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蕁坐在庭子裡的石桌前,看櫳晴教一群留頭小子拆拳,三月裡的夜間還有些輕寒,他們汗涔涔的身子上都籠著白氣。
櫳晴一手叉腰,一手對著他們指指點點,嘴裡還說著“左邊、右邊、真笨”之類的話。
另一邊,五六個小子圍著當中一個個子稍高些的,正使出吃奶的勁兒朝他出招,掄拳頭的,絆腳的,手腳並用的,看得人眼花繚亂,可不到半刻鐘的功夫,那五六個小子就全被撂的四腳朝天了。
櫳晴捂著肚子咯咯直笑。
“我來了!”月洞門邊一聲乍響,一個頭發齊眉的小子撒著腳丫子衝了進來。
櫳晴喝住他道:“你怎麼來的這麼晚,我都要洗洗挺覺去了。”
那小子道:“方才廚房到了一批時新菜,給老爺小姐們做宵夜的,我溜的慢,就被他們抓過去幫忙了”,他瞅了瞅地上四仰八叉的狼狽樣,拍著胸脯道:“現在我來了,咱們重來一次,保管能把他撂倒。”
櫳晴笑哼一聲道:“他出的招都是我先前一步步教好的,你來不來都一樣。”
梅蕁驀地站了起來,驚得花影一陣搖曳,自語道:“他們先前已經安排好了,不管我來不來都一樣。我怎麼忘了,上一世我並不曾來這裡慶賀小汐的生辰,櫳晴也根本沒有阻止曾詔下藥,可中毒之事同樣沒有發生,而且李府向來嚴謹,廚房裡人多眼雜,又怎麼會沒有人發現一個孩子下毒,除非李家暗中早已有了防備。”
她緊走兩步,扶住一個小么兒的肩頭,道:“你是府裡的廚役?二小姐生辰那天,你們可在廚房裡頭?”
小么兒點首道:“我們幾個都在,還看見晴姐姐也在那裡。”
另一個小么兒湊過來道:“我們就是那天才親眼看見晴姐姐的功夫的,所以才會過來拜師學藝。”
“我也看見了,晴姐姐三兩下就把那個下藥的小賊給制服了”,又一個小么兒湊上前道。
“你們知道他要下藥”?櫳晴詫異道。
那個個子高一些的小么兒拍了他的腦袋一下,呵斥道:“不許說。”
櫳晴操起手,瞪著他道:“為什麼不許說,我是師父,我命令你們說。”
幾人面面相覷了一回,在櫳晴答應他們不說出去的情況下,方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
原來那天劉言召換上榮王府小廝的衣裳隨長史官偷偷混進了李府,李硯雲在接待長史官時候,卻看見王府的下人裡忽然跑出去一個半大的孩子。
王府差人送禮,怎會帶一個孩子來呢?看這孩子的年紀似乎與傳聞裡側王妃的弟弟相仿,自打榮王娶了側王妃之後,他對李家更是冷淡。
她覺得事有蹊蹺,忙暗中吩咐身旁的小廝悄悄跟著,無論他做什麼都不可打草驚蛇。
劉言召不知李府的廚房在何處,便拉了一個小么兒問路,跟著他的小廝弄清了他的意圖後,怕廚役驚擾了他,便派人提前告知了廚房裡的所有人,讓他們不管看見什麼都只管裝聾作啞,卻不想櫳晴忽然到了廚房,還揪住了正要下藥的劉言召。
梅蕁袖著手,立在原地一言不發,一雙黛眉蹙成了復瓣石榴花。
櫳晴見到她這個摸樣,忙向小么兒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讓他們悄悄散了。
李硯雲派人跟蹤劉言召,一定也知道了側王妃與他在丹墀上的親密之舉,再加上榮王的突然造訪,她一定猜得到劉言召與側王妃的關係非同一般,她知道了側王妃同李府有仇,也等於知道了榮王對李家所持的態度。
可她為什麼卻不動聲色,還依舊要將李硯汐嫁給榮王,是試探?還是這本身就是一個陰謀。
以李舜的謹慎,為了李氏家族,不管側王妃與劉言召是何人,他都一定不會再支援榮王。
梅蕁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王媽媽與她說話的景況,看來她知道當中的原委,所以才既傷心,又不敢明言。
梅蕁正打算去找王媽媽,卻見一個小丫鬟跑了來,道:“古玉齋的劉掌櫃說新到了一件極好的寶貝,要拿給小姐瞧呢,他現在在南房的東廳候著。”
梅蕁點首,吩咐櫳晴打賞了小丫鬟一錠“巨集中通寶”。
小丫鬟捧著沉甸甸,冰沁沁的銀子,喜孜孜的磕了好幾個頭方離開。
梅蕁從懷裡掏出一隻雕花琺琅懷錶,上頭指標已過了亥正。
