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車簾,向外望去,山上的那些官兵竟是都回到了這裡。
車子慢慢停了下來,還沒下車便聽到了楊霽宸欣快的呼喚:“姐姐,姐姐,金蓮姐姐。快下來啊!”
看著宋懷遠又黑下來的臉,我訕笑兩聲:“這孩子真是天真爛漫,性子好的很。”
宋懷遠看我一眼,沒有作聲,跳下了馬車。
我理了理衣襟,也慢慢探出了頭。只見宋老爺帶著他們一眾人站在不遠處,笑吟吟的望向我。
楊霽宸想要走到馬車邊,被宋懷遠擋住了去路。我不好在拖延,提裙要跳下去。
眼前突然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纖長素手。原來宋懷遠擋在楊霽宸前面要扶我下馬車。
我連忙感恩戴德的伸手迴應,總算是下了馬車。
我走過去和宋老爺見禮,宋老爺伸手虛扶了我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宋懷遠:“能安全回來就好,來來來,快進去吧,便向著臨時搭建的帳篷中走去。
我和麥穗跟在後面。麥穗再也按耐不住,在一邊拉起我的手哭訴了起來:“金蓮,此次真是太險了。你都不知道,那天他們想趕我們下山,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想走的。幾個小賊過來拉我,本來拉不住的。只是身後有個王八羔子突然出了黑手,將我打暈了!”說完憤憤的瞧向楊霽宸。
楊霽宸不甘示弱,也擠了上來,理直氣壯的說道:“三公子已經和宋頭領派來的人接上了頭,我們當然要馬上下山,把訊息送出來了。你在那大吵大鬧,耽擱了不少時間。我們若是丟下你,那夥賊人視你為累贅,只怕是要將你滅口的!”
麥穗仍氣惱不已:“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把金蓮自己孤零零的仍在那山上,你可曾想過那夥賊人會對她做些什麼?她若是有了難處,誰會在旁幫她?!”
楊霽宸的聲音漸漸消下去,麥穗還要同他再吵下去。
我安撫的看了眼楊霽宸,扯扯麥穗的手說道:“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咱們落後有些距離的,不快點追上他們,他們一會該著急了!”
麥穗聽了我的話,白了楊霽宸一眼,不再繼續爭辯。
耳根終於清靜了些,麥穗和宋小甲的爭鬥以後會越來越少了,蓋因宋小甲也從了軍。可是同楊霽宸,又湊做了一對‘怨偶’。。。
眾人在這裡休整了半日,便動身前往京城。我們當初的馬車,錢物也都還在。宋老爺的小金算盤一粒子都不少,樂得他癲狂了數日。還破天荒的拿出不少的銀子犒勞了這次一起回京的官兵。
餘下這段路程走得很是順利,再也沒有各種匪賊出來作祟,只除了麥穗和楊霽宸的明爭暗鬥打得火熱。
麥穗曾私底下朝我抱怨:“瞧他那盛氣凌人的猖狂模樣,他當他自己是皇親國戚啊?”
我看了看麥穗,認真的告訴她:“他真是皇親國戚!”
麥穗先是一驚:“真的嗎?”
我點頭稱是。
只聽她又接著來了一句:“京城的紈絝都是他這個樣子嗎?”
我:。。。
回去時我仍和宋懷遠同乘一輛車,蓋因他手臂有傷,需得我的照顧。
聽過了宋懷遠的話,每當楊霽宸喚我‘姐姐’時,我的心都要跟著顫上幾顫,眼前不自覺的會浮現出那樣的場景:靠在老皇帝懷裡的一個蛇蠍美人,吐著信子,惡狠狠的埋怨我搶走了他弟弟。
所以,我總是儘量的規勸他:“別這麼叫,千萬別這麼叫。”
他不解的問我:“為什麼啊?”
因為你爹就生了兩個孩子,另一個不是我。我只是個布衣小民,半點不想沾染皇親國戚的仙氣兒。
但總不能這麼直白的和他說,只能婉轉點:“別叫得這麼。。。親切,就行。孃親給我算過,我命裡註定沒有兄弟姊妹,但凡有了,定是要克我的,於我安危不利。”
他更奇怪了:“前些日子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撓撓頭:“我本也不信的,結果你瞧,應劫了吧,在寨子裡差點有了性命之憂!”
