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個時辰,易容成內監的秦檀果然跟在司徒白觴後頭來到勖勤宮了。他幫司徒白觴提著醫匣,代替了每每跟來的女醫。司徒白觴臉上就隱隱泛著不自在,左腳踩右腳地進門來行禮。
衣衣忍著笑,請他走近,然後找了個藉口把金萱她們都支了出去。
“老看我做什麼?”司徒白觴一邊開啟醫匣一邊咕噥。
“自然是看被縫了嘴皮子的司徒神醫臉色好玩了。”秦檀在一旁,彎腰裝作欣賞盆架上擺的一隻梅瓶,心不在焉地說。
聞言,司徒愈發不自在,轉身到衣衣身邊,接過她手裡抱著的長信,輕咳一聲,說:“大師兄來,是替師父看看我們。”
“秦伯怎麼了?”衣衣看著秦檀。
“家父要與京師裡的異士們鬥法。”秦檀直起身子,淡淡道,“所以需要靜養大半個月。不過再有五六天,就可以了。”
“那些異士是哪裡來的呢?武林盟會後,不是都不受二王所制了嗎?”
“自然是太主與二王招來的。”司徒白觴一邊檢查著長信包紮的情況,一邊說道,“他們現在使不動那些武林刺客了,因為新盟主早已遵照師兄指示,警醒各門,也在一些門派裡安了內線。他們為了自保,都是不敢輕易動手的。如是,太主他們便去請另一種人了。陛下前年病重時,險些因為丹藥送命,因而忌諱祝由科,廢了出去。如今那些心存不滿的傢伙們正中太主下懷,一腔怨念都發散到京師來了,好臭啊。”
“說話愈發隨性了,白觴。”秦檀笑道,“陛下要將你寵壞了麼?你甚至都敢跟他頂嘴。”
“我沒有頂嘴,只是據理力爭。如若該爭時不爭,陛下改了念想,我們就全完了。”司徒白觴輕輕撫摩著長信殘缺的羽毛,“長信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衣衣又要哭壞了。此番師兄可不在這裡,誰能寬慰你呢?”
衣衣搖一搖頭:“我無需寬慰。倒是若長信死了,我要如何跟殿下交代?這是他最愛的一隻鴿子,連臨珫侯也花了許多心血的。”
秦檀與司徒白觴對視一眼,說道:“你好好的,他便是丟十隻長信也不怨。問題在於,貓是哪裡來的,之前有過貓入勖勤宮嗎?”
“我在慈慶宮花園裡見過一隻白貓,是太主帶著的。聽說從前方貴妃討厭貓,所以宮裡不養,自她入了冷宮裡,也開始有後宮嬪妃悄悄養一兩隻的,只是我並沒有見過。”衣衣回答。
“那便對的。”秦檀說,“我本想來勖勤宮先看看你,半路聽見異動,正是從一隻白貓爪下救了長信。那貓兒不是中土的種,宮中儉省,想也不是哪個妃嬪敢養的。我救了長信,它還十分凶惡,對我發威一陣呢。於是用藤條綁了,現在在太醫院。”
“我又不吃葷,放我那裡做什麼。”司徒白觴不滿地道。
秦檀抬手在他後頸拍了拍,笑道:“我以為白觴你在宮中會待得抑鬱,看來心情還不錯,我放心了。”
“你今日便走麼?”司徒白觴聽出他話裡別的味道。
秦檀點頭:“留在宮中夜長夢多。況且,宮外還有人等我回去。”
“是誰?”衣衣與司徒異口同聲問道。
秦檀失笑,攤手,道:“你們認得的,蔓紫姑娘。她跟著我跑京師來了,也難為她辛苦,我怎敢丟她一人在外?”
