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獲自由
我到來的訊息傳遍整個王國，引得無數富人、閒人和好奇的人前來觀看。鄉下人差不多都走空了，要不是皇帝陛下下敕令頒公告禁止這種騷亂，就會出現無人耕種、無人理家的嚴重後果。皇帝命令那些看過我的人必須回家，不經過朝廷的許可任何人不得擅自走近離我房子五十碼以內的地方，朝臣們因此也獲得了數量可觀的稅款。
同時，皇帝多次召開會議，討論採取什麼措施對待我。我有一位特殊的朋友，他地位很高，被認為參與了這樁機密事件，他告訴我，因為我，朝廷面臨重重困難。一方面他們怕我掙脫逃跑，另一方面我的伙食費太貴，可能會引起饑荒。他們曾一度決定將我餓死或者用毒箭處死。但他們又考慮到，這麼龐大的一具屍體發出惡臭來，可能會造成瘟疫，說不定還會在整個王國傳染開來。
正當大家在商討的時候，會議大廳門口來了部隊的幾位軍官，他們中有兩位進去向皇帝報告了我處置六名罪犯的情形。我的這一舉動贏得了皇帝以及全體朝臣極好的印象，皇帝隨即頒下一道旨意：京城周圍九百碼以內所有的村莊，每天早上必須送六頭牛、四十隻羊以及其他食品作為我的食物，此外還須提供相應數量的麵包、葡萄酒和其他酒類。
原來這位君王主要靠自己領地上的收入生活，除非遇上重大事件，一般難得向百姓徵稅，只是一旦戰事發生，百姓須隨皇帝出征，費用由自己負擔。皇帝又指令組成一個六百人的隊伍做我的聽差，又在我的門兩旁搭建帳篷供他們居住。還下令三百個裁縫做一套本國樣式的衣服給我，僱六名最偉大的學者教我學習他們的語言。最後，他還要他的御馬、貴族們的馬以及衛隊的馬時常性地在我跟前操練，使它們對我習慣起來。
大約過了三個星期，我在學習他們的語言方面進步很大。在這期間，皇帝經常來看望我，並且很樂意和我的老師一起教我。我們已經可以進行簡單的交談了。
我學會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他是否可以讓我獲得自由。他回答的是需要徵求內閣會議的意見，還勸我要耐心等待。皇帝還說會有幾個官員來搜我的身，叫我不要見怪。我一邊用話一邊用手勢表達著說，我可以讓他檢查。他回答說，無論他們從我身上取走什麼，我離開這個國家時自當奉還，或者按我規定的價格如數賠償。
於是我把那兩位前來搜身的官員拿到手上，先放入上衣口袋，然後又放入其他口袋，只有兩隻表袋和另一隻放著幾件零用必需品的祕密口袋沒有讓他們搜查，因為對於他們來說那些東西是沒有什麼意義的，我覺得沒有搜查的必要。兩位先生將所看到的一切列出一份詳細的清單，內容如下：
在巨人山（他們對我的稱呼）上衣的右邊口袋裡，我們只發現了一大塊粗布。在左邊口袋裡，我們看到一口巨大的銀箱，裡面有一種塵土一般的東西，弄得我們倆打了好幾個噴嚏。在他背心的右邊口袋裡，我們發現了一大捆白白的薄東西，有三個人這麼大，上面記著黑色的圖形，大概就是他們的文字，每個字母差不多有我們半個巴掌那麼大小。左邊那隻袋裡是一部機器一樣的東西，它的背面伸出二十根長長的柱子，很像陛下宮前的欄杆，我們估計，那是巨人山用來梳頭的東西。在他的馬褲右邊的大口袋裡，我們看見一根中空的鐵柱子，有一人來高，固定在比鐵柱子還要粗大的一塊堅硬的木頭上，柱子的一邊伸出幾塊大鐵片。左邊的口袋裡放著同樣的一部機器。在右邊稍小一點的口袋裡，是一些大小不等的圓而扁的金屬板，顏色有白有紅。左邊那一隻盒子裡，是兩根形狀不規則的黑柱子，兩根柱子都鑲著一塊巨大的鋼板，他告訴我們，在他的國家裡，他一般是用其中的一件剃鬍子，用另一件切肉。
還有兩隻口袋我們進不去，他叫它們表袋，右邊表袋外懸著一條巨大的銀鏈，底端拴著一部機器，是一個球體的東西，半邊是銀，半邊是種透明的金屬。他把那機器放到我們耳邊，只聽見它不停發出聲音，好像水車一般。我們在裡邊找到幾大塊黃色的金屬，如果是金子，那麼它的價值可就大了。
我們還看到他腰間的一條腰帶是由一種巨獸的皮革製成的。腰帶的左邊掛了一把五人高的長刀，右邊掛有一隻皮囊，裡面又分為兩個小袋，每隻小袋均都能裝下三個陛下的臣民；其中一隻裝了些和我
