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純孝既升了官,難免要請一請親朋,許國峰、許國定、許國榮帶著兒子帶著禮物預備著去賀喜,楊氏帶著許櫻和許元輝也是收拾一新,坐著兩乘小轎,跟著大隊人馬臨山鎮楊家去了,待到了楊家,家人一見是許家的人來了,面上就有些不鬱,見了姑奶奶的轎子到了,這才殷勤了一些,將男迎到前廳,將姑奶奶楊氏和表姑娘許櫻、表少爺許元輝送到了前廳見過楊老爺子、楊純孝、楊純武之後,又送到了二門裡,穿著桃紅半臂,淺粉裡衣,頭戴整套赤金頭面的花氏等在二門邊等著,瞧見楊氏母子三人立刻就笑得花枝亂顫,“姑奶奶來了,給姑奶奶道喜。”
“小嫂不必拿我取笑,我喜從何來,應是給大哥道喜才是。”
“姑奶奶得封五品淑人,我還未曾給姑奶奶道喜呢。”花氏笑道。
許櫻牽著弟弟,兩人給花氏施禮,“給小舅母請安。”
“櫻丫頭長成大姑娘了,元輝也是長高了不少。”花氏笑道,只是笑容中帶著幾分的尷尬。
她與楊氏牽著手往裡面走,許櫻和元輝跟在後面,來往的女多知她們身份,也知其中曲折,瞧著楊氏母子三人都頗有幾分深意。
楊老太太端坐在後院正堂,左右皆是親眷一個個全圍著老太太說著拜年的話,把楊老太太喜得也顧不得老太太的端莊,笑得滿面皺紋。
花氏人未到聲先致,“老太太老太太您瞧我把誰給您帶來了。”楊老太太越過人縫往外看,只見花氏攜著身穿雪青裡衣,鴉青比甲,頭上只戴了根銀鳳釵的許楊氏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穿了白底紅花對襟春衫,頭梳倭墮髻,頭戴掛珠點翠小鳳釵像個大姑娘似的許櫻,許櫻牽著的男孩,穿了身大紅的衣裳,頭梳垂髻,胸前掛著長命百歲的金鎖片,正是她的外孫許元輝,老太太見了這一家三口,滿腔又是歡喜又是酸澀,眼睛裡發乾,竟流下淚來,“我的兒我當再也見不到你了”
楊氏顧不得行禮,跪到老太太腿邊,摟著老太太的腿也哭了起來,許櫻和許元輝跪在她的身後,眼圈也紅紅的。
花氏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扶著老太太,“老太太,今日大哥升官,本是喜事,哪有哭得道理。”楊老太太這才慢慢收住了淚,只是拉著楊氏的手不肯放,女兒難處她是知道的,孤兒寡婦在婆家辛苦渡日,雖說銀錢上比旁人多些,出來進去的卻只是寡婦裝扮,才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就如同木雕泥塑得一般,還有自己的外孫女……楊老太太看見許櫻,又是摟在懷裡一陣的磨挫,“我的心肝兒,讓你受委屈了。”
“外祖母您這是哪裡的話,櫻兒並沒有受委屈。”許櫻笑道,她拿了帕子替楊老太太擦擦眼淚,又哄勸著楊氏坐下,將許元輝拉到一旁,“外祖母您瞧,元輝弟弟可是長高了些?”
楊老太太不知元輝身世的曲折,只知他是女兒未來的指望,對他極是看重,摸摸許元輝的頭髮,“我的好孫孫,來讓外祖母瞧瞧。”她將許元輝摟在懷裡,摸著他的頭頂道,“果是長高了,可曾唸書?”
“回外祖母的話,孫兒學了百家姓。”許元輝口齒伶俐的說道。
楊老太太見他如此答,帶著淚的臉上,又掛起了笑臉,“好,好好讀書,長大之後要做什麼啊?”
“去京城。”
“去京城幹什麼啊?”
“當然是考個狀元回來。”許元輝說道,“到時候讓外祖母戴鳳冠霞披。”
“好,好,外祖母等著我的外孫給我考回來鳳冠霞披。”楊老太太笑道,她又指著楊氏道,“你跟昭業都是不愛說話的,元輝竟是如此口齒伶俐,可見得是你的造化,你可要早替他請先生,莫要誤了孩子。”
“女兒與幾個妯娌商量了,又請託六弟尋訪了幾位名師,待到立秋,就開家學,讓幾個孩子都去唸書。”
“嗯,這才是正道。”楊老太太說道。
旁邊的眾親眷見這對母女不哭了,又都圍了過來,誇讚楊氏節義,誇讚許櫻長得好,許元輝聰明,一時間好不熱鬧。
楊氏左右四顧,不見陸氏,“不知大嫂何在?”
