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7章 間宋
公元前308年十二月初,趙王雍一意孤行,力排眾議,盡起邯鄲大營十萬之軍,又徵召十餘萬之兵士,合扶柳城之趙軍,共計步騎三十萬之眾大舉進攻宋、燕、齊三國聯軍。
匡章奉命後撤,且戰且退,率軍一直退到漳水到洹水中間的土地上,安營紮寨,修築壁壘,建造工事。由於聯軍早有準備,下一步在此地鞏固工事,故而在三十萬趙軍來攻之時,面對他們的是易守難攻,固若金湯的聯軍大營,還有一條天塹一般的漳水河!
河面已經結冰,再加上趙軍又沒有完善的投石機和床弩可以“火力壓制”,甚至連最基本的氣囊和塑膠浮塊,趙人都蒐集不齊,故而渡河作戰之事被耽擱下來。
趙王雍無奈之下,只好安營紮寨,三十萬之軍隔著一條漳水河與三國聯軍對峙起來。
夜幕降臨,燈火闌珊。
在巡視了漳水河一圈,一籌莫展之後,趙王雍又回到了自己的寢帳,衣不卸甲地坐了下來,拿著一本《左傳》看的津津有味的。
忽而,從外面響起了宿衛的聲音:“大王,有一黑袍人慾求見你!”
“黑袍人?”趙王雍愣住了,趙國有著自己的情報組織,但是其成員都不是穿著黑袍的,而一般來說,穿黑袍的人都是為了藏匿自己的行蹤,隱匿自己的身份而已。
“帶進來。”
隨即一名宿衛將一個黑袍人帶了進來。
趙王雍揮了揮手,讓宿衛退下。
對方既然隻身入趙軍戰營,又身著黑袍,藏頭露尾的,可不似刺客,且不說宋人會不會幹出這麼卑劣的行徑,光憑趙王雍的過人的武藝,便足以對付所謂的刺客。
“閣下是何人?”
黑袍人掀開了遮掩著腦袋的帽子,露出了一張讓趙王雍倍感熟悉的臉。
“張儀見過大王!”
“張子?”一見到對方是張儀,趙王雍勃然變色之下不由得站起身,連忙上前拉著張儀的胳膊,一臉關切地道,“張子請坐。”
“謝大王。”
二人對席而坐之後,趙王雍又垂詢道:“張子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眾所周知,張儀曾經是秦國的相國,在秦惠文王嬴駟在世的時候,倍受秦王的重用。張儀屢屢為秦王出謀劃策,謀韓、魏,擊楚敗趙,為秦國的東出之勢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於秦國,張儀勞苦功高。
但是,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秦王蕩上位後,不喜張儀,且較為親近本土的秦人勢力,疏遠外來者,故而張儀與魏章一道離秦,輾轉到了宋國。
本來宋王偃是挺器重張儀的,但是張儀不愧是唯利是圖,愛慕虛榮的小人,在為宋國出使薊城的時候,為燕王職之恩遇,為高官厚祿所感動,遂留在燕國。
現在的張儀,是為燕國的上卿,聲名顯赫,但是他為燕國之上卿後,著實沒什麼拿的出手的事蹟。
“大王,張儀之來意,事關漳水之戰,事關中山舊地之歸屬,事關趙國之興衰,更事關天下大勢也!”
“願聞其詳!”
“大王,不知依你看,以宋國當前之勢,能否殲滅列國,一統天下?”
“未嘗不可。”趙王雍回答道,“宋王偃雄才偉略,野心勃勃,再加上宋國現在可謂是人才濟濟,謀臣如雲,戰將如雨,沃土數千裡,帶甲百萬之眾,國力鼎盛,遠超當年之霸主魏國!宋國一統天下的端倪初顯,寡人深以為慮也。不知張子何以教寡人?”
張儀淡淡的道:“張儀此行,是為破宋也。”
“破宋?可行否?”趙王雍不禁啞然失笑,顯然是不怎麼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誰可以力主破宋的。
“有何不可?”張儀說道,“今宋強勢,為天下最強之國。然則趙、秦、楚、齊、燕、韓、魏七國加起來,連成一片,疆域為宋之六倍,兵力為宋之五倍,人口為宋之三倍有餘,列國之綜合實力數倍於宋,何以不能破宋?”
說起來頗為尷尬,宋國的疆域幅員遼闊,但是僅僅佔華夏大地的六分之一,不過宋國勝在富饒,勝在人口眾多,勝在兵戈犀利,故而為天下列國所忌憚!
