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附近的集市沒有名字,就叫集市。張作霖父子主政東北的時候,它設在縣城裡最繁華的街道,開始的時候只是水果蔬菜糧食百貨,後來牲口販子來了,黑市販子來了,小偷和各種真真假假的惡棍也來了。集市便成了藏汙納垢,半黑半白的交易場所。後來它搬到了城外,帶著各種貨物的各類商販便雲集其中,規模越來越大,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一些人乾脆在集市四周蓋了房子,準備世代繁衍生息下去。
賣糧食的小販絕大多數都在集市,但他們去了就等於自投羅網,日本人和熊吞海早佈置好了許多暗探。有糧食的只剩下縣城的裡一些大戶。大戶們平素囤積糧食是為了低進高出,賺取差價,戰荒年代囤積糧食,是為應對不可預知的變數。穆香九和大紅襖不能搶,只能跟大戶買糧食,還要有頭有臉的人出頭,連哄帶威脅的才能成事。跨三江在縣城的人頭最熟,他每年都到縣城的孫小仙家裡貓冬。
孫小仙是最早在集市蓋房子定居的人,她男人沒本事,夏天把地裡的菜拿到集市出售,冬天她去賣雞蛋。跨三江之最少有六七個虎子找過她,想在她的炕頭上貓冬,他們聽說孫小仙不愛錢不愛吃,就愛幹那個。傳言沒有依據,只是因為她長了水蛇腰,性感的嘴脣和一雙媚眼。跨三江來的那年,集市鬧了雞瘟,孫小仙家裡的雞都瘟死了,她不用頂風冒雪去集市賣雞蛋,可躺在熱乎乎的炕頭,嘴裡卻沒了吃食。孫小仙的男人便把跨三江引到了她的炕上。她男人沒賺錢的本事,嘴皮子是遠近聞名的利索,他說反正外面都說你是潘金蓮,你要是不做點潘金蓮的事反倒對不起那些說閒話的人了。他說反正附近讓鬍子貓冬的女人不再少數,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孫小仙沒說同意,也沒反對,鄰居賈二嬸五十出頭了,年年都有不同的鬍子去她家貓冬,她家裡的兩個兒子都是鬍子養大的。孫小仙給跨三江提了兩個條件,第一,上了她的炕五年內不能換人,第二,先交五年的貓冬錢。跨三江把錢袋子扔給她,說先給你十年的錢。此後,一到了冬天,跨三江就來了,孫小仙的男人便會搬到隔壁的房間,把孫小仙身邊的位置騰給他。
跨三江帶著穆香九和大紅襖住到了孫小仙家裡。孫小仙興高采烈地跟跨三江說了一聲姐妹,你可來了。穆香九以為這是相好的人的愛稱,權當作沒聽見。孫小仙置辦好酒席就出去了,不一會帶了三個人回來了。這三個人都不是當地人,卻都是當地的頭面人物。三個人分別是日本人、臺灣人、朝鮮人。日本人是個像閻耀祖一樣精明的商人,日
本軍隊剛剛佔領了長春,尾隨而至的他立即收購了集市附近三分之一的土地。不久後,大批的日本人陸續遷到了中國,被稱作開拓團,1936年,日本政府制定了《向滿洲移住移民百萬戶的計劃》,準備20年內移民一百萬至五百萬戶。臺灣人是當地最好的醫生,到縣城很多年了,一年後,偽滿洲國建立後臺灣醫生成為偽滿洲國醫學界的頂樑柱,就連偽滿皇帝溥儀都親信臺灣醫生。朝鮮人是剛到任不久的警察,日本佔領朝鮮以後他開始給日本軍人餵馬,因為馬喂的好,便被帶到縣城維持治安。縣城只有五個不懂中文的日本軍人,他是唯一會日本話,又會中國話的人。雖然是警察,他的身份卻大大不同。不久後,東北便多出了許多他這樣,腰上掛著黑白色警棍的朝鮮警察。
穆香九的心裡不由哀嘆一聲。日本佔領臺灣,不許臺灣人從政,於是律師和醫生成為臺灣人最體面的職業。日本先把臺灣變成了殖民地,佔領中國東北後又把殖民地的殖民帶到了新的殖民地,朝鮮也早被日本佔領了,雖然朝鮮警察極力表現出溫和謙恭的神情,但眉宇間的小人得志卻躍躍欲試。穆香九心裡的哀聲一聲接著一聲,難道說若干年後,東北的中國人也會像他們一樣?