“你大嫂的孃家嫂子來了,我讓她們姑嫂倆個一同說體己話,如今聽說你來了,怕是說話就會到了。”楊老太太拍了拍楊氏的手背。
眾親眷一看這母女這副樣子,心裡已經有了幾分的盤算,雖說許楊兩家退了親,可當時是為了楊家有難,許家答應退親的又是許二老爺,若是楊老太太只楊氏一個女兒,瞧如今的情形寵愛如珍寶一般,她若是撒撒嬌,再續前緣也不是不可能。
正這個時候穿著大紅交領褙子,頭梳牡丹髻,戴了點翠的五鳳朝陽釵的陸氏領著衣著皆與當地婦人不同,穿著寶藍織金窄袖襖,頭戴展翅欲飛的金鳳釵的婦人走了進來,“給老太太請安。”陸氏和那婦人齊齊施禮。
“快起來,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多禮。”楊老太太笑道,她拉著楊氏的手道,“這是你嫂子的孃家嫂子,孃家姓宋的,你只管叫她親家嫂子就是了。”
“給嫂嫂請安。”楊氏施了一禮,許櫻和許元輝也給陸氏和陸宋氏見禮。
“這就是親家妹妹啊,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神仙似的人物。”宋氏拉著楊氏的手說道,楊氏才不過三十多歲,雖是寡婦打扮,清淡得很,可清冷中自有一股溫婉,非是尋常人可比的,她又瞧瞧跟在楊氏身後的許櫻,許櫻雖穿著紅衣,臉上的也帶著笑,可就是讓人覺得冷,一雙眼睛深沉得嚇人,似是有萬千心事一般,瑤鼻瓊脣,膚白似玉,脣上淡抹了胭脂,冷中又透著豔,實實的是個美人兒,她轉身瞧了陸氏一眼,陸氏笑了笑,到了楊老太太跟前,“給老太太道喜了。”
“哦?我今日又有何喜?”
“媳婦剛才聽說,大爺和我孃家兄長,酒憨耳熱之時,已經當眾訂下了國良和我孃家三侄女的婚事了。”
楊老太太一聽這話,臉立刻就陰了下來,“好,好,好,好,好……”她連說了五個好字,臉上卻越來越冷,“我原道兒女們雖大了,一個個卻孝順,人人都誇我是個有福的,又誰知兒女們一個個翅膀硬了,都有了自己的心思了,我的話都跟耳旁風似的了來人去請老太爺,就說楊家容不下我們兩夫妻了,我們還是去茂松山上住著吧”
陸氏沒想到楊老太太反應如此之大,當眾讓自己沒臉,立刻跪了下來,“老太太您這話可讓媳婦怎麼活……”
“我瞧著是你不想讓我老太太活了才是”她又牽起楊氏的手,“咱們娘幾個礙了人家堂堂五品淑人的眼趕緊避讓出去吧”
這話卻是連花氏都聽不得了,也跟著跪了下來,“老太太這事原是大哥和親家大哥訂下的……”
“你再替他們說話整個楊家竟沒孝順我的人了”楊老太太恨聲道。
楊氏心裡雖難受,可瞧著老太太發怒,兩個嫂子跪在地上,眾親眷尷尬不已的樣子,覺得鬧得有些難看,忍不住想要上前勸勸楊老太太,許櫻輕扯楊氏的袖子,讓楊氏且住,這個時候楊氏說話,不管說什麼,都會被陸氏當成是火上燒油,許櫻給許元輝使了個眼色,許元輝立刻到了老太太跟前,抱著老太太的大腿,“外祖母外祖母你別生氣了”
“元輝好孩兒,一會跟著外祖父和外祖母走……”
“我去找外祖父”許元輝說道,他這麼一纏磨,楊老太太厲色收斂了不少。
穿著寶藍員外服的楊純孝來到了後堂,見妻子和弟妹跪在地上,不斷哀求,楊老太太面沉似水,就知是自己喝多了酒被眾人起鬨,訂下了兒子與陸三姑娘的親事惹出禍來,一撩衣服跪了下來,“兒子給老太太請安。”
“老太婆我擔不起你這一個響頭。”
“兒子實是不知犯了何錯。”
這一句話說得楊老太太就是一愣,楊國良與許櫻的親事已經退了,雖說依著她的想頭,藉著今日賀喜,她讓楊氏給楊純孝賠個情敬杯酒,再續前緣也是成的,偏偏楊純孝早了一步與陸家訂了親,如今當著這許多人的面,把自己的心思明說出來,於女兒外孫女、孫子都不好,“你現在是五品的知州了,果然會說話。”
“老太太您這話讓兒子無地自容了,兒子莫說只是五品官,就是再升官職,在您跟前也是小兒,兒子若做錯了事,還請老太太責罰,千萬莫要提擔不起這樣的話。”
“你,你……好你們都好,你們都有道理都是我老太太老糊塗了,攔了你的青雲路”楊老太太恨聲道,她又豈不知道兒子的心思,陸家如今如日中天,攀上了劉首輔這樣的大靠山,自家與陸家親上加親,自然比娶許櫻一個孤女要強,兒子雖是耿介之人,經過這一番風波,知了財權勢的厲害,怎麼會初心不變,更不用說長媳嫌棄櫻丫頭太好強,太聰明能幹,不是官家淑女的模樣,又恨楊家最難之時,許家輕易就應了退親之事,另娶賢婦才是長媳的心思。
她又怎知,許家各個厲害,若無有外孫女許櫻的好強聰明,他們母子幾個怕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她這樣做親人長輩的,非但不知憐惜,反生嫌棄,實是是被規矩教養得暈了頭了。
楊老太太越想越傷心,又看看眾親眷,楊氏扶住了她,眼睛裡滿是哀求,此刻鬧將其來,怕是要傷了兒子又傷愛女,無力地擺了擺手,“我老太太乏了,不中用了,慧娘,你扶著我去後面歇著去吧,你們都起來吧,自去飲宴,過你們的好日子。”
“好。”楊氏見母親當眾叫出自己的閨名,知道母親疲累,扶著她往後面而去,楊純孝和陸氏、花氏站了起來也想追過去,許櫻攔住了他們,“大舅舅,大舅母,小舅母,如今外祖母在氣頭上,你們若是去了,反添不是,不如讓我與母親勸她一勸,待外祖母氣消了,自然無事。”她說罷施了一禮,拉著許元輝跟著楊家母女往後面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人是會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