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鼎查用馬理遜預議:索三千萬圓,稍減為二千一百萬,以六百為補償煙價,三百萬為續還舊商欠,千二百萬為軍費。本年先交六百萬,餘分三年帶交。又索香港為彼商僑居地,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口為通商貿易地。稅項公立章程,遵中國例則徵輸,先佔廈門、寧波、鎮海、定海、乍浦、寶山、鎮江各城岸,俟五口通商即退還。貿易各口設關,自設領事官經理。貨至,責成領事官赴關納稅。裁去官設行商,由來商自行交易。彼國官至,與中國官用平行禮。及事後彼此釋放俘虜。語畢,即促歸商定。委員佐領塔芬布等還報,當事以不但悉如英初意,且所索更奢,遷延不敢覆。更往返議擬,英船已易白旗以俟,忽於初八日夜令易紅旗,約次日復開仗。謂聞之諜者,中國用緩兵計,實調兵來決死戰也。
總督、欽差急遣布政使黃恩彤,偕前委員侍衛鹹齡見英帥,開誠告以無他,並一切勉循所請,船眾歡呼。於是牛鑑、伊里布、耆英會奏言:“夷逼金陵,情形危迫,呼吸即成事端。根本一有挫動,鄰近如安徽、江西、湖北,皆可揚帆直達。所請雖貪利無厭,而意但在求市地通商,尚非潛蓄異謀可比。與其兵連禍結,流毒滋深,曷若不惜巨費,以全大局。所索紋平七折銀一千四百七十萬兩,商欠折二百十萬兩,行令粵商按數歸還。
本年先交四百二十萬,就將揚州商人現給之五十萬圓扣抵外(英攻鎮江,揚州鹽商賂以五十萬圓,稱犒師,祈勿過江擾累),令江蘇捐備百萬,再擬於浙江、江蘇、安徽三省庫存,及關征粵稅庫通融借撥;其餘三年帶交,歲不及三百萬(計數實應歲三百五十萬,故意輕減,為掩耳盜鈴計),彼國貨稅既新加饒裕,可以作抵(此則甚確),較用兵費實不及三之一。至廈門,夷雖退,尚未收復;香港、古浪嶼、定海、招寶山,則仍據守未退。與其久被佔據,不若歸我土地。既願遵輸稅課,即屬悔過向風。此後彼因自獲馬頭,我即藉以捍蔽海疆,以為國家之利。所請與官講平禮,虛文字可通融。事定後,亦應釋俘囚以講和好,寬脅從以安反側。”附單詳載條款以聞。奏入,帝甚怒。穆彰阿委曲曉譬,為東南數百萬民命強為抑遏,加恩勉如所請,而諭令反覆詳議,永銷後患。耆英等同詣英船,與立和約十三條、善後事宜八款,鈐以關防。海關丁書巡役陋規,亦悉予禁革。八月初十日,恭值萬壽,英官仰祝純嘏,虔請代奏。英船以八月二十五日出江入海,諸帥設餞於正覺寺而去。此所謂壬寅《白門約》,即所謂不平等條約之第一締結也。
第八、鴉片戰爭前後
鴉片案之賠款割地,戰敗以後事也。所異者,當時歐亞交通之難,兵艦炮械亦遠非後來堅利之比,中國以毫無裝置而敗。若稍講裝置,則如林、鄧之辦海防,亦頗使英人卻顧。唯海岸線長,不能得復有如林、鄧者二三人。又奸壬在內,始以忌刻而欲敗林,繼則務反林之所為,並譴及力能卻敵之鄧,乃至並譴及禦敵獲勝之達洪阿、姚瑩。此皆滿首相穆彰阿所為,而漢大學士王鼎至自經以尸諫,請處分首輔,而為首輔所抑,竟不得達。林則徐褫職,裕謙奏請入浙勷辦,則必令遠戍伊犁,唯恐其御夷有效。王鼎再留則徐助塞河決,又力促其赴戍。鼎至以死冀一悟君,而卒為穆黨所厄。宣宗之用人如此!至嘆息痛恨之伊里布,卒倚其與英人情熟,使卒成和議。琦善既議斬而復大用,耆英則議和之後專任為通商大臣。蓋帝猶遵祖制,重任必歸滿洲。滿洲無非庸怯,帝亦以庸怯濟之,以乞和為免禍之至計,故口憾之而實深賴之也。王鼎尸諫之事,《國史》不載,私家紀之。《清史稿》乃直書於鼎傳,蓋據湯紀尚之《書王文恪事》、陳康祺之《郎潛紀聞》。康祺又取證於孫衣言之《張芾神道碑》,此亦道光間一大事。
湯紀尚《書蒲城王文恪遺事》:“樞相穆彰阿秉政,張威福,尤深嫉兩廣總督林公勳名出己上,乃巧構機牙,媒櫱其短,以觸上怒。由是林公罪廢,虎門防撤,海氛益熾。逮公還朝奏對畢,痛陳御座前,力諍不可得。退,草疏請罪大帥,責樞臣。懷疏趨朝,待漏直廬中。燈火青熒,遽自縊暴薨。疏卒遏不上。朝野駭愕,事隱祕,莫測其端。……惜乎,公子孫下材,無以成公志,使公之曲艱隱愍,卒幽隱而不彰也!”
