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零六章 塵埃落定
郝夢齡及時趕到,四十五師終於反敗為勝,擊退了27旅的進攻。
面對四十五師表現出的韌性,張洪峰只能徒呼奈何,繼續組織部隊發起攻擊。可惜連續戰鬥之下,他手下的部隊有些疲憊,隨後兩天的戰鬥毫無建樹。
但在這兩天中,整個戰局發生了重大變化,晉綏軍突顯敗象。
在千變萬化的戰場上,正解和錯招往往只有毫釐之差。
四十五師佔領茹越口的時候,徐永昌立刻建議全面撤退,以跳出安國軍的包圍圈。只可惜這個計劃遠遠領先於戰局的發展,沒被閻錫山採納,晉綏軍非但沒有及時抽身,反而迎面向茹越口撲了過去。
安國軍立刻抓住這難得的機會,被困在滹沱河谷中的三個師掉頭東進,和四十五師會師於應縣,並揮兵奪取了陽明堡和峨口,將平型關一帶的晉綏軍裝進了口袋。圖窮匕見,閻錫山這才反應過來,安國軍的目標既不是平型關,也不是雁門關,而是駐守其上的晉綏軍第二軍團。
沒聽徐永昌之言,此時再後悔也來不及,丟了陽明堡和峨口,繁峙到五臺的退路被切斷,第二軍團陷入重圍之中,敗局已難以挽回。
閻錫山不斷催促蔣中正儘快北上,以解平型關之圍,但遠水解不了近渴,無奈之下,還得從安國軍身上想辦法,閻錫山又回到了談判桌前。
不料張作霖突然變了嘴臉。將原來的談判條款全部推翻。提出了一份新的和談方案。
這份方案共有五條主要條款。一、山西脫離北伐陣營,易幟加入北洋政府。二、閻錫山本人下野,出洋考察。三、山西之部隊縮編,晉綏軍所部十二個軍及一個獨立師改編為五個師,多餘人員遣散。四、割讓晉北及綏遠地盤。五、賠償500萬元戰爭經費……
這份和談方案毫無誠意,閻錫山卻意外的委曲求全,當即表示只要前線暫時停火,各項條款都可磋商。
怎奈張作霖老謀深算,又豈會中了他的緩兵之計,一方面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一方面命令前線部隊窮追猛打……
風雲變化之際,1928年悄無聲息地來到了。
這一年的春節來得早,剛過陽曆年,已經進了農曆臘月。今天是臘月十六。鎮子上人流湧動,都是趕集的鄉民。附近雖在打仗,普通老百姓該過年還得過年,十里八鄉都知道,臘月裡逢著三六九,峨口鎮上都有大集。
和平日裡不同,鎮上還有很多軍人,都操著東北直隸口音,聽說是北*京張大帥的部隊。老百姓本來有些害怕,但相處時日久了。看這些鬍子兵還算和氣,也就漸漸融洽相處了。
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革命和北伐都太過飄渺,相比之下,這夥綠腳兵還算不錯,從不強買強賣,更不糟蹋大姑娘,已經算是難得的好兵了。
肖林早上剛剛起來,李天巨集就帶著李叔白來訪,大家聊天聊起了興致。信步一起來到街頭閒走。
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肖林和李天巨集並肩而行,幾名衛兵跟在身後,李天巨集卻墜在最後,拉著黑子嘀嘀咕咕。
他倆本來就是老熟人。見面特別親切,李天巨集一路上眉飛色舞說個不停。黑子笑呵呵地充當聽眾,倒也異常的融洽。
集市上各色貨物都有攤子販賣,來往鄉民喜氣洋洋,仔細地挑選著年貨,不難看出,在閻錫山多年經營之下,山西少經戰亂,老百姓的生活相對富足。
不過這個年代大環境太差,出了山西就是戰火連連。雖在這小鎮上,也能看到一些外地口音的難民,面帶菜色,在路邊或坐或跪地乞討,本地鄉民見了,往往會扔下一兩個大錢。
“肖林兄,山西是個好地方呀!民風淳樸,地方富庶,我都想留在這裡了。李天巨集平日裡很少如此親民,看著什麼都新鮮。
肖林搖搖頭:“怕是留不住。蔣中正剛剛上臺,馬上又要打仗了。”
