯,那些事情地確是我做的。
可是那又怎樣?”他的目光絕不退縮,從未有過的冷厲和堅定,“為了得到這一切,我付出了這麼多年的心血。
犧牲了這麼多心力,如今我終於成功在望。”
他微微揚眉,道:“為什麼你就不肯跟我一起分享?”一起分享?我失聲笑了起來。
吸一口氣,看住他。
這張清俊的面容,深邃的眼睛,高挺地鼻子,還是這麼熟悉的人,然而。
感覺卻再也不能相同了。
再也不同了。
多可笑。
“你要說。
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麼?”我微笑地看著他,緩緩道。
他道:“你以為不是?”我輕聲而淒涼地笑:“你是怕——他們成為你登上皇位的絆腳石。”
心中冰涼一片,四周的空氣中。
漂浮著讓人絕望而迷惘的氣息,“靖難時,二哥、三哥、四哥都立了大功,父皇素來偏愛二哥,對四哥也是心下憐惜。
他們彼此之間又互相交好,你出此計策,是為了要一個一個除去你的眼中釘。”
他臉上原本清雅而灑脫的笑意漸漸僵硬,我黯然一笑,接著道:“永樂二十一年,三哥因為謀逆之罪而被父皇猜疑,是你力保他的清白,以致世人皆以為太子仁愛,然而卻不知道,這一切原本就是你設下地計謀。”
他淡漠地微笑:“說下去。”
一彎殘月在天邊升起,照在他地面容上,更顯出他的素白安和,溫雅清俊。
我微微一笑,轉身與他直面相對:“當年在獵場的那一箭,也是你佈局所為。”
他沉默地看著我,倒笑了起來,道:“不錯,你說地都對。”
他輕嘆:“原來你都猜到了,那我還有什麼話好說?”他依舊是這樣的謙和有禮,這麼多年以來,他永遠是以這樣一副模樣去對待世人,如今,他也依然要以這樣一副模樣微笑著去坐上他夢寐以求的寶座。
而那心底深處所隱藏的詭祕心計,從此以後,或許再無人能夠知曉。
我笑一笑:“你做了這許多惡事,夢裡可曾安寢?”語氣中不無譏誚之意。
他忽然縱聲大笑了起來:“安寢?這麼多年以來,我從未安寢過一刻!”眼光如一泓秋水,明亮而冰冷:“父皇偏愛二弟四弟,三弟雖鹵莽,卻也與他二人交好,實在不可小視。
我孤身作戰,又有誰能幫我?假若不這麼做,如今恐怕我早已是朱允汶的下場!”他咬牙道:“我親見朱允汶是如何被父皇逼下皇位的,我不能步他的後塵,也絕不能步他的後塵!”他的嘴脣緊緊地抿了起來,整個人顯得嚴肅而凌厲:“四弟雖不覬皇位,但終是我心頭大患,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得安心。
而你——”他溫柔地微笑起來,語氣卻冰冷刺骨,“就是他唯一致命的弱點。”
他冷笑:“只是我未曾料想到的是,日後,你竟也成為二弟最大的弱點。
這倒幫了我不少忙。”
我輕聲地笑:“你將我監禁在這裡,是害怕二哥在父皇離京之時會有所行動麼?”我的微笑悽楚而森冷,一雙眸子如千年冰雪,寒如澄水。
“你就這麼怕他。”
他臉色微變,笑容凝滯:“我是怕他,那又怎樣?我怕他,我也恨他。
他奪去了你,還要奪去皇位!他憑什麼?現今我要把我想要的東西全都奪回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脣裡擠出這句話來:“我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眼中的神色,是脆弱而憤怒的,不知為什麼,我心裡竟起了一絲絲的憐憫。
他低聲道:“這一次,我絕不會輸。”
語氣中,有悵然的無力和迷惘。
記憶中,恍惚出現了一個人,那雙絕望的眼睛,那個聲音也是迷惘而柔軟的:“小藍,你叫我怎麼辦?……怎麼這一次,我竟連你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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