陳康祺《郎潛紀聞》:“蒲城王文恪公鼎,為宣宗朝名宰相……值西夷和議初成,公侃侃力爭,忤樞相穆彰阿。公退草疏,置之懷,閉閣自縊,冀以尸諫迴天聽也。時軍機章京領班陳孚恩,方黨穆相,就公家減其疏,別撰遺折,以暴疾聞。設當時竟以公疏上,穆相之斥罷,豈待咸豐初年!蕞爾島夷,知天朝有人,或不至驕橫如此。……康祺初入京,聞老輩言是事,猶以為未確,不敢遽筆也。嗣見馮中允桂芬《顯志堂集》有公墓銘,稱公自河上還,養痾園邸,行愈矣,卒以不起。詞意隱約,殆公後人諱言之。朱侍御琦記公事,亦言一夕暴卒。頃見孫方伯衣言所撰《張文毅芾神道碑銘》,……又云:‘頟頟蒲城,深臏太息。閉閣草奏,忠奸別白。疏成在懷,遂縊以絕。或匿不聞,聞以暴疾。’則情事昭然矣。”
吳增祺《清史綱要》:“道光二十二年五月己酉,大學士王鼎自殺,予諡文恪。鼎自河防歸,為遺疏數千言,極言穆彰阿等欺君誤國之罪,並薦林則徐可大用,遂服藥自盡。穆彰阿使人以危言怵其子,竟不得上。”
此皆為《清史稿·王鼎傳》所本。吳增祺,閩人,或得諸林文忠之後。言使人以危言悚其子,與湯紀尚所云“公子孫下材,無以成公志”其說合。後文宗初立,宣示穆彰阿罪狀,不及王相尸諫事,蓋遺疏既改上,官書中無此一事矣。
《白門約》定,牛鑑革職拏問,以耆英為江督,而以伊里布為欽差大臣、廣州將軍,辦理善後事宜。奕山、奕經、文蔚,均議斬候;後仍大用。是年十二月,耆英奏英吉利控訴臺灣鎮道,妄殺遭風被難洋人。蓋樸鼎查於約成後交換俘虜漢奸,始知臺灣所俘先已正法,無以對所部,遂冀洩憤於鎮道。奏入,命怡良渡臺查辦。怡良以欽差兼署閩督,臺灣為轄境,戰勝由臺專奏,怡良心嫉之,兼體樞臣意媚夷,遂證成夷訴,逮鎮道入都下刑部獄。輿論譁然,尋釋之。二十三年二月,伊里布卒於粵,贈太子太保。三月,以耆英為欽差大臣,赴廣東辦理通商事宜。先是,法、美等國皆在粵通商,燒煙之役,二國頗居間和解,且不直英之所為,示善意於中國。英約既成,美、法求援例,未允。英得香港,欲使諸國市舶就彼按船抽鈔,而後入黃埔輸稅中國。至五口,亦如之。美、法皆大憤訝,英始不敢持前說。而法、美以必得中國許援英例五口通商,耆英奏許之,自後援例者紛起矣。
通商非辱國也,中國當時則以為不得已而允之。《白門約》十三條,其於賠款割地,乃城下乞盟,一時之事。其於通商,英人亦尚未知以不平等束縛我也。不過以中國不用平等相待,於優待儀式爭平等耳。在本有外交之國,彼此立約,從無須此。英人與中國約,自不能不及此。官立洋行之勒索,關署胥役之徵求,英人所視為創鉅痛深,國家亦本不當為此黑暗。若照《白門約》通商範圍與各國訂定,原無不平等條約發生。其不平等者,中國君臣強要之,使英人不得不覆,而後節節授以侵佔之便利。然其初英人且有不願承受之端,覆辭責中國官不應退讓至此者。略舉如下:
