勖勤宮中,衣衣正坐在院裡看四個奴婢收書。書庫裡的書本年餘沒有晒晾,一室陳腐之氣,於是她遣幾人早晨搬出來晾了一日。收完了書,她留下敬存一個人說話。
“敬存,我想吃茶。”衣衣對他說。
敬存便去沏了毛峰迴來。
“敬存,我想先淨手。”衣衣又對他說。
敬存就又去端了一盆溫水回來。
“敬存,我覺得有些熱。”衣衣又對他說。
敬存便回室內取了大團扇,過來站在她身旁扇著。
過了半晌,衣衣說:“敬存,我想聽實話。”
敬存便跪下了:“鄉君!奴婢知錯了!但奴婢也有不得已,還請鄉君恕罪!”
“我沒有說你有錯。你又錯在哪裡了?”衣衣苦笑,“你起來說話。”
敬存不肯起來,只低頭道:“只是奴婢去取邸報時候,乾爹問要邸報做什麼,便如實答了。乾爹問話,是不能不答的。”
“大公公問,其實就是陛下問,自然是不能不答的。”衣衣看著他,“我只想知道,陛下既然將你派給我,你對我究竟肯用幾分?今日情勢,勖勤宮令諸宮噤聲,乃是因為陛下恩典,你敬存公公也未必少了好處。既然如此,你在來往之間,是否該多為勖勤宮想想?”
“奴婢謹記鄉君教誨。再凡遇見宮中來往的,自會注意了。”敬存悶聲道,“敬存是陛下指給鄉君的,自然萬事為鄉君思忖,勖勤宮裡一草一木奴婢也要保護好。鄉君是什麼地位,奴婢心裡頭還是明白的。他們別的宮裡也少不得來攀附打點,奴婢也一向謹慎著,不至於將來有累鄉君。後宮裡那些宮宮所所裡的嬪妃選侍公主,哪一個也沒有鄉君這樣好伺候的,奴婢恨不能告謝九霄那上帝老爺,又怎麼敢給鄉君惹麻煩。”
“我說一句你說八句。”衣衣笑了,“不要扯那些貧嘴,你起來吧。”
“謝鄉君!”他又叩了個頭,方才站起來,又要給衣衣打扇。
“不必了。”衣衣說,“那一屋子的書,一時半刻也擺不好,你去幫幫他們,我這裡暫不用你。”
“是!”敬存於是放下團扇,離開院裡,去書庫擺書。
衣衣把石桌上雜物推一旁,從袖中掏出一方絲帕,展開來。絲帕角落薔薇花,上面詩句纏綿。夫婦兩地思念如此,是洪德皇帝與龍靈宮中相別後的寫照。她得到絲帕以後恍惚明白父親給她取名朝露,爹爹給她取字懷曦的含義。或者,她也會對了玉弓將軍送這塊絲帕與他的意。父親早已料到自己的女兒未來命運多舛,憐惜之意可見。而爹爹給她取字懷曦,意為朝露雖短存,心中自有希冀,雖身漸滅,朝日可見。而玉弓將軍……她凝神望著絲帕,輕輕嘆了一口氣。
明日。皇帝的戲碼即將開始。
※※※
“於是可斷言,祜國王的書信乃是熙丹公主代筆?”御之烺微笑,問對面的緇衣緹帥葉隱。
那葉隱頷首,道:“熙丹公主如今與賽藍爭王位,怕是要落敗了。賽藍拉攏了大部分祜王舊部,而熙丹公主平日樹敵多,又有放我昭帝靈柩歸國之過被人指摘,如今江河日下。這也是她急於將女兒嫁出的原因,九川郡主留在大祜,若是賽藍繼位,怕也是凶多吉少。”
“牒雲娜倒是喜愛上我朝的生活了。”御之烺嘆息,“只是,對於有個祜族弟妹,朕還是不大樂意的。”
葉隱眉頭微展,輕聲道:“九川郡主也鬧得正烈。不肯嫁三王。她母親並未告訴她玉弓將軍與三王的事。之前九川郡主初知苗頭,就曾遞信暗與玉弓將軍,說明處境,示好求救。但玉弓將軍沒有回覆。”
“那小丫頭急躁得很。怕是她母親不敢將事告訴她,只想著靠人情讓這邊領會心意。心意?”他望著葉隱,“她先撤去崇門軍隊,再談心意。”
“賽藍繼位在臣看來已勝券在握。內有軍心,外有援力。不成倒也難了。太主答應過賽藍,攻下崇門,她與他價五十萬金的貨物。若有劫掠,皆算其得,不問。”葉隱說出最後一句話時候,有些緊張。
御之烺沉默良久,道:“太主最近做什麼?”
“寺廟為斫北王祈福,交遊官婦戚畹。”葉隱回答。
御之烺沒有說話,扯過一張御箋來,便拈筆寫信,工工整整的楷書幾列,叩寶印,繼而遞給葉隱:“送與熙丹公主。告訴她九川郡主與玉弓將軍有過交往,不可不說有琴瑟之誼。希望她多為其著想,不要令人對朕的將軍生疑才是。把崇門的軍隊派些去青虎關,賽藍還不是祜王,而朕還是皇帝。話便如此,讓她自己想辦法。”
“遵旨。”
“夜深了,你歸去吧。仍是看緊些,有事來報。”御之烺道。
葉隱無聲地行禮退下,離開暖閣。
窗外一蟲輕鳴,更顯萬籟俱靜。御之烺雙指捏著睛明穴,閉上眼,聽著宮內報時的聲音遠遠傳來。
鐘鼓之聲,已是四更。
“陛下,”祿德進來,道,“夜入四更,陛下就寢否?”
“嗯,朕也該歇息了。”他點點頭。
“奴婢去知會擺駕。”祿德剛要走,就被御之烺叫住。
“今日變一變,整日清寒枕側可不無趣。”他疲憊地笑,“承乾宮吧。”
祿德愣了愣,然後道:“遵旨,奴婢這就去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