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你的淚珠
踏進純粹以木頭建構的雄偉大殿,一種清涼質樸的莊嚴感撲面而來,我斂起笑容,西王豪爽直率,最易相處,可是對於他女兒的冷淡和我的狡黠卻也是頭疼不已,也不知是我帶壞了他女兒,還是他女兒帶壞了我。
遠遠地看過去,一片燈火通明處,衣帶飄飄的使女們穿梭其中,香鬟麗影,託著玉盤珍饈,三三兩兩的貴族青年分別盤膝坐在殿兩旁,少有英武過人者,大部分皆是秀美溫文的型別,一個個打扮得光鮮亮麗,精神十足,喜笑顏開,最上面,虎背熊腰的西王裂著大嘴狀似滿意地望著下面的盛況,西王的身邊,一襲白衣如霧籠罩的澈漣,輕晃著手中的酒尊,垂首斂目,身姿飄逸淡漠,與殿內的熱鬧氣氛格格不入。
這,這是什麼情況?
我半眯鳳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拽過身邊的軒兒,“你說,‘只有’國師前來提親,那這些人是誰?蟑螂?耗子?”
軒兒懶洋洋地瞟了我一眼,一副‘你怎麼變笨了’的表情,“我說的,‘只有’國師的提親可以讓我為難。”
好大的口氣,這麼多貴族青年都不放在眼裡,難怪諸侯國都傳西王狂妄,要不是西王乃神祕蚩族的嫡系,讓人忌憚不已,早八百年前就被憤憤不平的諸侯國給滅了。
不過話說回來,天下間膽敢拒絕影帝求親的人的確沒幾個,誰不怕影帝一怒之下誅滅九族?雖說天日王朝的威信正逐漸消退,可是身為天日帝王,餘威猶存,這點權力還是有的,呃,到目前為止,似乎,好像,就我一個……
剛一進殿,一顆白色圓球興奮地從殿那頭衝進我的懷裡,衝勁之大,把我撞得往後直退,眼看就要撞在身後軒兒的身上!
——當然,這種事最終是不會發生的,因為我的眼角瞟見上席本來垂首斂目比世外高人還超然的白影已經瞬移到我的身後,輕輕托住了我的腰,此時離軒兒的距離,正好可以容納一個他,也避免了和軒兒相撞的結局。
整個熱鬧的大殿剎那安靜下來,一雙雙閃爍著不同心思的眼睛看向我們,西王白逍看到澈漣的動作,圓眼頓時彎成月牙狀,大嘴裂得更開。
“桃琅,你闖禍的本領可見長。”
身後,他平平的嗓音依舊,責備的話卻沒有責備的口氣。
懷裡的白球蠕動了一下,頗有依依不捨之勢,隨即被走過來的儒雅清冷的南隱拎著衣領拽了出去,我噓了一口氣。
“唔,姐姐……”
幾個月不見,粉雕玉琢的娃娃只是身子抽長了些許,精緻的臉蛋絲毫未變,向我張著雙臂,可憐兮兮地瞅著我。
“這兩孩子武林大會以後一直吵著要見你,竹邪不聲不響地離開了,他們又不能回家,我只能將他們帶在身邊,後來聽說你在西國邊境露過面,我猜測你說不定會出現在這裡,就將他們帶了來。”
我瞪了他們倆一眼,跟著我做什麼?他們父母又不是我藏起來的。
我們這邊正在寒暄,這大殿的主人西王白逍已經笑哈哈地迎了下來,他面板黝黑,濃眉大眼,一部黑鬚,顯得威嚴豪氣,據說軒兒肖似美貌嫵媚的西王妃,我可是替她捏了一把汗——這要是肖似西王,哪怕只是一點點,結果也必然是慘不忍睹哇。
“原來是憂兒來了啊,正好,今天這宴會宴請的可都是世間一等一的青年才俊,憂兒看有沒有喜歡的,若有看上眼的,本王為你作主!”
一言既出,殿內的眾人都吃了一大驚,懷疑的眼光毫不猶豫地朝我射來,也是,他們都是來向西國公主白荷軒求親的,最後要是娶了個不知道什麼路數的女人回去,豈不貽笑大方?
