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車水馬龍,就是被這座城市裡的人自詡的迎賓路上,交通也是擁堵不堪。
現在是上午九點多鐘,張巖駕駛著一輛豐田牌轎車在這條迎賓路上緩慢的爬行,眼睛不時地掠過車上的時鐘。
張巖今天的心情特殊的好,就像是經過了漫長的陰霾,一日早上醒來忽然間看到了久違的太陽一樣,令人愉悅。交通的擁擠並沒有給他帶來不好的心情,對此他早有預見。他今天出來的足夠早。他瞄著車上的時鐘不是焦急,反而希望再開慢一點,以避免過久地等待。
車子在迎賓路頭的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前轉彎,樓前打扮威武的保安立刻迎了上來,用類似儀仗隊士兵的機械規範動作指揮車子。車子擺正的一剎那,另一個保安跑上前畢恭畢敬地為張巖開了車門。
印度門童彎腰行禮,張巖昂首挺胸走進自動開啟的玻璃門。
張巖在大堂前略一遲疑,掃視整個大廳,當他發現在大堂一角懸掛著的印有“咖啡廳”字樣的玻璃牌時,快步地向那裡走了過去。他選擇一個靠近窗子的座位坐下,一位漂亮的女服務員快步上前。
“先生,你來點什麼?”
張巖擺了擺手。
那個女服務員並不離開。“這裡是要消費的,先生如果等人請到那邊。”一邊說著,手指向門口的吧檯。
張巖抬起頭,服務員的這句話刺激了他。他一直以來最為痛恨的就是狐假虎威頤指氣使的人。他眼睛冷冷地望著那個女服務員,說道:“我一會兒再點不可以嗎?”
女服務員聽言,一愣,悻悻的離開。張巖調整了一下情緒,眼睛望向窗外。
一輛“保時捷”跑車駛進停車場,一位文雅又不失風情的女子從車上下來。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去尋找光明。”江眉徑直穿過酒店的大堂走向咖啡廳,來到張巖的身邊。
張巖扭身望著江眉,微笑著接住她的眼神。答:“小巷又彎又長,我用一把鑰匙敲著厚厚的牆。”隨即站起身,像侍者一樣雙手搭著沙發椅的椅背請她坐下。
“你是張巖?”江眉坐下,隨手將背在身上的現今流行的大挎包放在旁邊的沙發椅上。
“江眉同志,不要怪我批評你。白色恐怖的今天,你怎麼就這樣隨意地將裝有我黨重要情報的包放在那裡?”張巖重新坐回沙發椅,身體靠向椅背,以便廣角的將江眉與周圍的場景收在眼中。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將目光隨意投向她,像是欣賞一道令人心曠神怡的風景。之所以這樣做,張巖有他自己的理由:漂亮女人首先應當是一件藝術品,不同的場景會呈現不同的美來。
江眉先是一愣,轉爾莞爾一笑,故作神祕。“這是法租界,安全。”
“典型的崇洋媚外,西方思潮又要抬頭噢。”張巖故意拉長腔調,說得語重心長。雖然在網路裡,他們有過多次交談,其中不無詼諧幽默。但是,江眉的這一句不無幽默地答話,還是給了他巨大的驚喜。
“我正是奉命來向你傳播資產階級思想的。”江眉忽閃著一雙嫵媚的眼睛,顯得很有興致。
“這麼說,你是孫文派來的嘍。”張巖忽然坐直身子,煞有介事。
“北伐就要開始啦。”江眉壓低了聲音。
“不過當務之急是作為北伐軍統帥的我有些口渴。”張巖重新靠回椅背,“統帥”兩個字一出口,整個人就好像找到了一種感覺。
“不介意來杯資產階級的咖啡吧?”江眉頑皮地一笑。
“現在是國共合作時期,求大同存小異,我當然不會介意這些細節。”張巖揮了揮手,一臉的滿不在乎。
江眉熟練地揚手,那個年輕漂亮的女服務員快步走來,雙手交叉垂在身前,微彎了身軀。江眉並不抬頭,嘴裡吩咐道:“兩杯愛爾蘭咖啡。”
“你在白區受苦了。”江眉淺淺地喝完一口咖啡,顯然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吸引了注意力。張巖繼續說:“你經常出入這樣高檔次的場所,開著保時捷,成天除了跑美容院還要使用法國香水,穿義大利皮鞋,吃半生不熟的牛排,成天周旋在惡棍與軍閥之間。在這種情況下你還要懷揣共產主義理想,抱著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生的信念。你說你這是多麼的不容易啊!”說完張巖做作地站起身向江眉伸出雙手,期待著重重的一握。
江眉出聲地笑了起來,但對張巖伸出的雙手置之不理。張巖被閃了一下,乾笑著坐回沙發椅。
江眉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說:“你怎麼和你寫的小說一個德行,是不是下一步又要死皮賴臉又不無肉麻地恭維我,然後哄著我陪你……!”
