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東京。皇宮。
碧波環繞的護城河畔,巍峨的大日本帝國皇宮掩映在翠綠欲滴的樹叢之中。外面雖然驕陽似火,但是宮內仍然涼爽宜人。紅花綠草簇擁的花園小徑上,頗感心神不寧的裕仁天皇,梳理著自己的情緒。這位天照大神的後人,第124代天皇,身著傳統的金黃色和服,年輕的臉上卻是愁容慘談。
帝國皇軍深陷支那戰場已近一年,雖然皇軍一路下來攻城掠地,但是迫使中國屈服的終極目標似乎仍然遙遙無期。對支那城市、鐵路、港口、資源的佔領,不僅沒有向預想的那樣給帝國帶來可觀的經濟收益,反而象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吸盤,無時無刻不在敲骨吸髓般吞噬著帝國的軍費、兵員。
尤其是今年以來,自臺兒莊初嘗敗績之後,帝國皇軍的好運氣似乎到了盡頭。先是徐州會戰的無用功,緊接著是14、16師團的慘敗,緊接著就是華北地區的得而復失。現在正當幾十萬軍隊糜集在長江沿線秣馬厲兵,準備給支那的國民政府以最後一擊之時,遼東的旅大地區又出現問題,更可恨的是第四艦隊失蹤近兩週,堂堂帝國海軍竟然不知。要不是漢口作戰需要調集第四艦隊,恐怕至今他們仍然矇在鼓裡。御前會議充斥著陸軍和海軍似乎永無休止爭吵和指責。內閣也在無休止的爭吵中頻繁更迭。政洽暗殺、流產政變,象聞風而動的妖孽一樣,充斥帝國的各個角落。
天皇的腦海中一個人的面孔又漸漸浮現,每當他為支那戰場煩心的時候,這張面孔便會如約而至。他就是前陸軍省大臣杉山元大將。
今年以來,天皇對杉山元這位曾經的寵臣的怨恨與日俱增。蘆溝橋事變後,天皇曾問這位寵臣,一旦開戰,多長時間才能全面解決支那問題。飛揚跋扈的杉山元大將衣服胸有成竹的樣子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大言不慚地保證說什麼:皇軍2個月內定能解決中國。那一通誇誇其談的所謂理由,如今看來只不過徒增笑柄罷了。快一年了,支那戰事不但沒有解決的絲毫跡象,反而愈演愈烈。更令他憤慨的就是,這位食言而肥的陸相,面對如此局面居然恬不知恥尋找各種理由和介面,說什麼支那地域廣闊人口稠密,短時間不易解決。你早幹什麼去了。難道一年前的支那就地域狹小人口稀少嗎?不僅如此,他還成天對大本營和內閣說三道四,堂堂帝國內閣被他折騰的像個菜市場一樣。“還是讓他親自收拾華北的局面吧!”天皇喃喃地說,“看來寺內壽一已經不太適應他的職務了。順便也讓這個傢伙看一看真實的支那戰場!”天皇想到這裡鼻子裡恨恨得冷哼了一聲。
荻窪別墅。
在這裡躲清閒的大日本帝國內閣總理大臣近衛文磨公爵,舉手投足間無不透露出一種優雅貴族氣質。近衛出身豪門。他出生在門庭僅次於天皇家的五攝家(即藤原豪族的近衛、九條、鷹司、二條、一條等五家。攝家是具有擔任攝政、“關白”資格的門弟)之首近衛家。近衛文磨作為近衛家250年來第一個由正妻所生的長子,自出世之日起即被視作掌上明珠,受寵無度,
近衛從小就被作為一位國家領袖受到特殊的培養。當裕仁還是一位小孩子時,近衛就已經是簇擁在天皇周圍那一群貴族公子哥兒中最年輕的老大哥了。裕仁攝政後,近衛成了貴族院中裕仁勢力的開拓者。裕仁與西元寺元老打交道,就是透過西元寺公望的近親近衛文磨穿針引線;同勢力強大的黑龍會往來,近衛也十分盡心盡力;對陸軍集團中與裕仁政見相反的“北進派”,近衛更是穿梭斡旋不知疲倦。他和裕仁誰也離不開誰。裕仁信任他,為他的內閣撐腰。他更仰仗裕仁這個當朝天子的庇護。
1936年,岡田內閣因“二·二六事件”垮臺,元老西園寺推薦近衛組閣,以穩定政局。但近衛對發動這一事件的皇道派軍人持同情態度,對處理善後感到為難,結果以健康原因推辭。其後成立的廣田內閣和林內閣,皆因無法控制局面短命而終。林內閣於1937年6月辭職後,組閣大任再次降到近衛頭上。6月4日,第一次近衛內閣宣佈成立。