緩緩掃過去,瀾國的王子,越國的才子,燕國的將軍,帝都的風流少年,看到我時,或鄙夷或驚訝或不屑或惱怒,彷彿我的出現,實實在在侮辱了他們至高無上的身份。
“——憂兒一介江湖草莽女子,豈敢高攀世族高門?西王的這番好意,憂兒是註定要辜負了。”我笑吟吟大方開口,面不改色。
“堂堂酒仙子無憂,豈會是一般女子?真沒有看上眼的?”白逍哈哈長笑,比燕人還要豪邁,似乎壓根就沒有注意到,當他叫破我的身份時,那瞬間的安靜,彷彿一股激流衝開了束縛,堂上富貴少年的表情根本還來不及變化,個個似吞了蒼蠅一般。
“聽說雲國師仙人之姿,乃帝都名門閨秀心中的第一位夫婿人選,連當今聖上,也不及雲國師在閨閣中相傳的名氣。憂兒,有興趣沒?”
西王壓低聲音,衝我擠眉弄眼,弄得我哭笑不得——他壓低聲音也是平常人正常說話的嗓門,難道他就沒看到澈漣就站在我身後?
閨閣相傳的名氣?連影帝都要甘拜下風?——也許只是,他為了影帝,必須要掌控這些少女的心,掌控這些少女背後的勢力?
“敢問西王殿下,這位,這位女子就是與公主殿下齊名的武林第一仙子無憂麼?”
終於,一道磕磕絆絆的聲音猶疑地問出了眾人的心聲,第一仙子,清姿絕世,鳳眼無邪,眼前這女子卻一身錦衫華服,寬袖飄飄有迴風流雪之態,凌然含笑而又風流不羈,似雪的衣袂宛若浮雲,腰懸碧綠翡翠酒壺,平添不羈本色,糅合著那高貴自然的神態,說不出地和諧,剎那間,只覺金堂玉馬俱皆蒼白流逝,只剩下獨立殿前的灑脫少女,五陵少年風流名士亦為之褪色。
傳說,傳說總是和現實有所出入,傳說中的少女,清秀脫俗,若青蓮出世,可眼前的美人,既有脫俗的氣質,又難掩紅塵的尊貴風流,若說是世外仙隱的那一株青蓮,不如說是瑤池中央玉石襯托的那一抹搖曳雪蓮。
殿內的所有少年,都是心裡埋藏著傳說的人,可是眼看著現實中似真似幻獨一無二的身影,又都理所當然地覺得果然名不虛傳,也真只有這樣的人,才配稱那‘第一仙子’的名號。
西王大眼一瞪,口氣滿是驕傲,“除了憂兒,誰還配和我女兒站在一起?”
我撫額含笑,心中偷樂,在我身後躲到現在的軒兒,最終還是難逃一劫,這可是你老爹把你賣了,不管我的事。
“……原來憂兒竟是這樣交遊廣闊,連從不服人的西王都對你關照有加。今日若真有看上眼的,竟不用師兄出面,便可直接帶回去。”
耳邊,澈漣的聲音抿成一線傳進我的耳中,竟微微含著莫名的怒意。
“是啊,也只有白姐姐這樣的美人,才是和我無憂姐姐並列的奇女子!”
桃琅拍手笑著喊,南隱伸手在他頭上一拍,“你又搗什麼亂?”
踩著黑色木屐的天足只有男人的巴掌大,雪白渾圓的美麗腳趾大大方方地暴露在眾人的眼中,片片若粉晶的指甲泛著柔和光澤,襯著黑色木屐,尤顯得兩隻小腳若玉雕一般完美,身著混合著劍服和武士服英氣的隱士袍服,垂臂時寬袖層疊柔軟,幾拂地面,烏髮如雲散開,如一匹長長的黑絲軟緞,眉目涓淡卻不減絕色姿容,笑容慵懶而不掩懾人風情——
當西國第一公主、天下第一才女白荷軒就這樣出現在眾人眼中時,大殿中不再如剛才初見我時的一片靜默,而是混亂迭起,杯盞傾翻銀箸失手,酒水狼藉,饒是如此,竟然沒有一個人覺得丟臉,事實上,所有的人都看呆了,根本反應不過來。
來到座位前,軒兒自是坐在西王的身邊,而我,竟然坐在了澈漣的身邊,他一改方才的淡然,笑容優雅矜持,彷彿從來沒有斷過。
撇嘴,算了,這時候,自家起內槓豈非太愚蠢?
