郅明一朝已第十二年,西南暫平,海禁既開,雖四野皆有擾攘,但總歸開明繁榮起來。運河上白天裡商船與官船首尾可見,一路水波浩渺景色各異,又有夏風無限吹送客船。到了夜裡,泊岸或者夜行的船隻,燈火輝映,把河面也染得如夢似幻,仿若星河。南方潮潤的空氣帶著水腥從舷窗甲板擁進船樓,遙遙隱隱,聽得見遠處艄公的南語歌聲,更令人覺得時光如水,水流時光。
船艙裡一燈如豆。衣衣睜著雙眼,躺在**。**細織竹蓆是御之燁親使人鋪上,玉枕是御之燁自己京師府內所存,就連艙裡那一櫥架用來給衣衣打發時間的書籍,都是他自己的收藏。於是這間船艙裡,處處有他的痕跡,他的氣息。她還記得,離岸的時候,他站在碼頭上,眼裡意氣風發的光。因為他對她說,可惜陛下龍體欠安,臨行也不得讓鄉君入殿拜別。而她回答說,所以陛下特命王爺相送,王爺如此妥帖,朝露受寵若驚。
衣衣初初啟程曾經連著幾夜無法入睡,要抱著瓏光,才能淺淺睡著。船頭掛著鄉君府的牌子,隨船而行的有緇衣衛北鎮撫司一名姓常的千戶,帶著六名緇衣衛士。船工,廚娘,小廝皆是原本就這船上的,御之烺曾經要讓她帶金萱或者蘅香其中一人隨行伺候,她拒絕了。自己可以料理自己是其一,其二,她也並不想讓勖勤宮的什麼人捲入這些事裡面去。
船行了二十餘日,靠近了鎮瀾。鎮瀾通運河支流,需要轉道向東入芳渠,抵達城邊。衣衣沒有回青鰲山,因為她總是覺得,秦檀不會走很遠,他並沒有完全捨棄這世上牽絆。雖然一路沒有任何他出現的痕跡,她就是這麼覺得。她很想再去看看那株櫻樹,刻著他婚期的櫻樹。鎮瀾城那一年的秦檀與白紫,也許是秦檀記憶裡面最美最好的部分。她相信這個部分不會被遺忘,所以她決意繞道鎮瀾,先找一找秦檀。
黃昏時分船行入芳渠,逆水而行,岸邊縴夫喊著號子拉著船走。衣衣讓常千戶把船頭的牌子收了。她並不想頂著舂陵鄉君的名號入城,更不想讓當地這官那員知曉,有個邸店入住足矣。夜過戌時,城門緊閉,衣衣的船停靠在城外過夜。她遠遠看見城樓招展的旗幟,巡夜的細小身影。河邊的樹木高大濃密,以植物的婆娑在微風裡擺動。她看著它們,忽而就想起蔓紫來。蔓紫應該也還在鎮瀾,她去過邱宅之後,也要去看看蔓紫。
翌日清晨,鎮瀾城門開啟,芳渠裡停靠的船舶也都擾攘著卸貨落客。
衣衣換了馬車,帶著隨身的零碎,就讓一名扮了車伕的緇衣衛趕車往城內去。她還記得去邱宅的路,不多時來到樹蔭掩映的磚石街道,看見了邱宅的院牆。她下車叫門。
門開了,拿著一把笤帚的門房打量她一番,問:“姑娘找那個?”
“我找邱良管事。”衣衣見門房換了人,解釋說,“我是來拜訪邱官人的——他可在麼?”
門房道:“稍等。”便關上門。過了片刻,門又開,邱良正從院裡匆匆過來,抬頭看見衣衣,行禮道:“衣衣姑娘,多日不見了,稀客。”說罷大開宅門,讓衣衣入內。
衣衣便徑自提了瓏光跟著進了院子,稍作寒暄便問邱良:“邱管事,我是來找秦大哥的。他來過嗎?”
邱良微微欠身道:“秦東家並未來過。”
衣衣感到有些意外,問:“也沒有他訊息?”
邱良回答得很利索:“並沒有。”
衣衣沉默了一會,說:“我乏了,可否借邱宅歇息片刻?”
邱良當然連連應諾,帶著衣衣穿過院門和前廳,往她以前住過的廂房去。“姑娘住過的房間還是舊樣子,走時秦東家就囑咐過的。”
衣衣挑了挑眉,仔細看宅裡情形。花草秀齊,路面乾淨,院牆底下溼漉漉的青苔也濃郁得很。她到了廂房,在裡面轉了一遭,點頭說:“果然是老樣子。”
“衣衣姑娘飲茶。”邱良叫人送了茶上來。
衣衣接過來放下,坐了一會,道:“我想看看隔壁院子裡那棵櫻樹。”
“……請隨我來。”邱良便帶著她去。
衣衣走到隔壁院角,那棵枝葉繁茂的櫻樹下。她抬頭仔細尋找那刻字,卻發現原本刻有日期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塊四四方方的禿皮幹,十分刺眼。
“樹上的字呢?”她問邱良。
邱良回答:“切掉了。這是秦東家早有的吩咐。”
衣衣又看了半晌樹皮,然後在院子裡轉了許久,對著生了滑膩青苔的長石路徑和旁邊夯土空地發呆。最後她長長出了一口氣,回頭對邱良道:“邱管事,我就住不遠處的邸店,此番就是來看看。既然秦大哥不在,我過兩日就走。”
“衣衣姑娘可以住宅裡的,房間是秦東家留好了的,就是姑娘住的。何必去外面?”邱良道。
衣衣搖了一下頭:“我不想住在沒有秦大哥的宅裡。我還是住邸店吧,也不叨擾管事了。”說罷自己就往前院走。邱良急急跟在後頭繼續勸說。
她大步前行出宅去。高牆畫閣,一路光影錯落,輪番投射在她的臉上。邱良的聲音追在她後面,所以他沒能看到她臉上隱沒在陽光與陰影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