跨三江說自己遇到了難處,想請他們幫忙,又擔心給他們添麻煩。朝鮮警察他的話翻譯給日本人聽,隨後日本人和臺灣人都看著他,顯然把權力交給了他。朝鮮警察謙虛了幾句,竟然直白地說,這裡不是他的故鄉,他到這裡就是為了多撈些錢,有錢賺很多東西就可以忽略了。看到臺灣人和日本人頻頻點頭,跨三江便把錢攤在桌上,其中一部分是跟大戶買糧食的錢,其他的是給他們的辛苦費。朝鮮警察滿口應承下來,拿著錢走了。穆香九不放心日本人,尤其不放心朝鮮人。跨三江說他們都是鬼,拿了錢就會推磨,不用操沒用的心。
等訊息的時候跨三江一直陪著穆香九和大紅袍喝酒,穆香九朝孫小仙的房間裡瞄了幾眼,跨三江就不想她的水蛇腰,性感的嘴脣和小媚眼?隔壁的賈二嬸過來串門,她和孫小仙都是大嗓門。
賈二嬸說:“相好的來了,今晚你該舒坦了。”
孫小仙不冷不熱地說:“還舒坦呢。家裡的折騰起來就沒完,他來了碰都不碰我,憋死了。”
跨三江聽了這話面不改色地朝房間裡喊:“我可不是柳下惠,我是一年來一次,一次來一年。”
房間裡的兩個大嗓門發出誇張的笑聲,隨後便壓低了聲音。
事情辦的出乎意料的順利。
朝鮮警察很快帶著糧食回來了,還趁著天黑親自把他們送出了縣城。
大紅襖和跨三江押著糧食回了香火屯,穆香九留下了。過年總該有個過年的樣,禮物也不能少,鄧公館怎麼過年,香火屯也不能遜色。置辦年貨的穆香九當然知道去集市會有諸多的危險,會碰到很多不能碰到的人,他沒有碰到暗探,卻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集市上魚龍混雜,但都是討生活的人。靠運氣活著的是乞丐,買進賣出的買賣人若是成交了大宗買賣,心裡高興,隨手給出的賞錢也許夠乞丐吃上半個月的白麵饅頭,若是碰上了折了本的壞脾氣小商販,只能討到一頓毒打。乞丐的眼睛最尖,雖然穆香九不準拿著年貨的土匪跟在他身邊,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但他光顧的都是高檔年貨的地方,沒多久身後就跟了幾個年齡不一的乞丐。穆香九以為給幾塊錢就能打發了乞丐,孰料拿了錢的乞丐呼朋喚友,把集市的乞丐都招呼到了穆香九這個慷慨的人身邊。穆香九儼然成了丐幫的頭目,老的少的健康的殘疾的乞丐將他團團圍住。穆香九拿出了大把的錢才驅散了乞丐,唯獨一個腳步踉蹌,流著口水的乞丐還是寸步不離。
“給給給,走吧。”穆香九又塞了幾塊錢給乞丐。
“好啦,想過個好年就別貪心。”穆香九把零錢都塞給了乞丐。
“香九壯了,比以前壯多了。”乞丐邊說邊用手帕擦嘴角的口水。
“誰呀?”穆香九上下打量著乞丐。
破棉襖充斥著油膩的臭氣,繫住棉襖的麻繩打了死結,一端墜在破了洞的棉鞋上。穆香九實在認不出面黃肌瘦的乞丐。
“先生落魄了,讓你見笑了。”
穆香九認出了乞丐的聲音,不由萬分驚訝:“李先生?你咋……”
“我咋沒死是吧?交代你的事沒辦好,我咋能死呢。”乞丐邊咳嗽邊用手帕擦口水,他的絲質手帕繡著一朵梅花,那是多年前鄧巧美送給他的。
“這話咋說的。”穆香九慌亂地環顧左右,連忙拽走了乞丐。
乞丐就是李兆君李先生。穆香九興沖沖地買好了年貨,準備返回香火屯的時候遇到了他最想遇到,也最不想遇到的李兆君。五年前,穆香九闖下大禍,和杜連勝逃離鄧公館以後,李兆君也走了。穆香九回到東北,被抓緊支那村的時候他們再起相遇了。李兆君說他是共產黨,他逃不出去,於是鼓勵穆香九逃出去,幫他辦一件共產黨的事。回香火屯的路上,穆香九與故人相見的熱情很快便被這件事淹沒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