觥籌交錯,逢迎阿諛之詞不斷,那些所謂的青年才俊,或自命風流,或自詡清高,或傲慢難掩,竟沒有一個看得順眼,軒兒無數次向我遞來無奈的眼色,可惜,姐們,今天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就自求多福吧!
雖然我早就習慣什麼叫萬眾矚目,什麼叫不懷好意……,但眼前這些青年彷彿庖丁解牛刀一般的眼光,還是讓我如坐鍼氈了——拜託,你們的目標鬥在西王身邊好不好?
找了個藉口,離開座位出去透氣。
躲在一塊巨石的凹縫裡,眯眼望著夜空中閃爍的繁星,忽然想起天霰峰那夜,璃浪手中的美酒,眸中的柔情。
也許,撇去種種利益糾纏的考量不談,他對我,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真心的,跟澈漣之間的全心信任突遭背叛不同,我和他之間,一直都在相互試探著,隱瞞著,甚至欺騙著,可是所有的這些,並不能影響他偶爾的一絲真情流露,和那幽深而迷惘的,追逐著我的身影的炙熱目光。
我無法諒解澈漣,卻對璃浪並無太大反感。
人的心真的很奇怪,明明是半斤八兩的兩個人,只不過對待我的方式正好顛倒,引起的卻是截然相反的感受。
倘若,倘若他能夠拋開責任一次,只要一次,我便,我便……
心頭剛剛升起這個念頭,立刻遭到了自己的駁斥,這麼幼稚的想法,這麼不負責任的要求,這麼短視兒女情長,怎會出自我無憂的心頭?
只為了一己私情,便置責任於不顧,我自己做得出來但不代表我有理由要求身邊人同我一樣,我不能如此自私。
悄悄將一瞬間脆弱的面龐埋入雙膝中,再怎麼說,我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女啊,嚮往愛情,嚮往浪漫,可是為什麼哪怕一點點對感情的美好憧憬都會被自己的理智壓下去呢?是我太理智,還是太無奈?
我要掌握自己的命運,就一定要同天下人的命運相沖突麼?
假山外,傳來了零碎的腳步聲,以及低聲的交談,顯然又有幾個人走出來透透氣。
“李兄,我今天是第一次見到軒公主,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想不到軒公主不僅才華橫溢,美貌也是少有人能匹敵啊——”
“劉兄所說極是,一般才女能有中上之姿已是難得,公主卻實實在在是絕色佳人,這樣的有才有貌又有權勢財富的女人若能娶回家,多有面子,這次我一定要求親成功……”
“哈哈,花兄,那可不一定,說不定軒公主會看上我呢,本公子可是咱們都城的第一美男子,公主要嫁,哪輪到你?”
“劉兄此言差矣,公主嫁人若是隻論俊美瀟灑,輪不到我難道就能輪到你?說到第一美男子,你沒看到上首西王身邊的那尊神?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第一美男子,姿容似神仙一般,連品性也是一等一的慈悲可親,朝廷和武林都公認了的,他一來,滿堂的俊秀少年,都成了糞土似的,要不然我為什麼要出來?再在裡面待下去,公主和西王的眼裡更沒了我們……”
“也是,眼下朝廷黨派林立,互不相容,只有他明明獨立超然,卻又權勢滔天,隻手遮天,無人敢惹,據說連影帝和太后都讓他三分,這次求親,也是他為影帝擅自作主的,這樣的人,我就不信他真像外表那樣淡然……”
“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別以為不在帝都就能信口雌黃,劉兄的嘴可要把嚴了……”
“是是是,不過,李兄有沒有看到,他對那個第一仙子似乎十分殷勤,當著西王和公主的面給她夾菜倒酒,也不怕西王和公主誤會……”
“這你就不懂了,說不定人家想一箭雙鵰呢?反正公主是為影帝求的,那酒仙子與他齊名,倒也算得上門當戶對,他順便為自己求一門親也不是不行……”
“哼,他倒是想得美,什麼便宜都讓他佔了,一個江湖女子,能闖出那樣的名聲,不外乎多貼幾個男人……”
“你這張嘴,簡直……你看那酒仙子的外表行事,需要倒貼男人麼?男人捧著她還差不多,你可別輕易惹她,那才是一頭母老虎,武功霸道剛猛,多少武林豪傑敗在她手裡,你以為你能和武林盟主齊名的女子靠一張臉蛋就行?幼稚!”
