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三弟啊,二哥還以為你不來了。”御之燁顯然被掃了興,勉強笑道,“可惜你來得遲了,哥哥我這裡歌舞闌珊,已經要歇下了。”
御之煥道:“如此,弟弟送二哥回府休息,算是將功折罪。”
御之燁擺擺手道:“我吃酒吃得也乏了,今晚不回去了,你若還沒玩夠,我叫人安排一席給你,明日我們再一道玩玩。”
“二哥一晚如此酣暢,想必這樂班舞姬是出色的。弟弟斗膽就要這一席,二哥可捨得割愛?”御之煥招牌笑意款款。
御之燁呼吸之間卻有些不耐了,回道:“改日吧。二哥今晚不想再換人了,實話告訴三弟,二哥今晚就點這女娃來侍寢。但也不會虧待你——石玉娘?”
石玉娘一臉闖禍的表情進來。她方才已經聽得端倪,悔不該讓這個杜娘推來的丫頭上場,誰料到本想賺一票,卻惹來兩個王爺爭風。“奴家在,王爺請吩咐!”
御之燁道:“最好的舞姬兩名,今夜陪我三弟,不得敷衍!無關人等都退下吧。”
御之煥默然不語。
石玉娘唯唯諾諾,眼神示意樂班都撤退,只留衣衣在室內。她為難地瞧著衣衣,一臉泥菩薩過河的神情。衣衣眼睛停留在御之煥身上,並不理會她。她又偷偷看了御之煥一眼,決定把這個不知燙手與否的山芋留給御之燁安排,自己先去找最好的舞姬兩名。
蕭一捂著鼻子,對御之燁躬身,倒退著走出門去。誰知一隻腳剛倒退著出了門檻,就被正往屋裡衝的冒失鬼又橫撞了一下,立刻摔了個馬趴。“你……”他一邊爬起一邊想指責來人,卻發現對方根本不搭理自己,而是徑直走到羲南王身邊,附耳說話。
“知道了,你先回吧。”御之煥點頭道。
長隨回身看了蕭一一眼,單是帶點歉意地一揖手,沒說話,轉身就走了。蕭一見羲南王神色鄭重,也不好貿然追那長隨,只得也先退下,此番是正著走出去的。
“二弟有事?”御之燁覺出異樣。
“是,今夜將去宮中陪侍,便不能在此陪二哥了,還請二哥原諒弟弟。”御之煥欠身道。
“……宮中有事?”他問。
御之煥搖頭:“無事,只是陛下隨性而已。”
“陛下往常也偶爾喚你進宮陪侍,想來你最幼,素來也疼你。長大了也還是一下斷不了習慣的。去吧,我這裡沒什麼要緊。”御之燁抬抬手指,“改日再來罷。”
“是。弟弟告退。”施禮之後,御之煥自始至終沒有看衣衣,轉身便離開了這間雅座。
室內一晌的寂靜之後,御之燁忽然揚袖把羅漢床炕几上的酒杯茶盞果子碟都“嘩啦”掃到了地下,鏗然碎響,瓷片撒了一地,跳濺到衣衣裙子上。
“哼,陪侍!”御之燁臉色早已陰陽兩換,怒目粗氣,完全忘記了衣衣存在,徑自冷笑,“來人!”
斫北王的親隨立刻進門:“王爺!”