聽我說完,他將信將疑的走了。應該還是聽進去了,以後每次叫我時,都會在前面加上‘金蓮’二字。
因著馬車裡有宋懷遠,楊霽宸過來時,總還有些收斂。但趙三公子便沒了忌諱,時常過來找宋懷遠品詩、下棋。
開始,我還在旁邊端茶遞水的伺候。時間長了,發現他倆
談論的那些個事情,我統統提不起興致。每次不待他們聊到最後,我都會睡著。
索性後來每次趙公子來時,我都會被宋懷遠趕去了麥穗的馬車上。
一次,我又被趕下了馬車。還沒走兩步,便聽見車廂內傳出的趙公子戲謔的聲音:“宋公子將人藏得這麼緊,是怕趙某對金姑娘不利嗎?”
片刻後,宋懷遠輕鬆的聲音傳了過來:“此話從何說起?”
趙公子答道:“每次我過來,宋公子便神情戒備,我若是與金姑娘多聊上兩句,公子也定能找出個理由趕人。公子的疏離趙某不是沒有察覺,只是想提醒宋公子幾句:公子雖是人中龍鳳,只是到了這偌大的京城,文武雙全的青年才俊那是不勝列舉。自有人會欣賞金姑娘這樣的品性,到時候單單靠藏,怕是藏也藏不住了吧!”
只聽得‘啪’的一聲,茶杯與茶碟相碰出了清脆的撞擊聲。
我頓時覺得窘迫不已,再也聽不下去了,趕緊躲進了麥穗的馬車上。
麥穗見我過來,急忙讓出了位置:“又被趕下來了?這趙公子也是,和公子怎麼那般要好,說個話都要避著人悄悄的。哎~你的臉怎麼那麼紅,該不會是得風寒了吧。要是真的病了,我定要替你討回公道。”
早春的風都帶些燥,我拍了拍麥穗的手:“被風颳的,不礙事。”
第四十一章
行了大概半月,終是到了京城。
趙公子在剛入城門後便和我們告別了,早早就有家裡的僕從過來等候他。他經過我的馬車旁時,趁人不備扔給我一個布條,悄悄用口型告訴我:來這找我。
我急忙接下,目送他離開了。
等回過頭來,發現宋懷遠就在不遠處的馬背上,沉靜的看著我。
若是我目光閃爍,定會被認為心裡有鬼,趕緊對著他扯出一個淡然笑容。他看了看,遂將頭轉向了別處。
最近他的手臂好多了,需要我的地方少了,脾氣也就大了起來。想理我時能說上幾句,不想理時,便是我拿著鐵錘都敲不開他的嘴。連端給他茶水,都不能讓他開心,真是越來越不好糊弄了。
宋懷遠和我毫無緣由的疏遠起來,麥穗和楊霽宸倒是放下了芥蒂。看著他們歡歡喜喜的暢聊,似乎沒有發現我的異樣。不自覺的將手裡的布條捏了捏。
京城的繁華果非其他地方可比。叫賣聲,唱和聲,不絕於耳。街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街兩邊的店鋪鱗次櫛比,各種物事應有盡有。
我和麥穗坐在馬車上嘖嘖稱讚,初來乍到的我們看得目不轉睛。小黑也初次見到這樣的場面,一路走得很是仔細,沒有半分吵鬧。
楊霽宸倒是看慣了這場景,沒生出什麼新的感慨。只是一路上為我們各種指點,誰家的滷肉好吃,誰家的鐵器最棒,儼然一副主人模樣。
途經宰相府門前,他便下了馬車,宋懷遠也一併下來,朝他拱拱手:“楊公子,在下已經提前向宰相大人報了信,你現下回去自有人等著接應。我還要將家眷送回,不便前去打攪,待來日定當親自登門拜訪。”
楊霽宸對他回了禮,又不捨的看向我們,對我說道:“金蓮姐姐,到了宋大哥那裡,記得給我捎個信過來,我好去找你們。”
我也有些不捨,揮揮繡帕,示意他快回去。
我們的馬車緩緩駛動了,楊霽宸也轉身回了家。
麥穗不禁和我感嘆:“他家宅子真是氣派,就是不知道里面的飯菜好不好吃。”
我指了指她的肚子:“你呀,是不是又餓了?”
