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白天練功,並且包攬了鬼戮宅院裡所有的家務活。大到傢俱清整庭院平理,小到劈柴燒水煮飯燒菜。她的雙手愈發粗糙,在一日辛勞之後,晚間居然是想撫琴的力氣也不可得。唯有望著琴嘆息,撫摩在顛沛之中不知何時失卻扯爛了大半的紅冰絲琴穗。
只有燈燭畢剝之聲的夜晚,她也並非無所思。鬼戮在大年初一,派雷狼去雲縣買馬,且不說此時市場不開也許要更遠才能買到,官家手續也不好辦,單是不給夠錢也不讓他多帶人手這一項,就夠他受的。這是做給全寨看的,體力與錢財的雙重懲罰,昭示鬼戮對衣衣的重視程度,自此沒有一個男人敢對衣衣隨意輕佻。而姚娘總是含笑看著他們兩個的那種心知肚明又不吐不快般的表情,讓衣衣心裡惴惴不安。鬼戮那日對雷狼說“全寨所有女人都是有主的”這句話不管是否有心,都已經使全部人相信衣衣是他的人,所缺的只是一個名分。再加上寨門口他單獨對她所說的最後那句話,衣衣再傻也明白,鬼戮待她已經不是尋常。可是,她已經知曉鬼戮是一個雷厲風行的人,觀點明確行動獨斷,那麼他所保持的這種似是而非的態度,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衣衣日日在想,日日不明。最後的結果,都是累得抗不住,睡去算了。
上元節還沒過,天氣就晴好得彷彿觸得到春天。衣衣在院子裡晾衣服,心情也好得不得了。嘴裡哼著從姚娘她們那裡學來的亂七八糟的小曲兒:“春日陌有桑兮女可知?懷情江水之濱兮覓吉士。新燕啁啾兮切切,四海待遊兮期期……”
背後突然傳來一聲低笑。駭得衣衣跳起來。
“虧得你是在這裡偷偷唱,若是出了這院大門,你還不立刻被人指著鼻子恥笑。”鬼戮樂得雙肩抖動,“你知不知道,這歌姚娘唱得,你卻唱不得。”
衣衣一本正經地說:“《詩三百》還不是有類似之語,也不妨士人學之。心裡端良的,怕什麼恥笑。”
鬼戮便不笑了,彎腰揀了盆裡的衣裳,伸手掛上晾竿,理平褶皺,方才扭過頭來直直望著她:“我不介意你在這裡唱。只有我一個人聽。”
衣衣被他目光攫住,竟是難以挪動。她嘴脣翕張幾下,遲疑地小聲問:“為……什麼?”
鬼戮繼續晾衣服,嘴裡答非所問:“除非你並不是想要唱給我聽。或者……你想唱給那個羲南王聽?”
什麼跟什麼!衣衣蹙眉,難道鬼戮是在……吃味?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她手裡的溼衣服就那麼啪嗒掉到地上。
“嘿。”鬼戮發出不滿的一聲。那可是他的中單啊。
衣衣趕忙委身去撿,冷不防被鬼戮也去撿衣服的手碰個正著。鬼戮索性抓住她的手不放。
“你做什麼!”衣衣掙不脫。
鬼戮往回一拽,把衣衣拉到自己身前,幾乎貼住。她臉上的膚色近看是黃黑混雜,大片斑點浮於上,交織錯落。
衣衣見他盯著自己臉看,恨不能立刻用衣服包住臉。“你不要看了……”幾乎是央求。
鬼戮輕嘆一聲:“朝露。朝露。你爹爹所希望你得到的東西,我給不了你。他所希望你能實現的,也不是我所需。我們是截然不同的人,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衣衣雖然聽不懂那內容,卻聽得懂他語氣。
“我有時覺得你跟我很像,這讓我更不放心你一個人去面對你並不曾瞭解的人和事。我能給你的所有,是讓你獨自走在路上的時候也不自卑不懼怕。但是除此之外,我又能如何呢?有資格和責任指引你保護你的人,並不是我。並不是我。”他鬆開了抓著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衣衣揉著手腕,退後幾步保持安全距離。鬼戮手裡還拿著那件沾了泥土的中單,仰頭看山巔之上脈脈流過的雲彩。
“雲崖山天氣。開春之前,必有大雪。”他帶著一絲悵然,說。
大雪果然來了。
晴好的天氣持續了不過三天,彤雲再度瀰漫。早上起來已經天光陰沉開始飄細碎冰屑,衣衣趕忙去院子裡收衣服,順便看看水缸裡的水是不是凍住了。衣服因為氣溫的降低,被凍硬在竹竿上,衣衣只好連竹竿一起取了去烘。
新春首次點庫,迅空兒陪鬼戮去新蓋的倉房收拾家當,清點入冊。姚娘叫了衣衣過去玩,笑說知道的說是鬼戮做事總是有條有理,不知道的以為這是雲崖縣衙呢。她給了衣衣一堆劈好的木柴,讓一個小匪兵顛顛幫著送了來鬼戮宅。鬼戮的宅子是修整以前的無主房舍一院,在後面加蓋了一院而成的,前院側門外又延伸出廚房、廁間、馬廄各一,零零落落也連成了一大片。這宅院沒有名字,衣衣自己私底下叫它雲宅,不過是因為在雲崖山上,圖個好記。
