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後,黃得榜從府城裡回來了,一回來,就被好幾個人同時告了密,他震驚不已。“他怎麼胡作非為?我是要他督促孩子們讀書,不是讓他當農夫!”
氣勢洶洶的黃老爺來到尚賢軒的時候,卻是另外一幅圖景。只見孩子們正在學堂內外讀書,認真安靜,沒有一個人搗亂,而他的秋寶乖乖,也在一顆柳樹下努力,翻著小白眼兒背書。
黃得榜的氣焰消了不少,悄悄過去:“秋寶?”
“爺,您回來了!”
“您?”黃得榜驚喜異常,因為,他從來沒有聽秋寶這樣懂事兒地說話,他以前,老是教他,可是,他頑劣異常,就是不聽,逆反心理還很強,氣得他幾乎要動手打人,可是,畢竟是孫子,隔了一輩子,又擔心秋寶的娘心疼,只能嘆息。
“周師傅要我們這樣說的,凡是年齡長的,或者輩份長的,都要用您!”
“哦,對對對,乖,真乖!”黃得榜得意極了。“你讀了多久?”
“兩刻鐘了。”
“那還不歇歇?”黃得榜又是奇怪,要是往常,恐怕他讀一會兒就要跑回家裡要東西吃。
“歇啥?我還沒有讀完背會呢,不能歇。一歇就趕不上大夥兒了。”
“哦?”黃得榜更加喜歡,他自己是個勤奮讀書的種子,也希望兒子孫子都如此,現在,最疼愛的,也最讓他鬧心的小孫子這樣懂道理,讓他心底油然而生一陣喜悅。“你讀書現在勤奮多了!”
秋寶和學生們之間,有很大的距離,所以,他們爺孫倆的談話,別人還可以不受干擾。秋寶說:“爺,您先走吧,我要讀書,要是到時間背不下來,我就慘了。”
“慘?”黃得榜心裡一驚:“難道周師傅要打你們?”
“哪裡,他不會打的,光嚇嚇就是了,可是,我要是到時候背不會,老師講故事的話,不許我聽,老師和其他同學玩遊戲,也不叫我參加,我當然不能耽誤了。哦,還有,我得負起自己的責任來。”
“責任?”看到秋寶變化這麼大,黃得榜難以置信:“責任?什麼責任?”
秋寶說:“爺爺,您真是煩,不不,不能說長輩這樣無禮的話的,您真是添亂,我,我告訴您,責任就是,我是男人,是黃家的未來主人,我要好好學習,多懂得知識,將來就能當家作主,做事情,讓爹孃和爺爺奶奶放心地休養玩樂!”
秋寶一本正經的樣子,說得黃得榜天花怒放:“說得好,說得好,秋寶啊,誰教你的?”
“周老師啊。”
“周星老師?”
“嗯!”
“教得好!教到正項上了!”黃得榜興奮起來,可是,往邊上一看,卻沒有見到周星和唐老師傅的一個人影兒,不禁問:“兩個師傅呢?”
“他們正在寫什麼案。”
“寫案?”黃得榜一愣,要去看時,忽然發現了蹊蹺:“秋寶啊,你的臉這幾天怎麼突然變得這樣黑啊?”
“黑?真黑了?”
“啊!”
“那一定是前幾天拔玉米苗兒晒的。”
“拔玉米苗?你們去了?”黃得榜震驚不已。
秋寶見他太過奇怪,就老老實實地講了,這幾天他們如何如何上課,體育課,勞動課,什麼的,老師在當時多凶悍,後來又多麼認真地誇獎他們。
“怎麼說,這是真的了?秋寶,你們的師傅真是……孩子,你們受苦了。”
“受什麼苦啊?我們才不覺得呢。開始是有點兒,後來一想,呀,老師說得真不錯,要是不好好學習,不爭人上之人,就只有這麼一輩子地苦下去了。要想輕鬆自得,吃好的穿好的,只能年輕時吃苦。”
“這話也不稀罕,爺爺早就跟你們說過嘛。”
“爺爺,不一樣啊,您說時,我們都當耳旁過風,只有周師傅領著我們去做了,才有了親身體驗,體驗,老師這樣說的。確實,爺爺,當下人,做勞動,實在太苦了,我不想幹,只有拼命地讀書。”
“好!好。好!至理名言!好樣的!”黃得榜用手親切地揪住秋寶的耳朵,在他頭上親了一口。
秋寶又開始讀書了,不過,這回一讀,嚇了黃得榜一跳:“住,你怎麼用這麼古怪的話讀?”
“啊?怎麼古怪了?”秋寶問。
“你剛才,剛才,是用什麼話讀的?”
“周老師教我們的呀。”
“又是他?”