傳教在西國實非惡意,且確有利益於人。中國從前視教會為蛇蠍,深信挖眼採生等說,以為西人技術之神,必借人眼人胎等物以濟其惡,教堂即收集此等物之機關,因而謂傳教之訂入約章,亦始於《白門約》。今檔案具在,《白門約》十三條中無有也。而《中西紀事》言之,近劉氏《續清考》亦載之,殊失檢點。傳教入約,自咸豐八年始,自此中國受教案之害者數十年。非無駐外之使節、留學之學生,於教案之癥結竟無人瞭解。至清末大批留學日本,法政之書嫻習者眾,始知教士本無干政之理,奸民無復倚教為惡之緣,於是教案截然而止,信教者反多上流人士,此亦外交知識之一進步。
《條約》十三條與《善後事宜》八款,原非同時所定。自定約奏聞,奉旨指出顧慮各節,著耆英等向該夷反覆開導,不厭詳細,應添注約內者,必須明白簡當,力杜後患,萬不可將就自前,草率了事。於是耆英等與樸鼎查再定《善後事宜》八條,乃中朝求商於英而加訂。名為章程,尚非條約。至咸豐八年,《中英續約》第一款,乃言壬寅年七月二十四日,江寧所定和約,仍留照行;廣東所定《善後舊約》並《通商章程》,現在更章,既經併入新約,所有舊約作為廢紙。則英人所可執為侵佔之根據者,併入約中,並廢前日之補充非正式之文字矣。因既作廢,外務部公佈之條約中遂不見此八條原文。今唯《夷氛紀聞》獨存之。逐條皆中國向英要求,而由英酋照覆允行之語。總之,國際知識太淺,遂至無事生事。自以為不厭求詳,正所以畫蛇添足也。八條為他紀載所不具,錄以見當時外交真相。其形式蓋為八項照會,每一項一去照一來照也。
一、廣東洋行商欠。除議定三百萬圓,官為補交外,此後英國自投之行,即非中國額設行商可比。如有拖欠,止可官為著追,不能官為償還。查此項業據該夷照覆:嗣後通商利害,均由自取。若有欠項,由管事官呈明內地官著追,萬不可再求官為償還。
此為第一款。洋行商欠,並非官為擔保,本不應官為償還。以後所謂洋行,且由洋人自設。即其時洋人尚未定自設洋行,洋貨或需華商百貨行代售,更屬商民貿易常例。因其關涉外商,遂由國家於常法之外特別加以宣告,希冀解除責任。其為畏洋人如虎狼之心理,烏得不引狡猾西人生心。
二、和議既定,永無戰爭。所有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處,止可貨船往來,未便兵船遊弋。其五處之外,沿海各口,及直隸、奉天、山東、天津、臺灣諸處,非獨兵船不便往來,即貨船亦未便貿易。均宜守定疆界,以期永好。查此款業據該夷照覆:一俟《五港開關則例》頒行,即由英國君主出示,曉諭英民,止準商船在五口貿易,不準駛往各處。至該國向有水師小船數只,往來各口,稽查貿易,亦當協同中國地方官,阻止商船,不准他往。並請中國地方官嚴禁華民,除議明五港外,不準在他處與英商貿易。
此為第二款。既有五口通商之約,他口之不通商已明。多此詞費,卻輕輕將兵船遊弋引入,且並不阻止。正緣英人謂兵船之來,乃協同中國官阻商船他往,中國官不敢與外商煩言,反有借重外國兵船之意。英早已窺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