過午雪開始降落。紙屑變鵝毛。不久四圍的山頂上都白了。直到暮色蒼茫,鬼戮也沒有回來。衣衣看了一會天,決定再等等,於是挑了燈,縫補衣裳。姚娘帶著巧巧來到雲宅,找到衣衣,遞給她一箇舊襖裹著的瓦罐,告訴她鬼戮留在那邊跟弟兄們吃飯。瓦罐裡是半條紅燒鯉魚,一碟泡菜,一碗米飯。都還熱著。衣衣讓了二人進屋,抓了一把野榛子給巧巧,坐下來吃飯。後來巧巧困得在姚娘懷裡睡著,衣衣留她們孃兒倆宿,姚娘卻是笑著搖搖頭,用披風把女兒遮蔽在懷裡,抱著走了。
衣衣聽著外面時而呼號的風,吹滅油燈鑽進被窩,揉著雙手僵硬的關節,慢慢睡去。
漆黑之中,不知是什麼時辰,她突然被驚醒。
外面的風聲更大了。然而即便在這雪夜寒風裡,衣衣也**地聽到了一聲重物跌落在院子裡的響動。那是一個人。
她輕而迅速地裹了襖袍,下床貼到門旁聽。
鬼戮的腳步聲衣衣再熟悉不過,他急急地進了後院來,站在院子當中不動,然後咯吱咯吱踏著積雪往衣衣門口行進了幾步,又停下來。衣衣正打算開門,卻又聽得他低低自語了句什麼,腳步一沉,卻是起身躍向高處去了。
衣衣仍是開啟門。大雪還下著,紛紛揚揚落在眼前,寒意逼人。她睜大眼睛藉著地面白茫茫的雪色努力看清院落。積雪上的確落著鬼戮的一串腳印,跟隨著腳印的是滴滴落落的暗色痕跡。除此之外,與前院相通的門前是一塊壓碾痕跡,連牆角的笤帚都被弄倒,滾滿了雪花。衣衣裹緊襖袍走到院子裡,蹲下來伸手摸那些暗色點滴,才發現是血。
這十有八九是鬼戮的血。
衣衣起身四望,卻看不到任何人影,唯有滿天飛羽般的冰冷白色。她轉身去鬼戮住著的前院東廂房,房門半開,只看見一路腳印血點連到屋內。
“鬼……戮?”她站在門口,懷有僥倖,也許他已經回到這裡。
可是沒有人回答。
她走進屋,腳上被東西纏住了,拾起來,卻是鬼戮那件雪白的罩衫,被劃破了長長一道口子,扯得變了形,前面染了一團血跡。
取暖火爐半明半滅,似乎不敵風雪嚴酷。衣衣胸口起伏劇烈,眼前忽然出現胡不傾受傷之後的灰白的臉,那張臉一晃又成了鬼戮的。這種幻想帶來的心悸讓她陡然渾身一僵。
她甩甩頭,去摸屋裡滴漏的水面刻度。現在還不到寅時,有人闖進這宅院夜襲鬼戮,難道跟前些日子的火災有關?
她抓著鬼戮的罩衫,扭頭又衝進雪裡,往宅外跑。此事必須先通知傲飛等人,鬼戮他受了傷,又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她頂著風推了院門出去,卻一頭撞在一面胸膛上,兩個人都是一踉蹌,差點摔倒。
鬼戮手裡的弓箭都丟到了地上,捂著胸口,咬著牙道:“走路不長眼的!”
衣衣一怔,見他黑暗裡映著雪色熠熠的雙眸,瞬間像是卸下了心頭泰山,人也放鬆軟,鼻子也酸了起來。
“……怎麼了?”鬼戮看到她淚光閃動,嚥下了已經到嘴邊的數叨,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把她攬到了自己懷裡。“不要哭,你有沒有事?”
衣衣搖頭,哽咽道:“你不可以跟他一樣。”
“誰?”
“胡大哥。”
鬼戮聞言,卻是莞爾:“你傻不傻,他是萬軍陣中一夫當前,我是自己家裡收拾刺客,怎麼會一樣?”
衣衣抬手擦去淚水,卻發現用的是手裡還拿著的罩衫,又覺得剛才趴他胸口的手心黏膩,這才回過神:“我去叫人來,陸瘍醫住在哪一片?”
“大半夜的,還下雪,叫什麼人。”鬼戮不知道是不滿她的多事還是不滿她從自己懷裡出去,沒好氣,“我自己就料理得好,回去吧。”
鬼戮是跟著潘悅生活過的,衣衣想,他是從潘悅那裡學到的醫藥之術吧。他落了帷帳,只伸手要衣衣燒的熱水和剪刀燈燭之類,卻不肯讓她看自己的傷,也不讓她幫著上藥。
“重不重?”衣衣站在一幃之外,乾巴巴地問。
“死不了。”鬼戮不耐煩地說,“滾回去睡覺,天都還沒亮呢。”
“這個,如果傷口沒料理好,會有別的事的,反正我也睡不著了,我在這裡吧。”衣衣說。
“少見,你也會賴著不走的?”鬼戮笑,下一刻這笑變成了“噝噝”倒抽涼氣。
“別人對我好不好,我總還是曉得。可是別人對你好不好,你似乎從來都不分辨。”衣衣隔著帷帳也能想像到他現在又疼又惱又不屑的一張臭臉。
“是,龍朝露好得很好得沒話說,在下感激不盡!那能不能請你安生一會,回去睡覺,我這裡想要靜養!”鬼戮的確是那種表情。
“好。”衣衣毫不遲疑,轉身出門去了。
鬼戮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把壓在傷口上染透了血的手巾扔進了銅盆裡,然後拿起旁邊扯下的腰帶,捲成一個圓柱體,咬在上下兩齒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