1928年年初,蔣中正出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並透過《北伐全軍戰鬥序列令》,不久,國民黨又召開了二屆四中全會,透過《整理各地黨務案》、《制止共*產*黨陰謀案》、《集中革命勢力限期完成北伐案》等決議。在這次會議上,汪精衛派系全面敗退,蔣中正出任軍委會主席,中央黨部組織部長,黨政軍大權盡入其手,從此奠定了獨裁地位。
“哎,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你可以回張家口,又新佔了綏遠地盤,我第七師卻一直是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呀!”李天巨集半真半假地發著牢騷。
肖林搖頭道:“曲南傑雖然守在歸綏,綏遠卻不敢說是我的地盤,這種話,遭忌諱。”
剛剛佔領綏遠,老帥還沒有做出安排,這個話題非常**。
李天巨集卻毫不在乎,一擺手說道:“得了,咱們兄弟之間別玩這些虛的。歸綏是你一刀一槍打下來的,誰敢去搶,我李天巨集第一個不服。幾隻蒼蠅嗡嗡叫,不理他們就是了。”
第七師一年來轉戰拼殺,屢經惡戰,李天巨集身上的公子哥習氣已經不見,反倒彪悍爽朗了許多。
“天巨集大哥,這個事情急不得。你的身份特殊,老帥在位一天,就不會輕易給你地盤,不過你放心,有我在張家口一天,就不會讓第七師餓肚子。”
李景林雖然算不上奉系的叛徒,但和張作霖之間矛盾極深,張家父子一直對李天巨集懷有戒心。雖然第七師能征慣戰,張學良很是器重,但就是不給他一塊地盤。不給李天巨集自成勢力的機會。
不過李天巨集暗中和肖林合作。在張家口參股多項生意買賣,第七師並不缺錢。
“這個道理我也知道。頭上頂著一個‘李’字,在大帥手下就別想出頭。哎,實在不行,我就另找出路了!”李天巨集和肖林關係匪淺,在奉系內一向共同進退,榮辱與共,此時心中感慨之餘,毫不顧忌地發起了牢騷。
肖林連忙勸阻:“不妥。古往今來,凡是能成就一番事業的。哪個不是堅韌不拔的品性?你這一年來為張家父子衝鋒陷陣,好容易才闖出眼下這個局面。現在雖然艱苦一些,但絕不可意氣用事,挺一挺過去了。以後就是陽關大道了。”
李天巨集不禁默然不語,他素懷輕侯之志,如果能得張家父子坦誠相待,自會努力效命博一個錦繡前程,但一年多來辛苦付出,卻一直沒有什麼回報,因此才生了異心。
但離開奉系容易,去那裡卻是一個問題。現在不是當年群雄並起的年代,僅憑第七師這一萬多人馬單幹,早晚會被別人吃掉。去投南方革命黨。打上了雜牌部隊的標籤,一輩子也得不到信任。
看他情緒不高,肖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勸道:“天巨集大哥,這件事不用心急,只要得到少帥的信任,很快就能出頭的。”
“哪有那麼簡單,老帥身體康健,少說還得幹個七八年,到那個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用不了那麼長時間”肖林微微一笑,猶若半仙:“信我一次。少帥很快就會掌權。”
皇姑屯,日本人炸了張作霖的專列,肖林多少還記得這件大事,不過具體時間卻有些拿不準,如果記得沒錯的話。也許就在這半年之內。
雖然知道這個驚人的祕密,肖林卻不準備改變歷史的走向。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可以趁機提高自己在奉系內的地位。
“你這話什麼意思?”李天巨集眼睛一亮,第七師現在算是張學良手下的精銳部隊,相比張作霖而言,張學良對他還算信任,如果少帥上臺,第七師的日子要好過的多。
“天機不可洩露,你就照我說的去做吧。不要考慮其他的事情,儘量在少帥那裡留個好印象就對了。”沒法向李天巨集解釋,肖林岔開了話題:“天巨集大哥,恆山戰役即將結束,眼下正是立功的時候,你有什麼打算嗎?”