們腦袋一樣大小的重金屬球，另一隻裝有一堆黑色顆粒，個兒不大也不重，我們一手可抓起五十多個。
這就是我們在巨人山身上搜查情況的詳細清單。他對我們非常有禮貌，對陛下的命令表現出了應有的尊重。陛下榮登皇位第八十九月初四日。簽名蓋章。
克萊弗林·弗利洛克
馬爾西·弗利洛克
當兩位先生將這份清單向皇帝宣讀完之後，皇帝命令我把那幾件物品交出來。他首先要我交出腰刀，與此同時，他命令三千精兵遠遠地將我包圍起來，持弓搭箭準備隨時向我放射。接著他要我拔出腰刀，我拔出刀來，所有士兵又驚又怕，立即大聲叫喊，可皇帝沒有像我所料想的那麼驚恐，我要腰刀交給了他。
他要我交出的第二件東西是那兩根中空的鐵柱，他指的是我的袖珍手槍。我拿出一把槍，儘可能清楚地向他說明了槍的用途。因為皮囊收得緊，其中的火藥也幸運地沒有被海水浸溼。我裝上火藥，並且事先告訴皇帝不要害怕，然後向空中放了一槍。他們這一次所受的驚嚇，大大超過了剛才看見我腰刀，幾百人倒地，好像被震死了一樣，就是皇帝，雖然依舊站著沒有倒下，卻也半天不能恢復常態。我像交出腰刀那樣，交出了兩把手槍以及彈藥包；我告訴他千萬要注意，不要讓火藥接近火，因為一丁點兒火星就會引起燃燒，把他的皇宮轟上天去。
同樣我把手錶也交了出去，皇帝看了十分好奇，命令兩個個子最高的衛兵用槓子抬在肩上，就像英格蘭的運貨車伕抬著一桶淡啤酒一樣。對於表所發出的連續不斷的鬧聲和分針的走動，他大為驚奇；由於他們的視力遠比我們敏銳，所以很容易就看得出分針是在走動著。他徵詢了身邊學者們的意見，雖然我不大能聽得懂他們的話，卻可以看出他們的意見是各式各樣的，分歧很大。接著我又交出了銀幣、銅幣、錢包以及裡面的九大塊金幣和幾枚小金幣，還有我的小刀、剃刀、梳子、銀鼻菸盒、手帕和旅行日記等。結果是我的腰刀、手槍和彈藥包被車送進了皇帝的御庫，其他的物件全都歸還給了我。
前面也曾提到過，我還有一隻祕密口袋逃過了他們的檢查，那裡有我的一副眼鏡（我視力不好，有時需要戴眼鏡），一架袖珍望遠鏡，和一些小玩意兒。那些東西對皇帝來說無關緊要，我也擔心，這些東西隨隨便便交了出去，可能不是被弄丟就是被搞壞了。
我的風度和善良舉止博得了皇帝和滿朝大臣的歡心，軍隊和人民也都對我有好感，所以我就開始抱有在短期內獲得自由的希望。我採取一切可能的辦法來討好他們，有時候我躺在地上，讓他們五六個人在我的手上跳舞；發展到最後，男孩女孩們都敢跑到我的頭髮裡面來玩捉迷藏了。
在學習他們的語言方面，我也有了很大的進步。有一天，皇帝要招待我觀看他們國內的幾種表演，令我最開心的是看他們在一根長約兩英尺，離地面十二英寸高的白色的細繩子上表演。表演這種技藝的都是些正在候補重要官職或希望獲得朝廷恩寵的人。他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開始訓練這種技藝。每當有重要官職空缺，就會有五六位候補人員呈請皇帝准許他們給皇帝陛下及朝廷百官表演一次繩上舞蹈，誰跳得最高而又不跌下來，誰就接任這個職位。大家認為，財政大臣佛利姆奈浦在拉直的繩子上跳舞，比全王國任何一位大臣至少要高出一英寸。
這種表演常常會有意外事故發生。我親眼看到兩三個候補人員跌斷了胳膊和腿。但是更大的危險發生在大臣們自己奉命來表現功夫的時候，因為他們想跳得比以前好，又想勝過同跳的人，猛然來一下，很少有不摔倒的，有人甚至要跌兩三次。聽說一兩年前，佛利姆奈浦就因此差點兒跌死。
還有一種是逢特別重大的節日專為皇帝、皇后及首相們表演的遊戲。皇帝在桌上放紫、黃、白三根六英寸長的精美絲線。這三根絲線是皇帝準備的獎品，他打算以此獎勵不同的人，以示不同的恩寵。
皇帝手拿一根棍子，兩頭與地面平行，候選人員一個接一個跑上前去，一會兒跳過橫杆，一會兒從橫杆下爬行，來來回回反覆多次，這些反覆都由橫杆的上提和下放決定。有時候皇帝和首相各拿棍子的一端，有時則由首相一人拿著。誰表演得最敏捷，跳來爬去堅持的時間最長，誰就被獎以紫絲線，其次賞給黃絲線，第三名得白絲
線。
