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章 偱州之戰
偱州東南的山中,『亂』世嶙峋山路崎嶇,一行七八個人沿著山路步履匆匆。
繞過幾座山,淌過幾條河,眼前豁然開朗。偌大一座山谷,窮山惡水間草草的幾處山寨,木柵欄做的寨牆,外面幾重鹿砦,外面百十個小嘍囉一板一眼的『操』練著太祖長拳、杆棒朴刀。正中山峰設立大寨,木頭架子茅草編的寨門頂上挑起一面杏黃旗兒,七歪八扭寫著四個潑墨大字:替天行道。
見這一行人回來,寨門口的小頭目知道他們是去聯絡大元朝的蒙漢都元帥張弘範,商量招安事宜的,便趕緊問道:“『毛』拴兒,這麼快回來了,張大帥如何回覆的?”
“許、許我們大王做千戶,『潮』州兵馬使!”那『毛』拴兒走得上氣不接下氣,拿瓢舀了半瓢涼水灌下,急急的往上面走。這麼大的好訊息,兩位大王還不知怎麼歡喜呢,說不定,一下子賞個幾兩銀子也未可知,嘿嘿,搞不好,寨子裡剛搶的幾個水靈靈的姑娘,賞我一個就更妙了。
聚義廳當中兩把虎皮交椅,兩位大王正一人抱一個搶來的女子,喝酒取樂呢!左邊那位不是別人,正是琉球的老熟人、陳家五虎的老大陳懿,而他旁邊的大王,自然是老四陳勇。
陳忠在琉球犯法被斬,那日和琉球海陸大戰,陳家五虎又喪了兩虎,現在就陳懿和陳勇苟且偷生。琉球炮船的威力,讓他們再不敢到海上活動,再加上行朝也發兵搜捕,實在是沒辦法做海盜了,於是搖身一變,棄船登陸,不做海盜,轉行幹起了山賊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
咱們得承認,陳懿做海盜盡職盡責,幹山賊同樣有聲有『色』,“替天行道”的幌子打起,“聚義廳”的牌匾掛起,不過內裡自然不是那麼回事,嘴巴里說的是劫富濟貧,實際上濟了自己,說是替天行道,卻把良家女子搶來玷汙,這一年來,可把周圍的百姓害得苦了。
只不過,偱州位於東江上游,惠州以東、梅州以西,山巒疊嶂地勢險惡,又不靠近海濱,宋元兩邊忙著交戰,一時半會沒人來理會他,竟讓陳懿領著夥殘兵敗將,漸漸的幹出幾分聲勢。
陳懿是深恨琉球、行朝的,無奈文天祥初在贛南,位於偱州之北,後到梅州,正在偱州以東,陳家兄弟手下的山賊,如何是文丞相麾下經制軍隊的敵手?因此不敢公開扯旗造反。若是早早的去投蒙元,又怕韃子拿自己當炮灰,打頭陣去送死,所以一直留在山中觀望局勢。
直到最近,琉球楚風和行朝鬧翻,張世傑一敗再敗連小皇帝都嚇死了,看樣子大宋朝也該壽終正寢了,若是再不下決斷,等蒙古人滅了大宋,下個就該輪到自己了。考慮到此節,陳懿便派心腹嘍羅去聯絡張弘範,表示願意接受招安,共同進攻梅州文天祥。
這不,派去的『毛』拴兒就回來了,朝上稟道:“兩位大王大喜!張大帥許咱們『潮』州兵馬使、千戶官!”
陳勇忽的一下推開懷中的女子,喜形於『色』的道:“哥哥,大元朝皇恩浩『蕩』,張大帥知遇之恩吶!咱們就引兵下山,投元朝去。媽媽的,我早就瞧宋朝該完蛋了,大元朝才是天下一統呢!”
陳懿比弟弟沉穩得多,按捺住喜悅,朝『毛』拴兒問道:“張大帥可有書信發付給你?”
“豈但書信,官文印信都一塊帶回來啦,”『毛』拴兒從懷裡『摸』出幾樣東西呈上:兩份兵馬使的官銜告身,兩塊金燦燦的千戶平金牌——陳家兄弟熟悉粵東地形,有他們相助,消滅文天祥就十拿九穩了,張弘範也算下了血本。
陳懿、陳勇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來,一人一個搶過面金牌,宋朝行將就木,封的官兒不值錢,這千戶官可是如日中天的大元朝封的,將來功名利祿、封妻廕子就全指著它啦!
“哈哈哈,”陳懿拿著金牌狂笑道:“諸位兄弟,準備起寨拔營,往張大帥帳下同享富貴去也!”
富貴不是那麼好享的,兩天後,山賊們剛剛收拾完東西,陳家兄弟就聽見外面嚷成一片。“報——”守山小嘍囉敲著梆子,屁滾『尿』流的爬進聚義廳,“大、大、大王不好了,山下面全是宋兵,把咱們包、包圍啦!”
啊!陳懿大驚失『色』,如今寨子里人心浮動,個個都準備下山投大元朝享那榮華富貴,誰還願意打仗?而且,為了搬運大件東西,連寨牆、鹿砦都拆了不少,怎麼守得住?