肖林這話問的突兀,李天巨集的眼中卻閃過一絲熱切:“立功?我也想呀,就是摸不著門道。”
四十五師半年來連戰連勝,風頭無雙,奉系內無不引以為奇,但李天巨集卻知道四十五師的底細,知道肖林背後有高人相助。也許,他能為自己指點一條立功的捷徑。
李天巨集近來頗得張學良賞識,如果能在山西戰事中再立一件大功,第七師也許就能擴編成一個軍了。
“恆山戰役至今,徐永昌的二軍團已經是甕中之鱉,如果少帥能夠及時跟上,商震的一軍團也難逃被殲的命運。按照一般的道理,這個時候都應該留在繁峙,天巨集大哥,你說是不是呀?”
肖林突然岔開話頭,慢條斯理地分析起恆山戰役的形勢,李天巨集知道他必有深意,也不說話,靜等下文。
“徐永昌六七萬人馬,都是國民軍出身的老兵,大家盯著繁峙,無非是收編這支部隊。不過第七師編制有限,又不得老帥信任,抓的俘虜太多對天巨集大哥未必是好事。”
李天巨集心中一陣敞亮,肖林說得不錯,以前他就碰上過這種情況,收容的部隊自己消化不了,只好白白讓給別人。看來,盯著繁峙這支晉綏軍,的確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肖林兄,那我該去哪裡呢?”事關重大,李天巨集顧不上擺大哥的架子,向著肖林深深一揖,誠懇請教。
肖林微微一笑,輕輕吐出兩個字:“忻口。”
“忻口?”李天巨集一愣,皺眉思索,眼中漸漸放出光來。
如果能搶在別人之前奪下忻口,太原外圍屏障盡失,只需提兵一旅,就可輕取這座山西首府,這份功勞,足夠換回來一箇中將軍長的位子。
第七師最大的問題就是不得張家父子信任。如果能立下這份戰功。比收編上幾千俘虜強得太多。
心如電轉,李天巨集又是一揖:“忻口險要,長途奔襲萬一不利,難免被困於雄關之下,如果運籌,還請肖林兄指教!”
肖林微微一笑:“這個不難,咱們回指揮部去,請石先生指點一二,保管天巨集大哥受益匪淺。”
“好,好。咱們這就走!”李天巨集興奮不已,回身大聲叫道:“叔白,叔白,咱們該走了……嗯。這小子幹什麼呢?”
李叔白和黑子蹲在一道土牆邊,正和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說著什麼。
聽見大哥招呼,李叔白連忙起身趕了過來,身後卻跟著一個瘦瘦的乞丐:“大哥,老肖,這個小姑娘自賣自身,我看著可憐,把她買下來了。”
肖林一愣,抬眼看去,才發現這個乞丐是個丫頭。只是衣衫破爛,滿臉汙垢,一開始沒有看出來。這丫頭的頭髮亂糟糟的蓬成一團,上面插著截草標,臉蛋瘦瘦尖尖,一雙眼珠滾來滾去,膽怯地打量著眾人。
“胡鬧,咱們正在打仗,整個女人來幹嗎?”李天巨集臉色一沉,他特別迷信。軍中從不用女人,醫院裡的護士都是一水的大老爺們。
李叔白縮縮脖子,求道:“大哥,這小姑娘命可苦了,我要不買下來。她就得餓死。”
“不行,我的軍中不能留女人。你救得了一個,難道把天下的難民都救了?”李天巨集仍是不許。
肖林正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李叔白眼珠一轉,瞄上了他:“老肖,大哥不要,你把這丫頭帶回去吧。”
這麼個髒丫頭,給我幹嘛?肖林打量著那個小姑娘,瘦瘦的一副骨頭架子,頭髮黃焦焦的,估計洗乾淨了也是棵豆芽菜,醜丫頭一個。
不過從面相上看,這是個老實丫頭,這年代放鷹騙錢的把戲多了去啦,稍不小心就會中招。
“你叫什麼名字?”
