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恆遠摟抱著她,眼望著江面,語含憂傷地緩聲說:“小時候,有一次我哥帶我到這裡來玩,我曾問過他同樣的問題。”
聶瑤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地問:“你哥的答案是什麼?”
靳恆遠側過頭親吻她的額角:“你們的答案是一樣的。”
聶瑤在心裡嘆息,小聲地問:“你現在很想他,是嗎?”
靳恆遠沒有回答,只是將聶瑤抱得更緊些。
聶瑤不想讓靳恆遠沉浸在過往的回憶裡,那無疑會使他痛苦,於是她慢慢地支開靳恆遠的懷抱,學著靳恆遠曾對她做過的那樣,用大拇指在他的眉心處按了下,語氣輕快地說:“蓋個章,留個憑證,算你答應我要讓自己好好的。”
靳恆遠定定地看著她,神情在晦暗的光線裡讓人看不明是喜是悲,聶瑤甚至開始擔心起自己的舉動是不是惹惱到了他。
就在聶瑤準備開口道歉時,靳恆遠突然低頭去吻聶瑤的脖頸處,用力地親吻。
聶瑤不好意思地看看江岸上稀稀落落的人群,低聲嗔道:“好了,吻太久了。”她的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了往常所沒有的親暱和信任。
靳恆遠終於抬起頭來,在她耳畔說:“有你這個小傻瓜真好。”
直到回到家洗澡時,聶瑤才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件多麼丟臉的傻事,看著鏡子裡自己脖頸上的紅點,聶瑤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是不疼,原來程偉豪沒有虐待周靈。隨後又想到靳恆遠在江邊親吻她時的那一幕,聶瑤不自主地紅著臉笑了。
五一節期間。
周靈約聶瑤見面,請求聶瑤代替她去監獄探視一趟葉晨。
聶瑤很為難地說:“我和他根本不認識,見面能說什麼呢?”
周靈一臉的懇求:“就問問他在裡面怎麼樣?有什麼需要?”她拿出一大包東西,讓聶瑤轉交給葉晨,是些衣服和零食,還有一些錢。
聶瑤明知,但又不得不問:“程偉豪不讓你去見葉晨?”
周靈聞言低頭咬著面前杯子裡的吸管,咬得很用力,不肯正面回答聶瑤的問題。
聶瑤不自覺地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正在給人做情婦的女孩子,是她所認識的周靈,但又不全是。
周靈現在的裝扮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以前周靈頭上總是戴著個色彩絢麗的髮帶或髮卡,看上去很活潑,而現在頭上只是很乖順地梳著齊劉海;身上的連衣裙是淡綠色的蓬蓬裙,質地很好,唯一看上去有些彆扭的就是腿上的黑色絲襪。
聶瑤收回視線,清了下嗓子,勉為其難地對周靈說:“好,我替你走一趟。”
周靈很感激地抬眼看她,眼裡盛滿淚水。
南城監獄。
聶瑤一路左問右問,好不容易才見到了玻璃隔斷裡的葉晨。
聶瑤本以為這個小夥子不會見她,就像她不想在這樣的環境下見陌生人一樣,可以葉晨沒有拒絕聶瑤的探監。
葉晨很平靜地坐在聶瑤的對面,膚色比以前黑了些,頭髮被剃得貼著頭皮。
聶瑤努力回憶葉晨以前的樣子,似乎現在這樣子要比從前壯實了些。
兩人相對靜默了會兒,葉晨主動開了口:“她……還好嗎?”
聶瑤趕緊答:“她很好,就是不太方便來看你,她……工作的單位不放假,她其實特別想來看你,她說要賺多些錢等你出來一起……”聶瑤覺得自己編的謊話太多了,不敢再往下編了。
葉晨弓著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銬,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很堅決地說:“叫她不要等我了。”
聶瑤張了張嘴,不敢亂說話,只好把周靈囑咐的話趕緊講出來:“她問你在這裡有什麼需要?缺什麼她會寄給你。”
葉晨的雙手在微微顫抖,他說:“我什麼都不需要,以後你也不要再來了。謝謝你。”他慢慢的站起,始終低著頭,在聶瑤的注視中一步一步地離開了探監區。
聶瑤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年輕男人身上所散發出的,無以言表的痛苦和無助。
回來的路上,聶瑤的心情很複雜,這對小情侶將來的命運她無法預料。三年半以後,周靈就可以擺脫程偉豪了嗎?萬一周靈愛上程偉豪了呢?或是再有其它變故呢?
