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慧一句話都不敢說,她想起了二丫頭把她堵在茅房的經歷。大紅襖若是想殺她,決不會像二丫頭那麼手軟。這片樹林依山傍水,真是個丟掉性命的風水寶地。
折騰了一上午,大紅襖才算放過了柳慧。
柳慧用幾乎要凍僵的手捧著盒子炮和首飾盒經過鄧巧美窗前的時候,又吐了幾口酸水。
鄧巧美把柳慧喊進了房間,詢問了幾句,便讓人叫來了穆香九。
“柳慧懷孕了。”鄧巧美態度溫和,不喜不怒。
柳慧和穆香九都驚的啞口無言。
“誰說香九槍法不行,挺準的嘛。”鄧巧美開了一個玩笑。若是在鄧公館,市井小民才會開的玩笑決不會出現在她的嘴裡。
“乾孃,我,我真看不懂了。”
穆香九做夢都想娶媳婦,都想有個女人給他生兒子。他卻從沒想過讓一個日本女人給他生孩子,不管怎麼說,日本人佔了東北,殺了數不清的東北人。
鄧巧美轉身出去了,說讓他們等等。
柳慧這才緩過神。童心未泯的她猝不及防地成人了,她覺得自己似乎在一瞬間老了幾十歲。在她潛意識裡有孩子的女人,即便再年輕,看上去也有四十歲。成人的瞬間,柳慧迅速學會了用市儈的思維去猜測別人,她意識到這一切都是陰謀。
鄧巧美回來的時候,柳慧沒有看清她手裡拿的東西,便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
“陰謀!你早就知道我是日本人,你把留下來,是想讓我當擋箭牌!”柳慧首先衝著鄧巧美喊了起來。
穆香九絕不准許任何人在鄧巧美前面放肆,他舉起了巴掌,但讓鄧巧美攔了下來。
“還有你!你知道我是日本人還跟我……還跟我……”柳慧像是要把穆香九吞進肚子裡:“你以為我懷了你的孩子,我就能永遠保護你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我現在就走!”
柳慧沒有走,愣在原地,劇烈抖動的身體發出了哭聲。最近她想了很多,即便她真的愛穆香九,他們也不能在一起生活,不能生兒育女,沒有中國人會寬容地讓侵略者和他結婚,即便穆香九願意,他身邊的親戚朋友也不答應,說不定會有人偷偷殺了她,再告訴穆香九,我幫你解決了一個大麻煩。既然這樣,柳慧也就釋然了,她跟穆香九有了肉體關係,她並不後悔。穆香九未必是合格的丈夫,但他一定是完美的情人,她想著今晚再給穆香九一次,給他們的記憶中留下美好的一夜,她便去找她的哥哥。哥哥井手誠是她唯一的救星,她這才明白當初哥哥讓她回日本,是為了她好。戰爭的重錘之下無人能夠倖免,即便她是日本人,屬於戰爭發動的一方,屬於佔據絕對優勢的一方。重錘之下絕無完卵。她知道哥哥井手誠和土岐一郎不會善罷甘休,她瞭解哥哥的堅韌執著,更清楚土岐一郎對她的痴。她必須儘快回到他們身邊,只有這樣才能讓穆香九這些人逃過一劫。現在她覺得自己是個善良的傻子,明明被人利用了,還在為仇人著想。
鄧巧美等到柳慧哭夠了,哭累了,才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柳慧看。那是一本黃曆。
“大年初六是個好日子,黃道吉日。也就是公元1932年2月11,星期二。你們日本應該是昭和7年。黃曆上說初六壬不汲水更難提防,寅不祭祀神鬼不嘗,是結婚、祭祀、祈福、求嗣、出行、出火、拆卸、掛匾、入宅、栽種的好日子。你和香九初六就把事辦了。”
鄧巧美拍拍穆香九:“以後
不能由著性子胡來了,成家就要有責任,要照顧好她們母子。”
“乾孃……”
鄧巧美不容置疑地阻止了穆香九。
她對柳慧說:“年齡、膚色、國籍都不能成為愛情的禁錮,別像我和閻耀祖,非要陰陽相隔才後悔。明天一早就籌備結婚的事吧。”
鄧巧美拉起柳慧的手,放到了穆香九手裡,把他們送出了房間。
穆香九把柳慧送回她自己房間到時候,他的腦子裡還暈乎乎的,怎麼突然就結婚了呢?還是奉子成婚。
沒有選擇餘地的穆香九走後,柳慧又哭了,哭了一氣,她又笑了,把自己笑岔了氣。
穆香九要和柳慧成婚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香火屯。小金山把訊息告訴大紅襖的時候,他的手裡拎著槍,只要大紅襖一句話,他就崩了柳慧,把穆香九搶回來。
“這他孃的算哪門子事!”