“張子,事情若有你想得那麼美就好了。”趙王雍搖搖頭道,“昔日亦有五國合縱攻秦之舉,然則最後無疾而終也。何以也?蓋因列國不是同心戮力,而是在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勾心鬥角,這才止步於函谷關前!”
“當年的合縱攻秦之時歷歷在目,列國合縱伐宋又當如何?而且張子你有這個能耐,合列國之軍,以伐宋國嗎?”
張儀道:“事在人為。沒有做過的事情,趙王又如何知道不可行?”
“不知張子打算如何作為?”
“燕王、齊王已經表示願同心戮力,共拒強宋。今宋攜三國之軍伐趙,趙國深以為害也,難道大王不願加入抗宋同盟,一起對抗強盛的宋國?”
“你是說,齊、燕可助寡人破敵?敗宋國之軍?”
“可退,不可敗也。”
“請講。”
“宋國之狼子野心,已經昭然若揭。宋王偃打著鋤強扶弱的旗號,駐軍於臨淄、薊城;又派遣宋國的將領幫助齊燕操練兵士;朝堂上,更有宋臣;市井之中,各城各邑,都不缺為宋國鼓吹政策的遊學士子。此情此景,何其之相似也?”
趙王雍微微頷首道:“寡人若是記得不錯的話,當年宋王偃吞併泗上諸侯國,用的便是這種法子。無非是滲透、同化,減少將來國人的牴觸心理而已。”
“不錯。”張儀垂手道,“齊王、燕王,對此深以為害也!不出二十年,如宋國這麼搞下去,可能齊燕之地都將歸心於宋,齊、燕,俱為宋土了!”
“大王,齊燕世仇,為了保證國家利益不被宋人侵犯下去,他們都能攜手起來,共拒強宋,難道大王都不能加入合縱攻宋之陣營嗎?”
“並無不可。”趙王雍言辭懇求地道,“只是張子,我趙國現在遭逢大難,宋師伐我,我趙之反擊而被阻於漳水!不知張子可有應對之策?”
“自是有的。”
聞言,趙王雍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垂詢道:“張子指的是對面的三國聯軍當中,齊、燕之軍反水,攻打宋軍,迎我趙師吧?”
“非也。”張儀搖著頭道,“華陽之戰的血跡尚未乾涸,韓魏之軍於垂沙反水,終於遭致宋軍之虐殺,何其之慘也?齊王和燕王又怎敢直面宋國之壓力,反擊宋軍?”
趙王雍聽到這話,微微頷首,這話倒是說得過去。
不久前,韓軍與魏軍聽信楚人之言,包圍了在垂沙的八萬多的宋軍,又增兵南方,攻略了宋國西南部的襄陵、華陽等城池,此舉終於惹毛了宋王偃,最後被白起以出其不意的閃擊戰打得大敗!
韓軍和魏軍被打得大敗且不說,畢竟勝敗乃兵家常事,誰都有戰敗的時候。
按照以往的慣例,以韓魏之軍這種規模的兵馬,最多被斬首十萬,可是白起不愧是被稱之為“人屠”的男人,揮師進攻之下,一旦沒有主動進攻的敵軍將士,統統趕盡殺絕!
最後,為了懲罰反水的韓國,白起還在大河(黃河)溺斃二萬韓軍俘虜。
這是最狠的!白起由此一戰成名,被列國所忌憚,而白起的名字足以令小孩夜裡止啼。
趙王雍想想都覺得不寒而慄,若是指揮靈丘之戰的宋將,不是匡章而是白起的話,相信以白起的性格,乘勝追擊,趕盡殺絕的話,說不定扶柳城早已攻克,而趙王雍這個時候面對的,是更為可怕的白起!
“那不知齊王和燕王有何想法?”
“燕軍將佯攻齊國之邊境重鎮,屆時燕齊撕破臉,伐趙之戰必無疾而終也。大王已經試探過了,宋王無死戰到底之意,是故不會盡起大軍伐趙,與趙國展開大決戰的!”
“寡人知道了。”趙王雍微微頷首。
這時,張儀起身道:“大王,張儀這便告辭。”
“張子欲往何處去?”
“朝歌。”
朝歌?朝歌是宋國的都城,而張儀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謀劃破宋,所以說,朝歌對於張儀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
“張子且慢。”
趙王雍追上去道:“張子,汝欲間宋乎?”
“然也。”
“張子如此作為,是為哪國?秦?燕?還是齊?或者是魏國?”對此,趙王雍表示一頭霧水。
“大王不必在意這些。終有一日,大王會知道的。”
撂下沒頭沒腦的這句話,張儀隨之揚長而去。
趙王雍搖搖頭道:“鬼谷門徒,真是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