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之煥抱肘獨自立在馬車邊,看著衣衣慢慢走近。
“去哪兒了?”他並無急躁,閒適地問。
衣衣抬眼望著他,道:“帶丹風去走走。”
御之煥抓起她的手,藉著篝火光亮看了看:“騎馬?”
“嗯。”她想要縮回手,他卻不放。
“衣衣,你能騎馬麼?”他壓低了聲音,順勢把她拉近自己,“讓你不要逞強。”
“我可以的。”衣衣別開臉,卻看見他肩膀上的一線紅。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道,“你受傷了。”
“嗯。”他並不十分在意,只掃了一眼,“不用管它。”
“或者本就是應得的。”她自言自語。
“什麼?”御之煥蹙眉。
“沒什麼。”衣衣推開他,轉身上了車。
御之煥跟在她身後鑽進車廂裡,看見她正捻亮油燈,抽出藥匣來,翻出白藥和繃帶。
“衣衣……”他覺出她的異樣。
“脫掉。”她拿著繃帶,簡單地說。
他停了一刻,終於還是解了衣服,露出肩膀。衣衣給他清了那一道兩寸長的傷口,敷藥包紮。他緊盯著她的臉,在她結束以後,冷不丁問:“剛才你和丹風去了哪裡?”
衣衣放下藥匣,氣定神閒地坐在獸皮墊子上,看著他:“去十里坡底下,碰巧看到未來祜王在對璟朝三王發脾氣。”
御之煥先是一怔,又蹙眉,最後失笑地抬手摸摸她鼓鼓的腮幫:“你在氣什麼?我好像沒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吧。”
“火青欺負丹風。是你授意的。”她理直氣壯。
“那你欺負我,又是誰授意的?我們扯平了。”他攤手。
“我哪——”她陡然想起昨夜,差點咬了舌頭。
御之煥只是笑。衣衣背過身,翻動衣箱,翻出他的替換衣服,頭也不回丟過去:“換掉。”
御之煥默默脫掉身上破損染血的衣衫,一邊穿上替換衣服,一邊說:“衣衣,自從那次在雪地裡找回你,我不曾再欺瞞你。”
“……嗯。”衣衣被他忽然無比認真的口氣攫住心臟,但仍舊不回身看他。
“今後也不會。”他直視她的背影,鄭重許諾。
衣衣過了半晌,回答:“你不用解釋。我若不信,何必相許。可是你也不要太霸道。”
“火青的事嗎?”他在她背後輕笑,“你忍心看它們倆情投意合,卻不得交好?你是因為我,才一直不肯讓丹風接近火青。現在,這顧慮沒有了。”
“殿下反應真是迅速,思慮真是周全。”她沒好氣。
他便把手探進她肋下,不滿地道:“你說什麼殿下,嗯?”
衣衣一驚,便癢得繃不住臉,抓住他手腕。御之煥早聲東擊西地去呵她另一邊的癢。衣衣躲閃著抗議道:“今天就這樣叫你了的,又沒說不許!”
“現在,獨處的話,就不許了。”他追上去,笑著把她攬進懷裡,止住她的掙扎,然後在她耳邊吻道,“大婚之後,就再也不許。”
衣衣一言不發地抱住他。車廂裡一燈如豆,只聽得見兩人呼吸。
“如果,”她猶猶豫豫地說,“如果我不是龍朝露……”
“如果你不是龍朝露,我早就把你娶進家門了。”他平靜地說,“別再想那些自擾的事。別受他人言論影響。衣衣,我們所繞行的這一圈殊為不易,你如果再敢動搖一分,就別怨我手段非常。”
衣衣抿著脣,趕緊推開他一尺之外。御之煥啞然,看著她雙眸水光瀲灩地對著自己,忍不住又傾身過去偷一個香。衣衣在親吻的間隙故意重複道:“手段非常?”
御之煥又氣又笑,捏捏她下巴,道:“懷曦姑娘,不要尋釁。”
衣衣的笑容還沒消失,就發現他轉而開始整理著衣衫,準備下車了。御之煥看了她一眼,邊去穿靴邊說:“我不能在車裡留宿。他們都宿在露天營地,我若沉睡溫柔鄉,以後許多事便不那麼好辦了。”穿好靴子,他又回身來望著她,“但我不會走遠,你別再到處亂跑,好好歇息。”
※※※
大軍在逐漸披上綠衣的草原行了六日,抵達青虎關。同日獲得訊息,瓊關總兵衛宗輝帶領二十四萬大軍已經先期抵達崇門關,奉旨交兵權與崇門關總兵喬欽兼。如此,北征軍隊在大漠留下了數萬屍骨,終於凱旋。
衣衣站在窗邊,看著綿延不斷的火炮戰車正依次入城,恍然如夢。
青虎鎮的軍戶們興高采烈,站在道旁交頭接耳。城頭上大璟和玉弓軍的旗幟迎風招展,獵獵作響。這與她上次來到青虎關的情形大有不同,而她本人也已經大有不同了。那時她守著爹爹靈柩,徹夜聽見城牆上蒼涼的羌笛吹奏。如今她站在將軍府臨街角樓上,望著城門邊騎在青驄馬背上的英姿男子。他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看起來難以接近,可他在她身邊時,無時無刻不散發溫柔和煦氣息。他可以將兩個角色轉換得如同天成——冷靜難測的玉弓,和翩然倜儻的御之煥。
“將軍說只停一日。”雲山在廚娘和錦雲離開後,對衣衣道,“請務必勸將軍多進飲食,他這幾天都沒有怎麼用飯。”
“為什麼?”她幾天幾乎沒有與他交談,只道他忙碌非常,要重新整編大軍,卻不知他忙成那個樣子。
“請的旨下來了。”雲山簡單地說,“我們要去打青州軍,勤王。”
“不是說,順天府的軍隊還將他們抵擋在外,並且還有武盟的援兵斬了幾名將首嗎?前天還說要整編三日,忽然又這麼急?”衣衣想了想,“陛下還好嗎?”
“恕雲某直言,恐怕是不好。”雲山壓低嗓音,“將軍很憂慮。澍河邊的京營兵被冀門叛軍和江南江北來的幾萬人纏住了,而現在斫北王和太主就在順天府外的青州軍營裡,距離京師不過三百里。我們現在距離京師有千里之遙。”
“我明白了。”衣衣點點頭,“我會勸他多用飯,多謝雲參將。”
雲山拱手告辭,下樓去了。
衣衣看著桌上飯菜,每一道都是留在青虎的那位廚娘精心辦備的。她又走到窗邊,去看城門口。
御之煥默然地檢視傷兵隊伍透過,身邊的馬達在同他耳語著什麼。他彷彿感覺到異樣,抬起頭來,望向將軍府角樓的懸窗。
衣衣的目光對上他的,她很想對他笑一笑,可是沒能笑出來。御之煥看了她許久,轉頭對馬達說了一句什麼,然後調轉馬頭,策動火青穿過了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