一天，我很榮幸有機會表演一種非常特別的遊戲供皇帝消遣。我請求他吩咐人給我弄幾根兩英尺長的棍子來，像普通手杖一樣粗細的就行。皇帝就命令他負責森林的官員前去照辦。第二天清晨，六個伐木工人駕著六輛馬車回來了，每輛車都由八匹馬拉著。我從車上取下九根木棍並把它們牢牢地插在地上，擺成一個二點五平方英尺的四邊形。然後，我又取四根木棍，橫綁在四邊形的四角，離地高約兩英尺。接著我把手帕平鋪在九根直立的木棍上並四面綁緊，就像鼓面一樣。那四根橫綁的木棍高出手帕約五英寸，當做四邊的欄杆。這活幹完之後，我就請皇帝讓一支由二十四人組成的精騎兵上這塊平臺來操演。皇帝同意了我的這一建議，我就用手將這些馬一匹匹拿起來放到手帕上，馬上騎著全副武裝的軍官。他們一站整齊就馬上分成兩隊，進行小規模的軍事演習，一時弩箭齊發，刀劍出鞘，跑的跑，追的追，攻的攻，退的退，總之表現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嚴明的軍事紀律。
皇帝高興至極，命令這個遊戲幾天內反覆表演。竟然有一次他讓我把他舉到平臺上去發號施令。也算我運氣好，幾次表演都沒有什麼不幸的事故發生。只有一次，一位隊長騎的一匹性情暴烈的馬用蹄子亂踢，在手帕上踹出了一個洞，馬腿一滑，人仰馬翻，失足馬的左肩胛扭傷了，騎手則什麼事也沒有。
我給皇帝上了許多奏章，希望他能讓我獲得自由。他終於先在內閣會議上，接著又在全體國務委員會議上提出了此事。除斯開瑞什·博爾戈蘭姆之外，沒人反對。這個人我並未惹他，他卻偏要與我為敵。但是全體閣員都反對他，因此我的請求還是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這位大臣是個“葛貝特”，即當朝的海軍大將，深得皇帝的信任。他最後還是被說服了，卻又堅持釋放我是有條件的，我得宣誓信守那些條件，條件文字由他親自起草。博爾戈蘭姆在兩位次官與幾位顯要的陪同下，親手將檔案交給了我。
檔案宣讀了之後，他們讓我宣誓堅決遵守執行以上條款，先是按照我所在國家的方式，然後再按照他們的法律所規定的方式宣誓。他們的方式是：用左手拿住右腳，右手中指置於頭頂，大拇指放在右耳尖。他起草的條款主要有如下內容：
高爾伯斯脫·莫馬侖·依芙萊姆·歌爾達洛·謝芬·木利·烏利·古，利立浦特國至高無上的皇帝，舉世擁戴並令人畏懼，領土廣被五千布拉斯特洛格（周界約十二英里），邊境直達地球四極；身高超過人類的萬王之王；腳踏大地，頭頂太陽；頭一點，全球君王雙膝顫；他和藹如春，舒適如夏，豐饒如秋，恐怖如冬。至高無上的吾皇陛下，向不久前來到本天朝國土的巨人山提出如下條款，巨人山須莊嚴宣誓並遵守執行：
一、如果沒有加蓋我國國璽的許可證，巨人山不得擅自離開本土。
二、沒有得到命令，不準擅自進入首都；如經特許，居民應該在兩小時前接到通知足不出戶。
三、巨人山只可以在我國的主要大路上行走，不能隨便在草地上或莊稼地裡行走臥躺。
四、在上述大路走動時，要絕對小心，不得踐踏我國良民及其車馬；不經本人同意，不得將我國良民拿到手裡。
五、如遇需要特殊傳遞的急件，巨人山須將專差連人帶馬裝進口袋，一月一次跑完六天的路程。如果必要，還須將該專差安全地送到皇帝駕前。
六、他應和我國聯盟，迎戰布來夫斯庫島的敵人，竭盡全力摧毀正準備向我們發起進攻的敵軍艦隊。
七、在空閒的時候巨人山要幫助我們的工匠抬運巨石，建造大公園圍牆以及其他皇家建築。
八、巨人山要用沿海岸線步行的計算方法，在兩個月內，呈交我國疆域周長精確測量報告一份。
最後，巨人山如果鄭重宣誓遵守上述各條，他每天即可得到足以維持我國一千七百二十八個國民生活的肉食與飲料。可隨時謁見皇帝，同時享受皇帝的其他恩典。
我皇登極以來第九十一月十二日於伯爾法勃拉克宮。
我心甘情願地宣了誓，並且在條款上籤了字。鎖住我的鏈子一開啟，我就獲得了完全的自由。皇帝也特別賞光，親臨了整個儀式，他希望我做一名有用的僕從，不要辜負他已經賞賜於我並且將來還可以賞賜於我的恩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