大紅襖如同癲狂的母牛飛奔起來,她沒有找到鄧巧美,也沒找到穆香九,只找到了柳慧。柳慧躺在炕上,依舊笑得前仰後合。
大紅襖揪住柳慧的衣領,把她摔到了地上,告訴她,年夜的鞭炮響起之前,如果她還留在香火屯,她就把她關進鬍子睡的房間。
“你就是磨盤,我的那些弟兄就是一頭頭驢,我讓他們轉你一宿!”
柳慧有了鄧巧美撐腰,猛然發起狠來,起身和大紅襖撕扯著。她當然不是大紅襖的對手。短暫的撕扯把炕上的首飾盒子碰到了地上,把炕上的盒子炮碰到了地上。盒子炮在地上跳了跳,噴出了一條火舌。
槍響的時候,首飾盒裡的子彈飛了出來,亂紛紛地滾了滿地。其中的一顆子彈滾進了黏稠的血水裡。
“咋能走火呢?”跨三江疑慮重重。
“那就是走火了唄。”穆香九不想節外生枝。
跨三江會治槍傷,他讓人燃起火盆,把鐵條塞進火盆的同一時間,小金山已經拎著槍衝進了鄧巧美的房間。
柳慧避無可避,只能藏到了鄧巧美房間。
“行了,我知道了,趕緊去看看人咋樣吧。”鄧巧美推開小金山,彷彿小金山不是來尋仇,而是來報信的。
小金山拎著槍尷尬萬分,他不知道鄧巧美怎麼就變成半神半人的人,像是供在廟裡的神靈,不管信與不信,不管真信假信,所有人都會對她生出幾分敬畏。
鄧巧美拽走了小金山,把柳慧單獨留在了她的房間。房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即便這條縫也會讓人生出敬畏,路過的人不會傻頭愣腦地朝裡面張望,只會恭恭敬敬地避讓。鄧巧美的房間還真像是可以讓柳慧避難的廟宇。
鄧巧美把可能對柳慧動手的鬍子都拽到了大紅襖的房間。她們進門的時候,跨三江正要給她取子彈。
“脫吧,大櫃。”跨三江沒有別的傢伙,準備了一把鐵鑷子。
子彈打在大紅襖的大腿上,傷的不重,血流的不少。
“你,你背過身去。”大紅襖竟然像尋常女子一樣矜持起來。
“大櫃,你咋了?”跨三江吃驚不小:“我轉過去不是還得再轉過來,我不看你,咋給你取子彈?”