衣衣含笑半天,方才說:“蔓紫姐姐哪裡不好了,好似秦大哥你很累贅似的。”
“沒有沒有。倒是她照顧我甚多。”秦檀有些赧然,“只是,事情並非似你想得那樣,衣衣。我知道是你教她這樣做的,是,我不會拒絕真正的善意,但戀慕是另一回事。你知道我是要接初雲派的人,這種事,我已必須避諱。”
“初雲派有我。”司徒白觴淡淡道,“大師兄不必擔心。”
這下輪到衣衣與秦檀面面相覷。衣衣看著司徒白觴沉著而蕭疏的神情,欲言又止。秦檀卻笑嘻嘻道:“小師弟胸有大志,居然想搶我這大師兄的掌門之位,真是了不得。此事不急著定,先做完手頭要事。”然後,他轉向衣衣,接著說,“無論外頭有甚麼異狀,雲開霧散之前,絕對不要出宮。這禁城是極威武神通之地,不受汙穢,不怕侵蝕,而家父也提前讓我做了檢視,保證宮內無恙。你們只要記得這一點,那麼最早六日,最晚十日後,這件事便過去了。”
“異士有幾多?秦伯一個人可以抵擋嗎?”衣衣問。
“粗略看來有十幾人,個個不是省油的燈。但也不是什麼頂尖高手,需知道,但凡有神通的大師,是懂得天理人道,絕不會下山出谷,做這種助紂為虐的事的。雖然個個都說自己替天行道,但誰有天意在手?替天行道是人人可為的嗎?他們以為自己是誰啊。”秦檀笑一笑,道,“我這便去了。白觴,衣衣身上毒患還沒好徹底,陛下又身體差,你要多受累,照顧好。”
“謹記大師兄吩咐。”司徒白觴拱手,“一定不辱使命。”
※※※
東北方,淡墨色如蛟翻騰的雲層中,遠遠地隱約顯起異狀來。那是一束銀白劍光,疾速而剛硬地從高空中馳近。平直地行到承天門前御道上頭,便停下來,由橫直轉為豎立,外城牆上巡城御史並不吃驚,只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那道光懸在城樓頂上十丈,燦若明星。
幾乎與那劍光的停止同時,外城開始颳起腥臊大風,挾裹塵埃飛土,席捲內城而來。從東南西北四方騰起風沙,最後脫出數道紅線。紅線各自排開,以破竹之勢朝著城中劍光襲進,瞬息之間就已在跟前。
銀白劍光只一抖,忽而分化為八條銀光,兩條一組,轉變如飛地迎上那四方紅線群。紅線毫無畏懼,各自糾纏住來的銀光,在空中糾鬥起來。劍鳴的悾悾聲音刺耳而長遠,直達地面,讓街上樓裡仰頭看新鮮的市民都禁不住捂住耳朵。外城的狗們都受驚一般開始狂吠,各家趕緊把狗都拴起。
紅線之間開始有微光閃現,繼而半空中落下甚麼東西,掉到地下來。膽大的上前去看,發現是一段一段跳騰的兵器。有刀刃刀柄,長僅數寸,還有剔透的小劍,彷彿有生命般在土裡掙扎,無奈已經斷裂,只是跳動不已。隨著敗陣,紅線的數量在減少。最初的一叢一排,如今每組也只剩下兩三根。忽然自東南、西北各飛出三道熒藍色劍光,直撲銀光,縱橫狂舞,彷彿煙火飛花,擾動了陰沉的雲霾。一番糾纏之後,銀光落下兩根來,卻沒有掉在地上,而是半空中便消失了。劍鳴的聲音愈發劇烈,尖銳難當,眾人也顧不得許多了,都抓起布頭碎紙往耳朵裡塞。
紅線繼續下落,藍光與銀白劍光鬥得難解難分,眾人也繼續捂著耳朵。
同樣在仰望天空的,還有宮城裡的衣衣。她本以為陛下也會出來觀戰,但是司徒白觴告訴她,陛下照常在西苑裡看本章,絲毫沒有提及此事。
“所以,皇帝不是人人都能當的。”司徒白觴慨然,“他怕自己時間不夠,時時刻刻也不願停歇。我們看似在看他人鬥法,實際上也關乎自家性命,陛下不是不知道的。”
衣衣看著銀白劍光已經露出力不從心態度,便問:“秦伯還撐得住麼?他們如果還有後續,便難辦了。”
“師父就是要讓他們覺得可以一鼓作氣,把法器都放出來。看來此番來的傢伙們,蜀地的居多啊。那些紅線都是蜀地異士修煉的飛器,藍光倒像是北物。”司徒白觴攏著藏藍色直身的袖子,仰頭看著承天門上,倒是絲毫不受刺耳的劍鳴影響。
銀光,原本是落向了地面而半空便無所蹤的銀光,忽然從半空裡又寒光閃現,再度騰起,直刺藍光的空檔。只聽鏗然有聲,藍光落下五條,照舊掉在地上,卻是不知材質的長劍,刃色如水,但業已紛紛折斷。只一瞬間,剩下四條也敗下陣來,只繞了一個大彎,掙扎著奔回東南與西北去。銀光倒也不追,又是一個迴環,在承天門上空懸了一刻,原路返回,消失在東北天際。
腥風卻散,犬吠開始消緩。市面上嚇得生意也不敢做的各個商鋪,皆畏首畏尾地出人來張望。
宮城裡的衣衣鬆了一口氣,問:“秦伯對他們也存寬容,卻也不知那些人領情不領。”
“那要看晚間他們還鬧事不鬧。不過,天會晴了。沒了法器,這陰氣與雲彩他們攏不了多久。”司徒白觴微笑著,望著天空,“真想念藍天。”
“是啊。”衣衣附和道,也抬頭去看那烏雲。空氣裡開始有正常的風,帶有春天的氣味。
敬存似乎是從吹來的風裡生出來,忽然出現在兩人身邊:“真讓奴婢好找啊,鄉君!啊——司徒大人見禮。”
“李公公好。”司徒白觴回道。
“萬歲看完本章,說累了,讓鄉君過去賞梅呢。”敬存笑得有點舒心的樣子,“鄉君這便過去吧,在梅林榭。”
“好啊。”衣衣看了司徒白觴一眼。
他微微頷首,瞭然地回看她,也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