無論是元老重臣,還是軍部、政黨、財界、民間右翼勢力,都對近衛登臺一致表示擁護,儘管各方的想法不盡相同。近衛有高尚的血統,46歲的美妙年華,曾因力辭首相給人留下沒有權力慾的良好印象,對於帝國的統治階級來說,他理所應當成了眾望所歸的合適人選。
當選首相之後,政局的發展與近衛當初的理想背道而馳。自從他涉足政壇,他就一直幻想著能把日本這個島國帶入世界強國之列,讓大和民族成為令世人尊敬的民族。為政後,他一直追求著內閣的強大和諧,能有效地控制國家和日本萬民。可入主官邸這麼長時間了,官邸、軍部一直亂哄哄的爭吵不休。本來,中、日全面戰爭爆發前,作為組閣條件,他以自由放手在國內改組國家為交換條件,同意軍方在中國採取軍事行動。一年來,他改組國家,力圖使日本國內團結一致的目標沒什麼大的進展,軍方在中國的軍事行動卻一再升級。這時他才明白,在軍方窮兵黷武的前提下,國內的團結一致、改造治理只能是空談,除非內閣政府完全倒向軍方。他幾次想到辭職,但深受天皇寵信的文相木戶侯爵提醒他:此時辭職,他的政治生涯將徹底完結。思前總後,他終究還是沒能邁出這一步。
其實,他並不反對帝國對外擴張,在這一點上他和軍方沒有衝突。早在他青年時期就確立了侵略有理的信念。這個信念成為他後半生行為的指南。1919年1月,近衛隨西園寺公望參加巴黎和會。這次經歷深刻影響了他對國際政治的看法。他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是“既成的強國”與“要求打破現狀的國家”間的戰爭,美英壟斷殖民地的現狀,“有悖於人類機會均等原則”,“德國想打破此種現狀,誠為正當的要求”,“日本不能不給予深切的同情”,“領土狹小、原料缺乏的日本”,“為了自己生存的需要,不能不象戰前德國那樣,做出打破現狀之舉”。他確信,日本“向外擴張,誠為順乎自然之勢”。他和軍方的主要衝突在於,他想把帝國的精力更多的用在國內事務上,待國內事物理順之後再行擴張不遲,而軍方則認為對外戰爭是解決國內事務的最好途徑。
他現在不得不承認在他和軍方的博弈中,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無功。相反他還處處受制於軍方。在軍部的強大壓力面前,他退縮了。他支援軍方對華戰爭,並非出於畏懼,而是指望軍方早日了結中國戰事,以便日本的注意力能集中在治理國內事務上。這種觀點之所以形成,原因在於去年年底,日軍佔領南京後。他認為委座在失去南京後,其政權搖搖欲墜,一觸即倒。他決心全力支援軍方。年初,近衛為了發表“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的宣告,他不顧軍方“溫和派”的再三懇請,拒絕參謀次長多田駿聲淚俱下的解釋,甚至以內閣總辭職相要挾,終於達到了目的。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委座並未被他的宣告嚇倒。委座的政權也為垮臺,相反卻得到某種程度上的加強。一團散沙的支那人在危急之時似乎變得更加的團結。他感覺自己現在就像一個賭徒,把希望全部寄託在下一輪賭注上。
可是他依然失望。在杉山元大將口吐蓮花中,近衛被他描繪的為徐州會戰的前景迷惑了。他完全導向軍方,上下奔走力促這次戰役議案的透過。幾十億經費用到了戰場上,華北、華中派遣軍也幾乎盡數投入,可到頭來,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