不管結局如何,可憐的都是這個叫葉晨的男人。
聶瑤深深地為他們曾經的愛情而感到惋惜,深感天意弄人。
她在路上打電話給周靈,將葉晨的話一字不漏地轉達給她。
聶瑤聽到周靈在電話裡一直哭,一直哭。
放假的七天裡。
靳恆遠每天都很忙碌,有時候白天會出去,一回來就待在書房裡。
聶瑤因為和唐逸鬧翻,心裡就暫時擱置了去寄讀的想法,自己買了些感興趣的專業書籍來看,駕照剛剛拿到手,聶瑤很開心,為完成了自己心中理想清單中的一項而小小地開心。
這天,靳恆遠又出去了。
聶瑤路過他的書房時,見到房門虛掩著,就推門走了進去。
靳恆遠的書房她時常會進來整理一下,但每次都是動作匆匆地打掃完便出來,沒有時間細細地看看裡面都有些什麼書籍。
書房的左面一整面牆都被設計成了多寶槅型的收藏架,上面擺放著很多碗碟壺瓶,還有一些造型別致的小玩意,聶瑤猜那些大概是價格不菲的古董,所以從不敢去觸碰它們。
書房的右面是高大的暗紅色書架,聶瑤站在書架前仔細地逐一看過去,裡面的藏書果然很豐富,古今中外,包羅萬向。
聶瑤在裡面找到一本素描畫冊,沒想到這裡居然還有這樣的書。
聶瑤把自己從前畫過的素描畫拿過來,按照上面的指點細細地略加修改。之後又去找自己喜歡的書來看,這一看就忘記了時間,更不知道靳恆遠是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也走了進來。
當聶瑤發現靳恆遠時,見他正手裡拿著她的一幅畫在看。
聶瑤略詫異地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靳恆遠忍俊不禁地把手裡的畫朝向她,用故意責備的語氣說:“我在你心裡就是這個樣子?”
聶瑤趕忙上前一把奪過那畫,藏在身後,微窘地說:“我隨便亂畫的,我畫畫不好的。”
靳恆遠忍不住笑出來:“要是能把頭上那兩隻耳朵去掉,嗯,就畫得挺不錯。”
聶瑤把畫從身後拿出來看了眼,語氣飽含喜悅地問:“你認得出這畫的是你?”
“當然。”靳恆遠又把畫拿過來,念著上面的兩句詩:“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靳恆遠臉上浮現出難以名狀的幸福,他攬過聶瑤的腰,溫柔地說:“我更喜歡這首詩的前兩句,你就是我的滄海水,你就是我的巫山雲。”
聶瑤卻在這時,及不合時宜地想到了唐詠菲。
曾親眼見過靳恆遠對唐詠菲深情表白的場景,讓聶瑤對靳恆遠此時的話怎麼能在意得起來?她甚至有些氣自己,當時怎麼會在這畫上寫了這麼兩句詩,這麼兩句酸溜溜的詩。
聶瑤硬扯著嘴角乾笑了下,推開靳恆遠的懷抱,說:“您忙您的,我不影響您,我先出去了。”她邊說邊收著自己的畫,轉身要走。
靳恆遠拉住她,不解地看了她一會兒,溫和地問:“怎麼了?”
聶瑤心裡莫名地生了點氣,自知沒來由,只好掩飾著答:“我想去幫您煮杯咖啡。”
靳恆遠笑著點點頭:“好。”
當聶瑤端著咖啡再次走進來時,靳恆遠正坐在電腦前工作著,他很自然地說:“陪我一起。”
聶瑤沒做任何推辭,直接走到書架前挑選自己感興趣的書籍來翻看。
靳恆遠最近一直在追查哥哥生前的事,他在努力把收集到的罪證和哥哥的死因聯絡到一起,要把幕後的黑手揪出來,可這很難,因為他已經清楚地知道,那群人都不是中國人,跨國追究很複雜,很棘手。
可他不想放棄,不想讓哥哥含冤地下,死不瞑目,這使靳恆遠時常陷入煩惱之中。
他關掉電腦,想讓自己換下腦子,他不斷地對自己說:這事急不得。
他探身看聶瑤手裡的東西,然後湊過去問:“這些明信片漂亮嗎?”
聶瑤正看著一張張蓋著世界各地郵政印章的明信片出神,暢想著那裡的市井人文,聽到靳恆遠的話,便抬頭問他:“你去過很多國家?”
靳恆遠點頭,說:“將來我帶你把這些地方都走一遍。”
這樣的話聶瑤也就聽一聽,可不敢真相信。
靳恆遠拿過一些明信片,回憶著當時的所見所聞,講著自己滑雪時的趣事,第一次跳傘時的窘狀。
聶瑤卻盯著一張明信片上的話發呆,那上面寫著:我們都有生存困惑,我們拒絕從眾與中庸,我們活就要活在時時處處,我們不要目的不要理由。
靳恆遠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最近怎麼總髮呆,有心事?”
“我沒有。”聶瑤極自然地把手中的明信片翻過來,將自己的出神掩飾得不留痕跡,指著畫面上的海景說:“晚上我做海鮮給你,好不好?”
靳恆遠很愉快地應道:“好,那我們現在去買些新鮮的回來。”
海產超市。
這是聶瑤第一次和靳恆遠一起走在超市裡,聶瑤跟隨在他的身旁,看著他推著購物車側身挑選著玻璃槽裡的海產品。
這個畫面居然出奇的和諧。這個男人,有時像童話裡的王子,優雅而高貴;有時像鄰家的兄長,隨性而親切;他可以在五星級酒店裡喝紅酒,也可以在路旁吃大排檔,他讓你嚮往,又惆悵。
靳恆遠拎起一隻大海蟹遞到聶瑤面前,故意把螃蟹的眼睛對著她,嚇著她:“怎麼樣?”
聶瑤傻愣愣地看著他。
靳恆遠把螃蟹放進購物車裡,偏頭在聶瑤耳邊含笑說:“不要用這麼迷戀的眼神看著我,周圍有很多人的。”
聶瑤立刻撇開眼,心裡有個小聲音在喊:我才沒有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