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歡與朱鐵把玉弓扛回臥房,換了乾淨中衣,蓋好被子。衣衣燒水晾涼,讓龍邱門弟子煎上祛風寒的湯藥,然後取來藥匣,給他洗傷口上藥包紮。
她輕輕展開他手心,看見磨爛的皮肉裡浸染的泥沙和草屑都被染成了紅色。她用清水沖洗傷口,拿了燒酒來擦淨。
“唔……”玉弓神志不清地悶聲一響,身體稍稍繃緊。
衣衣停了一下,繼續擦拭。他不再做聲了,全身徹底放鬆。
“昏過去了麼?”韋歡在旁看著玉弓,“要不……摘了他的面具,還好看看他神情,這樣什麼都看不出啊。”
衣衣拿了藥膏塗抹他傷口,頭也不抬地說:“那他要是醒過來,是你承擔還是我承擔?”
“他哪有那麼凶悍?”韋歡搖頭,“是你自己害怕。”
“他不會願意我看他的臉。”衣衣細細包起他傷口,一層一層。
韋歡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動作,眯起眼來,道:“朝露,你知道他是誰麼?”
衣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包紮:“有關係麼?”
他倚著窗戶,看著外面淅瀝瀝的小雨,說:“你會越陷越深的。不論是人,還是心。”
“你跟從前不一樣了,韋遊擊。”衣衣包好玉弓的手,對他說,“你是最年輕的遊擊將軍吧?你走上這一條路,又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你。”韋歡回答,“為了去了解,你所需要的東西。為了去了解令我那些家門親戚痴迷不放的東西。明年春,我要參加蔭試,考取一個文臣的功名,這樣我才能更快地升遷,握得實權。然後,”他回首望著她的面容,“看著你,看著你如何沉入你之前曾拼命想要逃離的深淵。看著你如何期待一個並不當你是至寶的男子。如果可能的話,看著你殺死你的仇敵,或者被你的仇敵殺死。”
“你在氣我拒絕跟你離開麼?”衣衣看著韋歡,問。
他搖一搖頭,說:“當初將軍召我入麾下,我不肯。後來你走了,家父去知府大人處舉報,結果雲縣典史奉命帶人搜繳山上的寨子,我以自己為交換,讓將軍從中斡旋,才算了了事。更晚一些時候,我的二姐韋如蘇不在了,我的大姐離開了那個清館,我的兄長在太主為他掃清的道上升遷……而你,終於進了宮城,震動了朝野內外。我一直在邊境上徘徊,我去過西南二屬國,我去過斫北塞外,我去過青虎關守衛。我以為我可以等到那個倔強黝黑的小姑娘,等到她原諒我當初的無可奈何,並且帶她離開她不願意面對的一切。可是我居然錯了。”
“我已經不記恨你。”衣衣對他說,“可我不能走了。”
韋歡轉眼看向**的玉弓,說:“我也是一樣。”
※※※
赤璃拿了仙翁草,連同之前韋歡在城內配齊的其他配料,找了個丹爐去製藥。臨走時她執意要看一看玉弓。
“我猜他也不會毫髮無傷。”赤璃看著玉弓身上的紗布,說。
衣衣端著藥碗低頭不語。赤璃看了看她,道:“兩個人都要你照應,日夜不得歇,倒是辛苦了。——不過這也是你應該,幕下之賓太多,難免手忙腳亂。”
韋歡在旁不悅地道:“赤門主,此言失禮否?”
“抱歉,我心直口快。”赤璃揚揚下巴,然後說,“我只是來瞧瞧將軍。聽聞他今日就回來了,我開始是不信。當年家父採藥,也是武林出發,用了一旬方返回。此番又雨水連綿,看來將軍的傷病不養上十日半月是好不了的。”
“既然如此,還望門主費心,早日醫得秦盟主病癒,也讓我們這小郎中省一半心。”韋歡不溫不火地道。
赤璃只“哼”了一聲,掃了一眼衣衣,拂袖而去。
衣衣給秦檀服下明覆丸,又守了一個時辰,便去玉弓的臥房裡接替朱鐵。
“將軍高燒不退,藥也不好服。盟主那邊如何?”朱鐵一臉睏倦地問。
衣衣回答:“老樣子,赤門主的藥還要兩天才能成,我也不確定能否撐到那時候。”
“韋公子去巡視了,最近好像謠言流傳很厲害,比武必須再度開始了,不然或者有變。”朱鐵憂慮地說。
“我改一改方子。”衣衣摸上玉弓的額頭,隔著面具還能感覺到他熾熱的體溫,“朱門主,樓中有儲冰麼?”
“窖裡還剩下些,我去拿。”朱鐵應聲出去。
冰敷上,藥煎好,已經是午夜。衣衣好歹在朱鐵的幫助下給玉弓灌下了少許藥湯,這時韋歡歸來,瞧了瞧玉弓,便一臉嚴肅地把朱鐵叫了出去。
衣衣換了一次冰,坐著守了一會,耐不住睏倦,趴在床畔睡了。
半開的懸窗外送入縷縷潮溼的清風,掠過淡青色的紗帳,吹拂在玉弓身上。
他緩緩張開雙眼,只覺頭上沉重,從被子裡抽出一隻手來摸時,先看到的是滿手紗布,探上額頭,發現是裡面冰水半融的牛皮冰袋。他舌尖品到嘴中苦澀滋味,頭痛身重,慢慢轉動脖子時,看見咫尺之內,睡得正香的衣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