“李玉貞。”這丫頭聲音細細的,好像一隻蚊子在哼哼。
李叔白的面子不能駁了,帶回去扔到衛生隊就是,肖林拿定主意,當下點了點頭:“行啊,我沒天巨集大哥那麼多臭毛病,這丫頭歸我了。”
李叔白喜出望外:“老肖,你可對她好點,我回頭會來看她的。”
李天巨集卻翻了翻白眼,催促道:“走吧,趕緊回指揮部,我還有事要和肖林兄商量。”
一行人大步流星轉身而去,後面跟著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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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的春節,大帥府上下喜氣洋洋,其中的原因很簡單,前線戰事順利,捷報頻傳。
雖然恰逢過年,安國軍卻把機槍當成鞭炮,在戰場上過了一個春節。在多路重兵的圍攻之下,晉綏軍終於抵敵不住,繁峙縣城在正月初三早上陷落,徐永昌被迫放棄平型關,率部分散突圍。
但是安國軍早有準備,各部部隊配合嚴密,沒給晉綏軍可乘之機。徐永昌的十二軍撤到原平之後,被張作相的吉林軍殲滅,其他各部也少有漏網,大部分都做了俘虜,恆山戰役至此宣告結束。
在這場分享勝利果實的盛宴中,肖林的四十五師絲毫不落人後,抓緊機會搶到了三千多俘虜。
四十五師和李天巨集的情況不同,肖林的功勞已經足夠多了,再立功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反而會引來妒忌和打壓。因此忻口那份功勞就讓給了李天巨集,肖林來了個悶聲大發財,什麼都不圖,只圖實惠。
兩千多俘虜,都是從馮玉祥國民軍中出來的老兵,能吃苦,紀律嚴,大刀片子耍的滴溜溜轉,經過簡單的甄選培訓,這批士兵都補充到一線部隊,正好彌補連日激戰的傷亡。
有了這批兵員,五斗山營(原輜重營)也正式成軍,兩三百殘兵帶著七八百俘虜,足足湊了一個團的規模。這支部隊經過五斗山一戰,已經鑄造自己的靈魂,假以時日呵護培養,必然又是一支鐵軍。
恆山戰役結束,山西戰事實際上已經分出了勝負,閻錫山手中本錢已經不多,無論真情假意,都要暫時和安國軍講和。
張作霖也有意就坡下驢,結束山西戰事,雖然晉綏軍還有將近十萬人馬,是一個不小的隱患,但相比之下,南方革命黨才是真正的敵人,隨著蔣中正上臺,北伐軍正在勵兵秣馬,隨時準備北上進攻安國軍。
但就在這個時候,李天巨集卻給了老帥一個意外的驚喜,第七師走峨口,過原平,至忻州,穿插敵後,奇襲佔領忻口。
忻口,自古即為軍事要地。相傳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困於平城(今大同東),後突圍退到此地,觀於地勢之險要,六軍忻然,故而得名忻口。
它位於太原北面100公里的忻(州)定(襄)盆地北部,左側是連綿起伏的雲中山,右側為崗巒重疊的五臺山,恰如出入忻定盆地的葫蘆口。在地理上是出入晉中的交通要道,在軍事上是屏障太原的最後一道防線。
忻口一丟,太原直接暴露在安國軍的槍口下,張作霖的態度又突然變得強硬,閻錫山也開始認真考慮那份苛刻的和談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