這麼晚了劉掌櫃還來,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
梅蕁闔上表蓋兒,且向南房去了。
外院的廊子裡都掛上了各色描金彩繪什錦燈,如玉龍蜿蜒,斗折蛇行。
劉掌櫃仍坐在那張雞翅木玫瑰椅上,卻沒有吃茶,而是來回地轉動著拇指上那隻散著柔意冷光的翠扳指。
看到梅蕁走進廳子,他的眉頭有些許舒展。
他起身作了個揖,湊近了,才悄聲道:“方才咱們在宮裡的人傳出訊息……”
話剛說到一半,劉掌櫃便瞥見外頭燈光爍爍,卻是李硯雲領著六七個丫鬟小廝逶迤而來。
他袖子一斜,手指微曲,便不動聲色的接住了從袖筒裡滾落出的一塊凍臘似得玉石,舉到燈光前,道:“梅小姐,你是行家,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您自個兒瞧。”
話音剛落,李硯雲就被擬香推到了門口,笑盈盈地道:“我聽說劉掌櫃這個時辰
了還趕著來給蕁妹妹獻寶,一定是相當了不得的東西,我就催著擬香急腳鬼似得趕了來,就是想託蕁妹妹你的福,開開眼界。”
她倒是來的及時,梅蕁暗中忖度,嘴上卻已順著她的話道:“雲姐姐來的及時,正好幫我瞧瞧。”
劉掌櫃將手中的玉石遞給擬香,堆笑道:“大小姐,你可是大行家,你瞧瞧這個可是萬中無一的寶貝?”
李硯雲接到手中,輕靈如雲,溫如膚脂,她將信將疑地道:“這該不會是塊極品白田吧,我也只是聽說過,還從未開過眼呢。”
劉掌櫃翹著大拇指,伯牙遇子期般喜道:“大小姐獨具慧眼,就是一塊金裹銀。”
李硯雲忙命手中提著明角燈的丫鬟湊近了些,將其置到燈下,仔細瞧了瞧,只見整塊玉石泛出黃紅霞色,當中一抹淡淡的血縷染過,如雪蓮上的一捻紅。
她驚歎道:“果真是‘潔則梁園之雪,雁蕩之雲;溫則飛燕之膚,玉環之體,入手使人心蕩’,天下奇品呀。”
梅蕁笑道:“既然雲姐姐喜歡,我就送給你了。”
“這如何使得,你是我府上的貴客,哪裡有讓客人使銀子送給東道的理兒”,李硯雲將白田遞給擬香,道:“我只曉得你是個琴痴,堪比嵇康,卻沒想到還有這麼個癖好,怪不得劉掌櫃這麼晚了還特意給你送了來,這活生生又是個米芾呀,蕁妹妹,你可真是了不得,集名士之好於一身,下回是不是又要變成武子、陸羽、倪雲林了呀。”
梅蕁接過手,笑道:“要是真像雲姐姐說的那般,我豈不是要變成梅癲了。”
屋子裡的人都笑了起來。
梅蕁不動聲色地給劉掌櫃遞了個眼神:“這塊白田我要了,你去向櫳晴拿銀票吧,她在外頭的廊子上玩燈呢。”
劉掌櫃會意,作了個揖且去了。
李硯雲笑道:“這外頭越發的冷了,蕁妹妹你身子弱,別吹了風,早些回去吧。”
梅蕁待櫳晴回來,方一齊回去。
回到畹蘭居,櫳晴瞅著其他下人都不在,方對梅蕁道:“劉掌櫃跟我說,宮裡頭的人傳出訊息,說皇上用過晚膳後,高湛把一口七星刀呈給了皇上,說是榮王私下贈給他的,皇上聽後,大為不豫。”
梅蕁失聲道:“我大意了。”
自古以來,天子內臣無外交,錦衣衛指揮使高湛是巨集治的心腹,分管宮中防衛,榮王私下結交高湛,就有篡位奪權之嫌,更何況是在他即將冊封為太子的節骨眼上。
如此一來,那李硯汐的親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
榮王若是拒絕了這門親事,則是藐視皇權,抗旨不遵,若是答應,則是一反不娶正妃的常態,就是有心結交朝中大臣,便坐實了他篡位奪權的嫌疑。
這是一步死棋,不論榮王是否應允,巨集治都會對他心生罅隙,再難信任。
梅蕁緊步走至書案前,執筆寫了兩封信,交給櫳晴,道:“暗中出去,一封交給劉掌櫃,一封交到沁春園。”
櫳晴還是個孩子,平素只愛玩愛吃,對於不感興趣的事情,她從不多問,對梅蕁的話也是毫不質疑,眼下可以夜裡出去翻牆,她甚是高興,一刻也沒耽誤,穿著夜行衣就一溜煙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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