“看不出李兄你對江湖軼事還頗有研究,怎麼,心動了?想轉移目標?”
“廢話,你敢跟當今皇上搶女人麼?就算搶成了,也要有命享受才成,這酒仙子身家雖然比軒公主稍遜一籌,但一來容貌清麗絕倫,氣質高貴跌宕,而且聽說手下很有一批江湖勢力,多少一流高手都買她面子,若能娶進門當妾,想來家父應該不會反對……”
“這酒仙子美貌的確讓人心動啊——既然李兄打好了主意,那咱們趕緊進去吧,再遲得片刻,主菜沒了,連這飯後甜點都被人捷足先登了……”
“花兄這比喻打得貼切,哈哈……”
想不到,男人嘴碎起來竟然比女人還要恐怖,我伸手錘了錘自己的腰——為了不讓他們發覺我坐在這裡,免得雙方尷尬(更可能只有我一個人尷尬,這群男人的臉皮之厚只怕尺子也量不過來),我只好貓著腰,心裡哀嘆。
“看來你這縮骨功練得不錯。”假山後,一道含笑的優雅嗓音響起。
聽到他的聲音,我知道附近已經沒有別人,於是展著身軀慢慢爬出來,就聽到腰骨一陣咯吱咯吱響——我欲哭無淚,才十六歲的青春年華,怎麼就趕上老太太了?
“想不到堂堂師兄也只會躲在一邊看師妹的笑話。”我扁嘴,哼了一聲。
盞盞大紅燈籠的映襯下,一身的白衣染上了淡淡的紅,淡漠優雅的面龐也飛上一抹色彩,衣襬服貼地下垂,一絲不苟,如同他玉冠束起的烏髮,使整個人更顯得玉樹臨風——這一瞬間,時光彷彿倒流,我又看到了碧水潭挽劍獨立,淡笑如雲縹緲的白衣少年。
那時候,我只叫他“漣哥哥”,我可以抱著他的胳膊對他撒嬌,甚至窩在他的懷裡聽他說故事,他代替了爹爹的位置,哄我睡覺,那雙黑暗中泛著柔情的眸,比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星還要動人。。
他比竹邪蘭雍更厲害地寵著我,只要我想要的東西,無一不給我弄來,為了將一堆熒光石打磨成星星的形狀,他耽誤練功,被爹罰進小黑屋,一天一夜不許吃東西,然後我給他偷去雞腿和饅頭,他高興地摸著我的頭,說我貼心,不枉對我這麼好……
他給我在花圃裡搭上鞦韆,在和風燻人的午後,推動鞦韆,在漫天飛舞的櫻花中,女孩飛揚的裙裾飄帶,鳳眼迷離的歡笑,男孩如玉的面龐,專注的眸光,銀鈴般的笑聲糾纏著一串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清啞笑聲,快樂地直飛上雲霄,構成記憶裡永難磨滅的絕美畫面。
而今,再面對時,人事已非,再回憶圖惹惆悵。
恨意,不再如初出谷時那般強烈,然磨人的辛酸經歷,卻徹底隔開了我對他的最後一絲眷戀……
眼前,一切漸漸朦朧,包括他的身影,他的眼眸,怎麼回事?我只喝了三杯酒,對於千杯不醉的我而言只算是潤脣罷了,現在怎麼會產生喝醉的幻覺?
“乖憂兒,我想念你,想得心痛,我帶你回家,我再也不會放你離開了……”
一滴清涼的水珠滴在我的面龐上,滑過脣畔,微微的鹹意,一瞬間,彷彿沁進我的心裡,漚得心酸如刀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