大紅襖的臉騰的紅了。她意識到自從喜歡上穆香九,自己似乎才有了羞恥感。
“要命還是要臉?再說了,咱都是兄弟,趕緊的。”
跨三江不容大紅襖遲疑,扒掉了她的褲子,把鐵鑷子在酒裡浸泡了幾次,隨後飛快地取出子彈。痛苦的
呻吟從大紅襖從牙縫裡擠出的時候,他已經從火盆裡抽出烤得通紅的鐵條,烙在了傷口上。
大紅襖的一聲悶哼和傷口上的一股青煙代替了西醫複雜的手術。
“大櫃,歇著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跨三江說完走了。
“大櫃,啥事我都聽你的。”小金山也走了。
“要不你給我一槍,反正火盆還在這兒,取子彈也方便。”穆香九的話剛出口,便讓大紅襖用枕頭把他砸了出去。
“我是立誓不成家的人,國破家亡,沒有國,哪來的家。都是家裡人,有啥事好商量。”李兆君離開了房間。
“我打了柳慧一個大嘴巴。”鄧巧美像是給半大孩子做主的母親一般看著大紅襖:“不是故意的也不行!”
鄧巧美走後,大紅襖把二丫頭也攆了出去。她是一顆火星就能點燃的炸藥桶,被柳慧打傷了怎能不惱,可她不能現在惱,李兆君說的不無道理。不管怎樣,香火屯只有這些人,無論這些人會不會打槍,他們都和她手下的鬍子一樣,他們要同生共死,要一起面對日本人。她不能胡亂洩憤,不能胡亂下殺招,不然日本人來了,他們死得更快。其實在她心裡,她不願破壞這個生龍活虎的除夕。
遇到穆香九後,尤其窩頭屯被日本人屠村以後大紅襖變得異常焦躁。她急躁地想跟穆香九生下一個孩子,她焦躁地想把周邊的鬍子都攏在自己身邊,把她變成日本人不敢動歪念頭的龐大勢力。她急躁地想成為一個母親,成為一個有著安穩生活的母親。大紅襖覺得自己是最適合當鬍子的人,她心狠手辣,她心無旁騖,她是一個心無旁騖,一心想要獨霸一方的心狠手辣的大櫃。她又覺得自己是最不適合當鬍子的人,她看似不看重情感,其實她不止一次想過扔掉槍支和快馬,和穆香九相伴一生。大紅襖有時候會對穆香九生出憐憫之心。她何必苦苦逼著穆香九,他看似油嘴滑舌,看似一肚子壞水,其實只是有點小伎倆的農民,將來他可能會成為富甲一方的財主,可能會老老實實種地,但他永遠都是狡黠的農民,他不會吃虧,即便吃虧,也會把吃了別人的虧,說成佔了別人的便宜。大紅襖有時會恨上穆香九,如果他沒有出現,她便是一個純粹的鬍子,不會生出這麼多亂纏纏,不該有的心思。以前走在穆香九的身後,她會突然拔出手槍,想一槍結果了他。只有他死了,她才是個純純粹粹的鬍子,才不會去想那些只有小媳婦才有羨慕的小日子,小生活。她到底是個鬍子,過慣了怒而殺人,縱橫肆意的生活,她可以和穆香九借種,可以在借種後離開,老死不相往來,可是有了孩子怎麼辦?她的潛意識裡大概是想變成良家婦女,可她真能變成一個良家婦女?真能相夫教子?穆香九註定不會跟她生活,她也不想要他這樣的男人。他不是不想睡她,是他不敢誰,她脫光站在他面前的時候,她能感覺他**的那根雄物跳起了根根青筋,她也能感覺到冷汗沿著他屁股溝子流下去,把睪丸涼成了一坨軟肉。雖然焦躁,但大紅襖想好了,不管將來怎樣,她不會讓穆香九知曉借種的原因,那樣太傷人,無論怎樣,他是男人,無論怎樣,他們也算有了些許的感情。將來怎樣,怎麼辦,大紅襖不清楚,她從未這樣迷茫,因為迷茫,所以她只能焦躁。
大紅襖躺在炕上,腿上絲絲的痛楚似乎變成了一種享受,不如就這麼養傷吧,她太焦躁了,養傷可以靜下來多想想。大雪封山,春天花開還遠呢,她可以好好歇歇,好好想想,給自己下個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