“是啊,他說,這就是北方的方言,是普通話,是北京的官話,將來,我們要是考試到了北京城裡,是一定要說這官話的,說不好的話,別人就嘲笑我們的。因為官話很難學,只有從小時候開始,所以,周師傅已經要求,我們每天都練習,喜歡的話,在讀書時,隨便用。”
“好,你再來說幾句?”黃得榜的眼裡綻放著驚喜的光芒。
秋寶於是講了幾句。
“好!”黃得榜跳了起來。“太好了!”說著,他的眼角兒都有了溼潤。
原來,他在進士中榜以後,作為京官任職,可是,因為說話問題,飽受同僚們的譏諷嘲笑,他雖然讀書做文章很有天分,遇事也很有主見,就是因為說話口音,一再成為官場的障礙,最後一次,還是因為這個遭到了滿清權貴的譏笑,一氣之下才丟官回來的。雖然他吃了官話的虧,可是,他自己到了成年,怎麼修改學習都轉不過來,以為極為難學,現在,忽然見小孫子都這麼輕鬆自得地說話,而且,和京城的人說話幾乎一模一樣,怎麼能不高興?
“姑的。”秋寶見他爺爺那麼開心,忽然樹立起了大拇指說。
“你說什麼?”黃得榜好奇地問。
“我說,用洋話說好的時候,是姑的!”
“你會洋話?”
“周師傅教我們的啊,他說,以後,我們大清朝要多和洋人打交道,洋人最陰險狡詐,你要是不懂得他們的話,就會被他們欺騙,使我大清國家人民的利益受到損害。所以,我們必須懂得洋話。”
“洋話就不必了吧?”顯然,黃得榜的思維還沒有先進到這一層次。
“不,老師說了,再過五十年,全中國的人都得會說洋話呢!”
“胡說八道!”黃得榜生氣了:“我們都說洋話,洋人說什麼話?我們不說洋人的話就不活了麼?”
秋寶一笑:“爺爺,開始,我們也是這樣說的,可是,周老師說,我們要學習戰國時的趙武靈王,要胡服騎射,學習洋話,是要學習洋人的本領,然後再戰勝他們,驅逐他們。”
“哦,真是他說的?這麼一說的話,還是有道理的!”黃得榜對道光以來,英國法國侵略軍的野蠻瘋狂還是有印象的。
“姑的毛你。”秋寶拽了一句,然後向目瞪口呆的爺爺解釋:“早上好。”
“好好好!”黃得榜暗暗擦著頭上的冷汗,向著學堂裡走去。一路上,只見學生們規矩地分佈在各個安靜的所在,讀書極為安心,不禁暗暗讚歎。
周熊被搖晃醒的時候,趕緊站起來:“黃老爺好!”
“好好好!”黃得榜慈祥地將周星按回座位裡。“繼續休息吧,辛苦了!”
周星很窘很窘!
其實,他和唐老師傅見學生們安心學習,自己沒有事情了,就弄了酒菜在咪,誰知道,喝著喝著,兩人無話不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喝著喝著就高了,現在,周星的眼前都是霧裡看花,如果不是黃得榜的聲音,指不定他還把他當成三夫人毛手毛腳一番呢。
“對不起,黃老爺,我們剛才喝了酒。這是不應該的。”
“不不不,能把孩子們教得這樣規矩,這樣懂事的,應該花了很大心血,很累人的,這麼累的時候,你喝點兒酒提提神,怎麼不應該呢?”
“黃老爺,這件事情是我先弄的,不怪唐師傅。”
“哦,這麼說,是你整了酒菜請唐師傅?啊呀,那哪能叫你破費?好了,這頓酒菜,算是我請的,呆到月底,我叫帳房給你們兩個加薪!”
“黃老爺,我實在是太,太……”酒勁上來了,周星不能自已。
“好了好了,我安排。我就在這兒。”
正說著話兒,學生們進來了兩個,一個是小龍:“師傅,我們會了!”
“好!開始!”周星強打精神,來聽兩個孩子。倆孩子首先給倆師傅鞠躬,然後,又給黃得榜鞠躬,禮貌以後,才開始背。
“你背的是什麼?”黃得榜驚奇道。
“是周老師教我們的歷史地理知識啊。”
“歷史地理知識也教?”黃得榜騰地站起來:“你們周星老師傅竟然懂得天文地理?”
“呀,多得呢!”小龍崇拜地說:“他懂得東西可多了,什麼都懂得,天,真不知道他怎麼懂得那麼多呀。”
“那好,你繼續背,我也聽聽!”
那其實是很簡單扼要的歷史口訣,周星才開始嘛,將歷史的朝代順序按照小學生時代的回憶,給孩子們講了,孩子們很努力地記住了,這不,來給老師檢驗。
孩子在揹著,黃得榜聽得手舞足蹈,“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