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又走不遠，過都門向西，平原上出現轅門。說是轅門，已經被拆得剩下幾根立木，轅門的後頭，是整裝待發的甲冑兵士，放眼望去，竟一下看不見隊尾。
“這次帶一萬兵？騎兵不多啊。”陳弈道。
“青虎關騎兵為主，如今需要增加守城之士。協城為堅，固守待老。不要再有趙副總兵那等事情。”玉弓淡淡說，“訓兵不易，陛下撥了一萬為先。斫北王也在攛掇瓊關總兵要兵增瓊關，下月或者會派同樣多過去吧。”
“那要看下月的情形了，我倒覺得那不一定……”陳弈歪頭看向衣衣，說。
玉弓亦看向衣衣，平靜的沒有明顯溫度的目光。
一萬兵的領隊是一名參將，過來拜見玉弓將軍。然後雲山下馬去與領兵參將交接事宜。
“雲參將也去麼？他不是在服期？”陳弈挑挑眉，“難道局勢已經緊到陛下奪情於一名參將？”
“他不去。京裡要留人的。我走後讓他送衣衣回宮。”玉弓回答。
衣衣沒來得及再說什麼，旁邊的陳弈忽然自袖中掏出一隻彈弓，抓了顆彈子捏上，仰首射向天空。
即刻幾丈外直直落下一隻鳥來。
“鴿子，是鴿子！”陳弈家的隨從屁顛屁顛去拾。
“笨蛋，是斑鳩！”陳弈跳下馬，奔著也過去了，“都不許動，本侯爺打下來的，本侯爺要自己撿！”
衣衣無語地看著這一幕，繼而忽然笑出聲來。
玉弓回身望著她，使得她斂起了笑容。“衣衣，”玉弓眼底莫可名狀的深與黯，“昨晚，發生什麼事？”
她心尖一跳，低聲道：“什麼也沒有。”
“那你為何臉色不對，還用這些脂粉去蓋？”他望著她，“宮中有事？”
“沒有。”她搖搖頭，“只是我自己做了噩夢而已。”
他半晌不言，然後問：“還有什麼我可以幫你做的？”
衣衣接著搖頭：“將軍已經做得夠多了，將軍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不是嗎。”
“所以我應當遵守約定，不再理你不再管你了是嗎？”他語氣波瀾不驚，卻令她不安，“所以你不管用什麼方法，也要還我那二十兩銀子，是嗎？”
“將軍……”
“衣衣，我並未因有過節與你而為難你，但仍令你一度恚恨，你是對的，是我做得不好。從今而後你在宮中，而我要做的事也已告一段落，不論喜惡，已然如此。陛下仁愛，愛護甚多，但我只願你平安，並不希望你給予陛下甚麼暗示或意願，讓他分心而致……”他忽然住了口。
衣衣在笑。笑得苦澀而寒心。他被這笑容凍傷了眼睛，下意識策馬前進幾步時，衣衣卻拉動韁繩，讓自己的坐騎後退。她搖搖頭，對他說：“既然如此，既然我已經是陛下的人，將軍你不能再約束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從此我只聽陛下的約束與詔令。我之所以走到今日，並非因為我願意進入那座宮城，也並非因為我無法決定自己所要。陛下並不是能容人來左右他的君主，他比誰都清楚大局。不清楚的恐怕是將軍你。你也許知道如何擊退敵人，如何在屍山血海中一次次勝利，如何在眾人眼前收放自如。但你並不知道自己是誰，你有太多角色了，然而你自己到底是誰，可有人關心？陛下知道你是誰，但只怕你自己已經慢慢忘記了。”
玉弓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身下火青不安地側臉看看衣衣，用一隻前蹄撮開泥土。
“我是誰並不重要。”他輕輕說，“春風夏雨，秋嵐冬雪。每個人都有自己孤身要走的路，無人作伴。有的人因為別的慾念停下來了，有的人會一直走下去。山必須有人攀爬，河必須有人泅渡，道路如此，命裡如此，所以顧不得別的事，而不是不瞭解別的事。爬上山渡過河的人是誰都不重要，唯有目的達成，後人有路，才是重點。在這一點上，你與陛下不會有分歧的。他在開闢路途的時候會一一砍去荊棘，而你只需要把它們攏起來燒掉，如果你願意的話。”
“那將軍又是什麼呢？”衣衣看著眼前氣息冷冽的男人。
玉弓回答：“我便是他手裡那一柄砍刀。”
“秦大哥說將軍是寶劍，陛下說羲南王是骨肉兄弟，而將軍自己說自己是砍刀。”衣衣頷首，“我明白了。將軍什麼也不要，只需物盡其用。乃至，有別人可以當物來用也毫不客氣。鋼鐵之物，怎會有溫度。”
“這些話多說無益。”他把眼睛轉開，“多加保重自己，請好好陪伴陛下。”
“我會的。”衣衣握緊韁繩，“按照……陛下的意願。”
“按照陛下的意願”。她的理解與他有所不同。看到他眼角倏忽閃過的落寞，她也下狠意挪開了視線。
不遠處雲山已經再度跟參將行禮，準備正式開拔了。陳弈抓到了半死不活的斑鳩，正放手裡把玩，故意帶著隨從離得遠遠的。更遠處是形容整齊的步兵隊伍，旌旗飛揚。然後，軍隊的後面，那夏日晴空與陽光裡，只剩下一望無際的山巒疊嶂和青草風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