“回別府。另去叫蕭一立刻向太醫院王院使詢問,內宮發生何事。”御之燁起身,自理衣冠,經過衣衣身邊時,略停了一步,看著她的臉,說了一字:“賞。”便拂袖而去。
親隨們立即應聲,把兩錠銀子放進衣衣手裡,急匆匆跟著斫北王出門。
※※※
衣衣掂著手裡的二十兩銀子,倚著窗戶向外閒望。
昨夜是石玉娘焦頭爛額的一晚,最後雖然不了了之,她倒是沒有忘記來找衣衣算銀子。斫北王給的二十兩的銀錠被她收了去,返回一袋成色普通的銀塊。杜娘心有餘悸地陪著衣衣回了公館,又心有餘悸地離開。衣衣徹夜未眠,把一袋銀子都摸得溫熱了。清晨盥洗用飯過後,她薰香彈琴,卻免不了心亂如麻,不能繼續,索性放棄。
秦檀仍然不見蹤影。但云山也沒有來。她知道,這公館的周圍必然是有足夠的人在監視的,不然他們不會連一個人也不留,都各自去忙。今日,距離玉弓將軍返回青虎關,大約還有四天。她已經有銀兩可以還給他。償還的意義遠遠大過銀錢本身,如果如她所說,從此形如陌路,她是否就可以徹底忘記自青鰲山下開始就縈繞在她心頭,但凡想起便胸口鈍痛的影子?
傍晚時分,秦檀回來了。
衣衣見到他時,他正從自己房裡出來,一邊還在整理網巾髮帶。
“重新梳妝,免得嚇人。”秦檀微笑,看著她,“我想你有話對我說。”
“昨晚是秦大哥嗎?”她望著他雙眼。
秦檀輕輕搖了一下頭。
“你們早就知道的,是不是?”衣衣問。
“你是想問我們為什麼不阻止你?我是想阻止你的,但是他不讓。”秦檀雙手撐在樓廊欄杆上,望著一樓忙著擺飯菜的館吏,“他說既然你想,就讓你做吧。除非你有危險,否則都不要做聲。”
“那麼昨夜他欲擒故縱,讓斫北王離開,也是早就想好的了?”衣衣又問。
“他之前就與陛下說好,晚間陪侍宮中的。不管用沒用這一道口諭,他當晚肯定是去宮裡的。既然斫北王不肯鬆手,他又不能硬來,反而招惹疑心不是?所以用一用也未必不好,反正陛下也是知道的,不怕口風不對。”秦檀忽然轉過頭來,看她,“話說回來,我很討厭你穿那種衣服,這種事以後不許做了。”
“你看到了?”衣衣臉一燒,尷尬道。
“在房頂上遠遠看了一眼。未曾有他看得多,所以想來他比我更生氣才是。”他摸著下巴說。
衣衣沒說什麼,只是把手裡的銀袋遞給秦檀。秦檀不接,問:“這是做什麼?”
“幫我交給玉弓將軍,他知道的。”她說。
“這就是你與過去告別的方式?或者說,”秦檀幾近憂傷地看著她,“這是你與師弟告別的方式?他希望你厭惡他忘記他,於是你就照做?”
“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與他沒有關係。”衣衣抬高手裡銀袋,“拜託你,秦大哥。”
“你真的想好了嗎?”秦檀仍然不理會她手裡的銀錢,盯著她倔強的雙眸,“後天,你就要離開公館了。陛下已經準備好要見你。”
“如果有封后大典的話,太主是不是會來?”衣衣問他。
秦檀語速緩慢而沉重:“不會有封后大典了,衣衣。陛下根本都沒有提及此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知道陛下為什麼一定要補一個葬先皇之禮嗎?”
“……他,想做什麼?”衣衣睜大眼睛。她見過一個又一個欺騙,聽過一件又一件陰謀,已經能夠嗅到不祥的味道。
“所有的人目前都比我樂觀。”秦檀眉心凝起,“我父親在澍陽郊外,這幾日忙過以後,我要去與他商議。陛下如有另外想法,他應該會知曉才是。”
“秦伯也在澍陽?那我……”衣衣話未說完,看見秦檀搖頭。
“他之所以隱居起來,就是不想被一些人知道。你就不要去了,你要忙的事還很多。今日明日,把宮外的事情都了結,後天一早,會有人接你。”秦檀這才取過她手裡的錢袋,“如果我沒有被他拿這一袋銀子砸破頭的話,到時我會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