歡慶的人群掩蓋不了徐州會戰的失敗。不僅如此,華北戰局突變,帝國精銳之師幾乎損耗殆盡,佔領地域幾乎盡失,僅剩下已成死地京津張狹小地域。只不過嚴格的新聞管制帝國皇民不知道罷了。天皇的溫和的指責,政府內一些對華持消極態度的所謂“溫和派”也競相發難,指責他破壞了政府獨立的常規,對天皇施加戰爭影響,並要求他和他的內閣辭職。一場狂風暴雨正向他鋪天蓋地地襲來。近衛不是那種貪戀權位的勢利小人,但是他自己辭職一回事,被別人趕下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不能這麼不明不白的被趕下臺。他必須要有所動作。
他在徵得天皇認可的之後,先撤了對華持強硬態度的外相廣田弘毅,換上與軍部和政黨關係十分密切的前陸軍將領宇垣一成。緊接著把讓他和天皇恨得牙根癢癢陸相杉山元撤了,換上在支那戰場上戰功卓著,而在人們眼中木訥呆板的板垣徵四郎做陸相。平日木訥呆板的板垣徵四郎,在戰場上則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他從中國東北到中原徐州,足跡踏遍了中國的千里大地。他的第5師團,從華北到華東,除了在臺兒莊小受挫折外,幾乎是攻無不取戰無不克,所向披靡。他是日軍中出了名的“中國通”。他熟悉中國,熟悉中國人,瞭解中隊。當天皇急於解決中國事務時,他終於顯示出了自身的價值。
幾乎是平步青雲受寵若驚的板垣徵四郎的到來,暫時使東京的政治風暴暫時平息了下來。可是,板垣徵四郎的到來並沒有使時局向好的方面變化,反而更加深矛盾。著矛盾主要集中體現在他和外相的衝突上面。
本來,宇垣一成當初出任外相,就是勉為其難。宇垣一成,軍中起家,涉足政壇多年,他比一般人更清楚在當今日本,外相是個什麼地位。國際上由於日本執意對中國一再訴諸武力而日益孤立。國內,日本軍人獨斷專行,出爾反爾,很少照顧外務省臉面。常常是外務人員前腳簽字,軍人轉身就在背後動起手來,這使外交官處境尷尬不說,更使日本外務省在國際上毫無信義。更可怕的是,軍方內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加之各政黨、財閥到處作梗,外務人員誰也惹不起,只能處處受氣。宇垣一成一開始就力辭外相這個燙手的山芋,
可是他實在經不起近衛三天兩頭上門說服。還有一些政黨元老、親朋部下也一再上門
鼓動。他萬般無奈之下終於接受了近衛的邀請,但同時也提出四個條件:
首先,加強內閣團結,不能隨意受軍方和財間操縱。
其次,外交一元化,阻止外界插手外務省;
第三,開啟與委座對話的通道;
最後,在適當的時機恢復與國民政府的關係。
他的要求,幾乎都是近衛想做而無法做的,所以近衛痛快地答應了他的要求。宇垣也不含糊,宣誓就職沒幾天,在接到中國方面張群的賀信後,立即指示日本駐香港總領事中村豐一著手準備與中國方面的談判。6月初,宇垣已與武漢的國民黨行政院長孔祥熙進行了接觸。在香港,日本總領事中村豐一與中國方面談判的準備工作業已鋪開。宇恆為了謀求國內更多的支援,充分施展他的公關技巧,最大化利用他在軍政財各界的良好人脈關係。漸漸取得了各方面的支援。於是,信心大增的宇恆外相在在外務省舉行的記者報告會上,樂觀地宣稱:“日中戰爭不久即可結束。如第三國有出面調停之舉,日本準備接受。”
令宇恆外相意料不到而又倍感尷尬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板垣徵四郎陸相就像一隻剁掉尾巴的猴子急不可耐的跳出來似乎是為了澄清什麼似地公開發表宣告:“日本已準備好長期作戰。此時無論任何提議,日本均不接受。帝國皇軍非把中隊打跨為止。”
一時間,世界各國輿論均轉發了來自日本同一內閣中兩種完全相反的聲音。各國外交家無不在報以嘲諷之後,把宇垣看成一個地道的外交騙子。武漢國民政府通知在香港的談判代表喬輔三暫停與日本的接觸,直到日本方面作出滿意的解釋為止。
第二十八章改變(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