兩兄弟爬上寨中望樓,朝下面一看,乖乖不得了,怕不有兩三萬兵馬,旌旗招展,打的是“文”字旗號。
文天祥文丞相親征!陳懿心底一寒,文天祥好大的威名,就算他兵法戰略平常,畢竟是朝廷丞相,光憑督戰的威勢,自己這些小小山賊就決不可能抵擋!
山下,有名震天下的文丞相親自督戰,三軍健兒無不踴躍,小小的幾座山寨,他們還不放在眼裡。
中軍旗下,文天祥比贛南時又瘦了幾分,清俊的臉上三綹長鬚已顯花白,臉上也多了好幾道皺紋。要知道,他今年才四十二歲呵!
自從楚風和朝廷鬧翻,文天祥為了避嫌,就再也沒接受過琉球方面的援助,甚至連雙方聯絡都切斷了——當然,從陳淑楨那裡,仍然能夠間接的得到訊息。得楚風最初贈送的一千五百匹戰馬、萬兩白銀和千套盔甲武器,有朝廷的信國公、少保、左丞相、同都督諸路軍馬事的身份,有麾下近萬士兵和隨軍的數萬百姓,文天祥比較輕鬆的打開了粵東局面,此後籌糧籌餉、募兵練兵雖然辛苦,也不至於累成這樣啊!
他是心累。張世傑謝女峽大敗,小官家都憂病而死,再立新帝,文天祥要求帶兵入朝護衛,居然再一次被拒絕!朝廷啊朝廷,我結髮妻子、親生女兒不相認,我寧願自己辛苦百倍的籌糧籌餉也不接受琉球援助,這般嘔心瀝血,你們還是信不過我麼?
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文天祥都有幾手辦法,但對行朝的猜疑,他確實一籌莫展了……
“丞相、丞相!”劉子俊見恩相出神,在他身旁輕輕叫道:“我軍已將陳家賊寇團團圍住,是否發動總攻?”
文天祥一下子收回了飄飛的思緒,陳家兄弟為害偱州,是早知道的,但蒙元韃虜才是眼下的頭號大敵,故而留他們一條『性』命,內心深處,文天祥還盼望他們投向自己呢。誰知他們狼心狗肺,竟然要受張弘範的招安!
陳家兄弟盡知梅州虛實、粵東地形,放他們投向韃虜,粵東就麻煩了!得到密報,文天祥立即點起兵馬往偱州來,四路進兵,不知不覺就把他們圍得水洩不通。
“放號炮,四面同時攻打!注意不要走脫一個!”兵力是敵人數十倍,呈泰山壓頂之勢,文天祥毫不猶豫的下達了總攻命令。
嘭嘭嘭嘭,四顆號炮升到半空中炸開,群山中就響起了海『潮』般的喊殺聲。
安撫副使鄒鳳率左路兵馬、招討副使杜滸率右路兵馬,江西詔討使劉子俊統領中軍,吶喊著一起衝殺。
鄒鳳身穿琉球盔甲,騎著匹黑『色』劣馬,山寨中『射』下稀稀拉拉的箭枝,他把大刀掄得滾圓,輕鬆的撥開羽箭,沿著大路衝上,見寨門堵住,就從寨牆缺口處撞了進去,擋在馬前的嘍羅想逃,鄒鳳大喝一聲手起刀落,賽如半空中打了個雷,小嘍囉根本來不及躲閃,就被連肩夾背劈做了兩片。麾下步軍跟著鄒鳳一擁而入,牌刀手、長槍手如狼似虎,殺得土匪們哭爹叫娘。
杜滸是伴著文天祥從韃虜敵營中逃出的勇士,此時不甘人後,手上一杆點鋼槍刷刷刷獅子搖頭,左右不長眼的嘍羅就被戳了個透心涼。身後跟著的騎兵**都是慣走山路的川馬滇馬,在寨子裡外往來衝突,可憐山賊們連馬都沒有,哪怕那川馬比驢子大不了多少,也把他們撞得七零八落。
劉子俊統領的中軍更可怕,一千頂盔貫甲計程車兵,密密麻麻的排在寨子正面大門前七八十丈的地方,一聲令下就以便步向寨中殺來。明晃晃的人牆,簡直是一片鋼鐵的洪流,想想一千個包在鋼鐵裡的人朝自己衝鋒的情景,山賊們哪兒見過這個陣勢?有膽小的人,當場就嚇得流了『尿』,扔掉兵器往後跑,是正常的表現,少數膽子大的衝上去,手上刀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砍,人家就四肢『露』在外面,難不成躺地下去砍腿?地趟刀,那門高技術咱不會呀,那是矮腳虎王英的智慧財產權呢!
你犯難,人家不犯難,宋軍士兵輕鬆愜意的把長矛送進敵人的身體裡,扎出一個又一個的血窟窿。
這仗沒法打了,“降了降了!”土匪們紛紛跪下,將手上的武器遠遠拋開,宋軍也適時喊出了降者免死的口號。
遠處山峰茅草叢中,陳懿眼睛血紅的看著這一幕,他在戰鬥打響之前,就攀著樹藤從懸崖上逃走了,但是他的弟弟,四個弟弟中剩下的最後一個,為了拖延時間還留在寨中……
文天祥,我要拿你千刀萬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