說到這裡江眉自覺失言,急忙打住。臉微微地泛紅。
“那只是一種藝術想象,我本人絕對是一個守法的良民,你千萬不要用我的小說來解讀現實中的我。我從小就學雷鋒,學張思德,學大寨,學小靳莊,除四害,講衛生,夏除蠅,冬積肥來著。除了一次在一個所有人都午睡的下午,偷偷地將一位偉人的像章扔進了茅坑,我就沒犯過其它錯誤。噢,對了,你現在讓我有一種想找回扔完偉人像章之後的那種刺激的感覺,估計我今天犯罪的可能性很大。”望著她躲閃的眼神,張巖不由得心動。
“那樣的話,你可是夠卑鄙的。”江眉看了張巖一眼。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看吧,天空中飛舞的是卑鄙者通行的證件。”張巖故做深沉。
“我記得可是‘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江眉的眉毛微微地上挑,好看的微笑。
“你不知道,最初的原稿是這樣的。想當年北島、舒亭還有顧城,我們幾個經常在一起討論朦朧詩。哎!現在都成了只能追憶的往事,那一段難忘而美好的時光哦!”我嘆了一口氣,眼睛越過江眉的頭頂望向窗外的天空。語調舒緩。“當然,他們都是我的哥哥、姐姐。不過這不能說明我的文學修養就比他們差,事實上他們向來尊重我。一天,記得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太陽是從偏西的方向射進二樓的窗子的。地點好象是在舒亭的家中——鼓浪嶼上的一個古色古香的老屋裡,屋子周圍是巨大的榕樹和棕櫚。我們剛剛在一家小店裡吃完中飯。我們在喝茶——是福建武夷山中最有名氣最為昂貴的‘大紅袍’。就是前一陣被一個港商花十八萬買走幾兩的那個。中飯似乎是顧城請的客。對了,是顧城請的客。你知道顧城請客很不容易,這我們圈內人都知道。顧城才思敏捷,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一直嚮往著遠離塵世,一夫多妻的生活。最關鍵他不僅想而且一直以來身體力行,所以他兜裡的錢始終不很寬裕。那天我們的話題當然沒離開文學,北島就是那時拿出了這篇詩的草稿,原稿中就是這句‘天空中飛舞的是卑鄙者通行的證件’。當時在場的人看了,都大為讚賞。我卻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說:‘北大哥,我們的詩歌應該為社會主義建設服務。你的腔調有些灰暗,我不否認你講的在某種意義上是事實。是的,世上從來就是卑鄙者暢通無阻。勝者勝的不乾不淨,敗者也不見得光明磊落。但是作為一個詩人,應當關心社會,應當盡力地去呼喚人們心底哪怕少得可憐的良知。咱也算社會的名人,咱們的一舉一動可是負有社會責任的。咱可不應該讓全國人民失去信心啊。’”張巖口若懸河,賣弄之餘陶醉其中。
張巖說完,江眉十分關心的問:“是不是昨天晚上睡的很晚而且忘關了窗戶著涼啦?”
“沒有,我這人特別注意自己的身體。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身體不是單單屬於我個人的,而是屬於全世界人民的,是屬於像你這樣純真善良睿智文雅的女性的。”張巖大言不慚。
“你是真著涼啦,而且很嚴重。都發燒啦!”江眉還是一臉的認真。
張巖涎著臉說道:“你是說,我講話總是熱情洋溢,攝人心魄,振聾發聵。”
江眉神情更加的凝重,不無關心地問:“你不僅著涼了,而且你的牙一定很疼。”
“你怎麼知道我有牙疼的毛病?”張巖裝作不解。
“這裡風很大呀。”江眉瞪大了眼睛,神情像是對一個不暗世事的孩子道出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他們兩個人忍不住笑起來。當然他們各自發笑的原因不同。
他們繼續喝著咖啡,海闊天空的神侃著。忽然江眉的電話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電話。說:“對不起,我得接一個電話。”說著她離開座位,走向一邊的窗前。
很長時間她才重新走回,流露出一臉的遺憾。說:“沒辦法,忽然有了急事。”
“沒關係。雖然你這種金蠶脫殼的詭計已不新鮮,但我還是中計了。”張巖感到很失望。
“我給你的第一印象就那樣一塌糊塗嗎?”江眉說的認真。
“不,不,恰恰相反。不瞞你說,我現在開始後悔一直是八路軍。你知道我們八路軍是人民的隊伍,有鐵的紀律。我要是九路軍十路軍的,我會派我的勤務兵把你綁上花轎,今夜就入洞房。”
“完,完。剛才還信誓旦旦,花言巧語。現在說出真話來了,流氓的本性啊。”江眉自以為得計地笑起來。
張巖詭譎地奸笑:“一看你就是缺乏革命傳統教育。你今後可要小心哦,我會派我的偵察兵跟蹤你,摸清你的行蹤。然後,再派我的親信喬裝成許大馬棒的人,半道截了你。當然我會及時的出現的,絕對不能讓他們胡來。演義一段英雄救美。我會肯定受傷的,應該不會很嚴重,不過絕對是值得去趟醫院的,而且會有一段時間的行動不便。這樣我就可以有理由住在沙家浜,和阿慶嫂演繹一段情誼綿綿的愛情。”
“算了。有時間再聽你胡扯吧。”說著江眉要叫服務員。
張巖擺手制止了她。說:“太小瞧我了。別忘了我也是一個時刻想著人民疾苦,為人民日夜操勞的民營企業家。這些日子我為了祖國的事業操勞有些過度,列寧同志還需要休息一會兒。你先忙你的,這裡你就不要管了。”張巖忽然間想起什麼。說:“你不會從此就消失在茫茫人海吧?”
江眉一笑。說:“那要看緣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