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周陽驛過來一個驛卒,告知周陽碼頭船已備好。
韋歡把行李裝在馬車後,又將玉弓隨身的物品理好裝起,綁在火青馬鞍上。接著又綁自己的行李到小黑身上。
衣衣抱著琴和背囊出來,一併放進車廂裡,然後試圖去看看怎樣幫韋歡的忙。然而他只是默然出出進進,忙中有序,並不接她的好意。
玉弓在屋裡與秦檀說話,常千戶已經帶四名緇衣衛先行通路,往碼頭去了。衣衣站在丹風身邊,只好一直給它梳毛。
韋歡用力束緊最後一根束帶,然後拍拍小黑的脖子,從背囊裡取了半塊麥餅給它吃。丹風聞見麥餅香味,便來拱衣衣的手。韋歡瞥見,從背囊又抓了一塊麥餅,遞給衣衣。
她抬眼看著他。韋歡嘆了口氣,把麥餅一掰兩半,塞給衣衣手裡一半,另一半他拿著喂丹風。丹風香香地咀嚼,完全體會不到旁邊兩人中間奇怪的氣場。
“留著給小黑吃吧。”衣衣把半個麥餅還給它。
“這是我自己的乾糧,不是專拿來餵馬的好不?”韋歡拍拍手上餅渣,回身又檢查水袋去。
“韋歡……”衣衣有些難過地叫他名字。
他停了動作,低頭摸著小黑細膩的體毛,說:“我覺得自己傻到家。你覺得呢?”
衣衣搖搖頭:“沒有。”
他輕笑,轉過臉來,望著她,眼底流淌著河流般的溫柔:“朝露,當初不該騙你的。如今我遭了報應,丟了原本也許能握住的東西。”
她沉默不語。
韋歡把臉貼在小黑頸項上,說:“如果換個人,換個時候,或者還得爭一爭。我想要的,從來並不算多,但只要是想要的,一定爭得。可是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偏偏是這個人?”
他的意思已經明明白白,他昨日看到什麼也已經明明白白。衣衣說:“我知道你待我好。從前有不悅,你有你自己的理由和苦衷。可有些事回不去,就如同我恐怕再也回不去青鰲山一樣。”
“我原以為你和他,一個一廂情願,一個無心思量。看來還是赤璃門主眼光獨到,她說將軍是你幕下之賓,原來並非妄語。想來,也許當初在雲崖山時候,將軍不擇手段要帶走你的理由,就不僅僅是皇命。”韋歡抓住小黑的鬃毛,又鬆開,“他剛剛救我一命,我從不奪恩人之美。朝露,你自己決定。”
“你想得簡單了,韋歡。”衣衣望著玉弓的房門,“這並不是某一個或者某幾個人可以隨心所欲的事。關於未來,我自己都看不清楚,如何做一個要拉著別人一起去的決定?”
“我要你走,你又不肯。”韋歡靜默一陣,說,“如此,我也不再羅嗦了。在你名前冠上他人姓氏之前,你還是舂陵鄉君龍朝露,而我是遊擊將軍韋歡。旁的事,我不管。”
衣衣怔了一怔,抿著脣,微笑而已:“所以你還是老樣子。”
“不,我改變了很多。”他忽然傾過身來,與她近到幾乎貼面,鳳眼輕挑,嗓音壓低,“你要不要再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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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方高應該會直接回斫北去彙報此事。而斫北王也會同時警備起來的,師弟你此行凶險,不如先送衣衣回宮中。”秦檀說。
玉弓坐在竹編短榻上,在言談的間隙向窗外瞥過一眼去。他看見韋歡對衣衣親暱的笑容,衣衣吃了一嚇的表情。然後韋歡被她追打,兩人繞著馬車玩鬧起來。他轉回頭,應聲:“好。我在達州把她放歸岸上,讓人送她回宮。”
“你此番不玩日行逾百里的把戲也就算了,居然坐船,真不嫌慢。”秦檀笑望他,“只是舒服倒也舒服些,衣衣不會太受罪。長途奔馬,她有些吃力的。”
“這次回宮,她就要待些時候了。再出來怕也不容易,陛下會擔憂她安全。”玉弓看著自己手掌上開始結硬痂的傷口,“看一看沿途風景也好。”
“你也會承認在遷就她需要了?”秦檀揶揄他,“小白觴說,陛下待她好得很,有時候比我還好。”
玉弓沒有接續他不懷好意的話茬,而是問道:“師兄幾時能完全恢復?”
“徹底好麼,赤璃說要個把月。我平日沒聽父親的話好好修內丹,現在追悔莫及。”他臉上並沒有甚麼後悔的樣子,只是自嘲,“去幫人出頭爭武林盟主,結果反而把自己弄得差點見了閻羅兄。我真不該說自己是初雲派,而是應該編一個別的什麼。”
“是我安排不利,讓師兄遇險了。”玉弓歉意地道。
“你知道就好!那麼——”秦檀一臉收網的表情,“以後我想吃衣衣做的美饌,你不許從中作梗。”
玉弓失笑,道:“我如何攔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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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收拾停當,車馬出發。秦檀在原地還要再逗留一兩日,並不急著離開。
衣衣賴在他身邊,遲遲不肯上路。最後是秦檀笑著把她推上馬去。
“我討厭總是一次一次分離。”衣衣低聲在他頭頂說話。
秦檀只是幫她把腳放進馬鐙,笑而不語。
於是衣衣只能回頭看著那獨自站在竹林邊緣的身影。他那麼瘦削,卻又筆直。他一直看著他們,一直看著,直到颯颯的江風吹拂頭面,吹醒了衣衣元神。
她才驚覺一路已經走到了周陽碼頭,面前是半江瑟瑟半江紅。幾片暮雲被鍍了金邊,寂寥地臥在西岸。紅日沒入地平線的時候,眾人入了船內。
衣衣看見常千戶在甲板上跟船家交代事情,便喚了他近來,道:“我想寫一封信,送去鎮瀾。”
常千戶點頭:“這有何難,現下是來不及了,鄉君可以晚間在自己艙裡寫好,明日給我,靠岸時候送去驛站就是。急也不急?”
“還好。那就走驛站吧。”衣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