麥穗如實的點點頭。
正說話間,只見宰相府的大門開啟,從裡面衝出來一幫人,為首板著臉的耄耋老者該是楊霽宸他爹楊宰相。旁邊又哭又笑,珠圍翠繞的美婦人該是他的孃親了。。。
轉過了街角,楊霽宸便消失在了視線裡。
又行了一段路程,終於來到了我們的新家。
雖說不能與棲鳳鎮的宋府相比,但安置下我們綽綽有餘。
門口遙遙遠望的人不是宋懷殊又是哪個。他見到我們過來,急急的迎了上來。
待我們下了馬車,他開心的招呼著:“兄長你們終於回來了。金蓮、麥穗也過來了,太好了。”
他上前扶住宋老爺的手:“爹~您可急死我了。要過來為什麼不提前知會一聲,我們好前去接應
你們啊。”
“懷殊,先扶著父親進去歇息吧!剩下的事,以後再說。”
“小甲、小乙,領著車伕去後院。”宋懷遠繼續吩咐道。
宋懷殊看看宋懷遠,又看看他樂呵呵的老爹,只得停止了抱怨,帶著大家往裡走。
宋懷遠他們到京城後不久,便從將軍府上搬了出來,購置了這個三進式的宅子,又買下了幾個僕人。
他平日裡操練時住在軍營,只有休沐時才回家。宋懷殊一直住在這裡,白日裡去書塾,晚上才回到家裡。所以,直到我們的到來,這個家才算熱鬧起來。
這次,宋懷遠帶兵剪除山賊,便是和花將軍借的兵。出去的時日甚久,一回來,馬上就要去將軍府交還兵馬,我們便在家中收拾帶來的東西。
我和麥穗分到了一間寬敞的屋子,麥穗勁兒大,箱子這種需要力氣的東西交給了她搬,我就坐在房間內收拾收拾衣物、擺設。
東西都安放的差不多了,發現還有一個碎花布打起的小包袱沒拆開。
看著跑來跑去的麥穗,我拎起包袱問道:“麥穗,這個是你的嗎?”
麥穗停下來看了看:“嗯,原來它在這呢。我怕咱倆路上無聊,出來前就裝了些小玩意。等上車後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了,我還以為沒帶出來呢,快開啟看看。”
我倆遂一起將它開啟,只見裡面有木雕的兔子,草編的小人,幾個沒打好的絡子。最引人注意的莫過於一把團扇,扇面上一朵芙蓉含苞待放。
我拿起團扇:“這。。。”
麥穗看了看:“這麼快就不記得啦,這是當初你那一把啊,看你平日裡常用,我便也裝了過來。”
以前倒是常用,可自從那次之後,我就將這把惹事的扇子扔到了一邊。本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它了,哪想又被麥穗帶了出來。
我有些鬱悶的問她:“天這麼冷,你帶它幹嘛?”
“生火用啊!”麥穗理所當然的說道,說完也不管我的怨念,抱著花瓶出去了。
剛走出去,就聽她驚訝的叫道:“花將軍?!”
什麼?花將軍怎麼會過來?
我也疾步走了出去。花將軍已經來到了門口,我趕緊拜向她,被她穩穩扶住。
麥穗因手裡抱著花瓶,花將軍便叫她先去送東西,然後將我帶進了房間。
後邊跟著進來了宋懷遠。他自打進來,便一直盯著我手中的團扇。我趕忙將扇子丟到了桌子上,站在了一邊。
花將軍見狀走了過來,拉著我的手:“不用這麼拘謹,坐下說話。”
我順勢坐在了宋懷遠的對面,微笑地朝著花將軍說道:“花將軍可是有事?!”
只聽花將軍說道:“別總花將軍、花將軍的叫了。以後在私下裡,你便和懷遠一樣,喚我姨母吧。”
我登時吃了一驚,看向宋懷遠,他眉眼低垂著,看不出什麼心思。花將軍則是滿含笑意的望著我,等著我的答覆。
我急忙說道:“將軍您是紫金之軀,何等尊貴!而我乃一介布衣,怎敢像少爺們那樣呼喚您。”
花將軍勸道:“我和你孃親是摯交,你喚我姨母本就不差。如今,金姐姐已離世,不然~我收你做了義女吧。”
花將軍說出的話一次比一次嚇人,能看出她是真心實意的愛護著我,稱呼倒也罷了,只是這義女,可不僅僅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的事情了。
三番兩次的拒絕她的美意,我著實汗顏。但若是就這麼應了,往後見了宋懷遠,難不成要喚他~‘兄長’?
就在我左右為難之際,宋懷遠卻開了口:“姨母,邊關戰事一觸即發,若是此時收了馨寧做義女,他日拔軍北上,留她自己在京中,定難分心看顧,反倒不美。雖說姨母憐愛馨寧,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咦~我為什麼需要看顧?孃親離開這麼久了,我不是蹦躂的很好?!
花將軍聽後沉吟了一會兒,抬頭說道:“也好。好孩子,你先好好歇息吧。等得了功夫就去我府上坐坐,我那給你備下了好些好東西呢!”
說完花將軍便要起身離開,我也隨著站了起來:“多謝花。。。姨母。”
在花將軍灼灼的目光下,我終是改了口。
宋懷遠也一併隨著離開了。我還想問問他所說的那些話,到底什麼意思呢,看來只能等他回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