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戶、家奴本是豪族私家之物,尤其是家奴。廢奴為客之後,佃戶解除與主人的僱傭關係,家奴也變成了國家公有之物,他們的產出中的一部分由私人收入變為了國家收入。豪族們理當不滿。
土斷政策為鼓勵北僑入籍所制訂的優惠政策逐步取消,致使北僑有被誘騙的情緒。
南人雖然不必擔憂身份,但卻承擔了實施土斷過程中產生的負擔。
因而,土斷推行若干年來,從軍事而言,官軍獲得了穩定的兵源;從財幣而言,皇帝的內庫與官府的外庫成了最終受益者。既增強了財源,也增加了兵源,對國家無疑是件好事。但是,民眾無論貴賤,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損害。
這樣的後果,其原因並不在於政策本身,而在於管理不力,使得原本對國對民均有利的事情,最終對人民造成了極大的傷害。首先,破壞了正常的生產、生活,另則造成社會的恐慌。
這種破壞力是驚人的。歷史上就曾發生過因為處理不善而亡國的先例。
西周末年,周天子料民太原。結果發生了平民暴.動。看起來不起眼的暴.動,卻最終愈演愈烈,無法收場。無奈之際,周天子只得將國都遷到了東邊的洛陽。周文王、周武王建立的西周王朝歷經四百年的氣數也就此斷送了。遷到洛陽的周朝從此便稱作“東周”。
無暇西顧的周天子將西方殘破的土地賜給了協助平亂的一個附庸小國。
哪知道又經過四百年之後,這個附庸小國竟然日漸強大,並最終斷送了東周的氣數。如今我們知道,這個當年的附庸小國,就是滅亡了六國、滅亡了東周從而統一中國的秦國。
這土斷,雖然與料民有著本質的不同,但是結果卻全然無異。
料民者,查人民之多少,以徵民入伍;土斷者,查僑民之眾寡,平時徵稅、戰時徵伍。
桓溫在世時,尚無人敢反對甚至反抗。桓溫故去之後,既無強君也無強臣,雖然政策依然如故,但卻並沒有嚴格執行,或者執行中出現了嚴重的偏差。
最近幾年,司馬元顯就擅用土斷政策,為自己斂財、為自己徵兵。除此之外,司馬元顯還要從京口徵兵作為衛戍部隊以增補建康之兵。劉牢之怕削弱自己兵權,只把土斷中廢奴為客者徵發到建康。
司馬元顯見劉牢之派來的並非正規軍,就強行要求劉牢之要麼派正規軍來,要麼增加廢奴為客的新兵數量。劉牢之顧全豪族的利益,當然不肯在自己的治下強行執行土斷,於是就出現了強迫普通百姓入軍充當廢奴為客者的現象。
百姓或是有欠租未還的、或是有與官府結怨的,總之因種種藉口將這些百姓徵入軍中送到建康了事。
事情影響一大,便自然激起了民變。只不過,官府“彈壓”有方,許多事情在最初並沒有顯現出來。
直到民變越鬧越大,而孫恩趁機以叔父孫泰的感召力來引導這些民情,於是便產生了較孫泰之世廣得多的亂軍。雖然風潮的中心在會稽,但是源頭卻是在劉牢之的北府,所以司馬元顯便責成劉牢之去收拾殘局。
於是乎,劉牢之就成了征剿孫恩的不二人選。
劉道憐聽了劉道規的話,說:“道堅將軍如若真要在京口拖著不發兵,會稽世子定然是陷入困頓,毫無辦法了。”
我問:“建康城防如何?”
“眼下倒是做足了城防。不過,以世子之兵,連孫恩賊兵都打不過,怎能應付桓玄的荊州精銳?”
我不禁深為擔憂。這司馬元顯與桓玄之間如何交惡,倒不關旁人什麼事。但是現在卻把戰火燒到了首都,燒到了天子腳下。如果首都出現威脅,皇帝出現變故,豈不是天下大亂?
當然,作為一個有為者,天下大亂倒是英雄輩出的好時機。但是,從本性而言,我知道這個大難的後果必然是數十年的征伐。無數軍人、百姓都將陷入劫難。看看後漢,就知道那樣的災難是任何人都難以承受的。
這時,家僕過來傳飯。
雖然皇帝親命敕建的將軍府還遠未建成,不過家裡早已請了一些家僕。將來地方大了,四處都需要有人管著,母親雖喜歡做些事,但畢竟年歲大了;夫人一個人也料理不過來,再加上我常年不在家,夫人還有教育女兒之責。
我離開京口一年多,難得這次長駐家中,又碰到道憐回京口辦公。於是我又請了姨母杜氏和堂兄劉懷敬一同到家來,家人親戚一同湊在一起吃團圓飯。
一家人或是聊戰爭生涯、或是聊京城奇觀、或是聊家長裡短,其樂融融。
沒出幾天,建康來人帶著朝命到軍中下旨。
我以為必然是朝中已經給我定好了罪,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這個朝命竟將廷議中給我擬的罪名一筆勾銷。不僅追還了我的爵位、配屬的四千水軍兵力,而且特賜銀錢十數萬,以嘉獎我的戰功。
正當我接了旨不明所以時,呈旨的人卻又宣了另一道旨:任命我為先鋒副都督、徵西司馬,與劉牢之一同率軍西出迎擊桓玄。
這第二道旨一接我就馬上明白了為什麼不僅不判罪反而賞賜的緣故了。因為劉牢之對率軍往西之事並不積極,司馬元顯手下有兵無將,對此無可奈何。所以他退而求其次,任命我為副都督。這樣倒是一舉多得。
其一,我的任命能給劉牢之一些壓力;其二,我打仗並不弱於劉牢之。假如劉牢之還是一如既往地拖拖拉拉貽誤戰機,那麼可以退而求其次,讓我獨自率軍西進。
司馬元顯出的這一招,我能夠參透,劉牢之自然不能夠參不透。
北府人才濟濟,良將雲集。除了大將劉牢之、孫無終、桓不才等人外,還有老將十餘名。我升為將軍才幾個月,竟然又升任劉牢之先鋒軍的副都督。儘管司馬元顯的本意是以我的升職來對劉牢之進行逼宮,但我以為對我個人而言,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在這個生死較量的棋局中,我已經不是那個無關痛癢的小卒子了。如今的這顆卒子已經跨過了“楚河漢界”,其實力完全可以與車一較高下。原本的平衡極有可能被這顆變身為車的卒子打破。
然而,正是因為這卒子變為了車,一旦全盤局勢有變,這個車自然逃脫不了“丟車保帥”的命運。其凶險可謂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