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櫻趴在視窗,皺著眉頭看著許楊氏在門口跟劉嬤嬤說著些什麼,劉嬤嬤身後那個身量還未長全的小丫鬟低垂著頭,許櫻只需要看見那件眼熟的白底藍花的小褂子就知道是春喜那個背主的刁奴來了。(:,最快更新)
當年她性子單純,見到春喜就喜歡的不得了,三言兩語便被哄住了,等到母親去後,春喜見她這裡再沒什麼油水可撈就變了臉色,當著她的面說:“沒有那個姑娘的命偏要擺姑娘的款,我勸姑娘還是要收斂言行,端人家的飯碗就要聽人家的擺佈。”
被她打了一個耳光趕出去之後,滿府的說她的壞話,這也就算了,反正上一世許櫻為了護著母親,罵過婆子損過嬸子,早沒什麼好名聲,最最讓許櫻不能忍的是春喜居然在外面說母親不守婦道,在外面有相好的,氣得許櫻要找她理論,反倒被奚落了一通。
左不過春喜也沒什麼好下場,據說被嫁到了某個地主家裡當小妾,沒幾年就沒了。
這樣一個人,許櫻瞧見了怎麼能不恨,當下就想立刻出屋子把春喜趕出去,可她已經不是那個不懂事的小女孩了,如今在大家族裡住著,名聲是最最緊關結要的,她不能為了這麼個背主的刁奴落得個不懂事的嬌蠻名聲。
她正這麼想著,母親已經送走了劉嬤嬤,留下了春喜和一個灑掃的婆子,許櫻眼睛一轉,蹦蹦跳跳地出了屋,“娘,這個姐姐是誰?”
“這是太太賞給你的丫鬟,太太說你身邊只有梁嬤嬤她瞧著不像。”許楊氏眉頭微皺,她自是知道婆婆送這兩個人來沒安什麼好心,可也不能把這些人推出去,她們在遼東時買的人多一半都沒帶回來,她身邊現在只有兩個丫鬟兩個婆子,梔子成了姨娘,張嬤嬤照應她一個人還嫌人手不足,百合跟著她自己,梁嬤嬤是許櫻的奶嬤嬤,再有就是趕車的常把式和他媳婦廚娘常嫂子,另一個就是許昭齡的心腹管事許忠了,可許忠再能幹也只能管著外邊的事。
她本想辦完喪事回家娘去一趟,讓自己的孃家兄長幫著買幾個身家清白的人使喚,卻沒想到婆婆居然這麼“周到”,提前給她送來了人,倒讓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許櫻一派天真地牽起春喜的手:“這個姐姐好漂亮,我喜歡,姐姐可有名字?”
“奴婢名□喜。”春喜是個機靈的丫鬟,看見許櫻這麼喜歡自己,也就對自己的差事有了十分的把握,她自認為哄一個小丫頭還是哄得住的。
“春喜姐姐你是跟著我的嗎?”
“奴婢是太太賞給四姑娘的,當然是跟著四姑娘的。”
許櫻抬起頭對許楊氏說道:“這個姐姐我喜歡,我留下了。”
許楊氏也只得點點頭,她身邊要緊的東西多,梔子身邊更是除了張嬤嬤她誰也不信,這丫鬟除了許櫻身邊,真沒別的地方可呆,許楊氏按按額頭,她本是個沒心機不喜歡算計人的,結果自夫君去後,真是不得不步步小心處處算計,累心得很。
到了晚上張嬤嬤又找她說了一件讓許楊氏煩心的事:“太太,奴婢的孃家哥哥聽說梔子有孕了想來看看,您看……”張嬤嬤嘴上說得恭敬,腰桿可是挺得直直的,張嬤嬤的孃家哥哥可不就是梔子的爹孃嘛,如今梔子有了孕,連帶著她家裡人都覺得自己翻身有望了。
“梔子有孕,她家裡爹孃惦記是自然的,他們要來就來吧。”許楊氏還能說什麼,她又不是傻的,看不出張嬤嬤和梔子一日比一日不像奴婢,倒隱隱擺起主子的款了,可她生性軟和不說,本來也有要依靠梔子肚子裡那塊肉的短處,明知道這樣不對也得忍了。
張嬤嬤剛出屋,就看見許櫻抱著一個布娃娃站在門口看著她,“姑娘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去睡啊?”
“嬤嬤不是也沒睡嗎?”許櫻笑笑,“我來找我娘。”外祖父和外祖母恩恩愛愛一輩子沒有妾室通房,父親又是專寵著母親,母親一輩子沒跟妾室通房打過交道,怎麼曉得那些見不得人的陰司算計,只是許櫻現在並未把梔子放在眼裡,她早預備了千條智計對付梔子。
張嬤嬤只覺得渾身一冷,她人老成精,自是知道什麼人惹得什麼人惹不起,她跟太太說話的時候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像是被什麼人壓住了似的,晃晃頭瞧見的還是一派天真的四姑娘許櫻。
“奴婢告退了。”
“嬤嬤慢走。”
張家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門,給許楊氏磕了個頭就一頭鑽進了梔子的屋裡,說的都是莊戶人的話,什麼外孫、孃家撐腰之類的話,許櫻在窗外聽了一會兒就笑笑離開了,張家的人做了一輩子的佃戶,靠著佃別人家的田地過活,全家沒一個識字的,講的道理那都不是道理,聽都沒有必要多聽。
春喜端著盆等著她,“姑娘快來洗臉,二奶奶說舅老爺早飯後就要來了。”春喜說的舅老爺,指的當然是許楊氏的兄長,楊家並非本地望族,一直到許楊氏的父親中了舉,才從普通農戶變成了書香門第,許楊氏的父親有舉人的功名,兄長也是舉人,只是都沒有做官,父子倆個以開私塾為生,加上父子倆中舉時的幾百畝,生活富足小康。
也只有許家這樣的名門望族才會覺得楊氏根基淺薄,有些瞧不起,讀書人最重風骨,楊家父子也不樂意到許家討沒趣,如果不是知道許昭業人品好,他們也不會把女兒嫁到許家,高攀這門親事。
誰知道許昭業人品好歸好,卻是個短命的,如今許楊氏守了寡,楊家人擔心不已,得了許楊氏回來的信兒,楊家大哥把家裡簡單料理了一下就過來了。
“來啦。”許櫻洗了臉換了衣裳,跟著許楊氏一起用早飯,因為是在孝期,許楊氏帶著許櫻茹素,素菜包子、銀耳蓮子八寶粥、幾樣時鮮的小菜就是這娘倆的早飯了,許楊氏憐惜女兒幼小,又讓人煎了蛋給許櫻吃。
食不言寢不語,娘倆吃飯本無什麼動靜,下面伺候的百合和春喜也規矩得很,默默佈菜並無高聲,誰知道常嫂子一臉為難地來了,“二奶奶。”
“常嫂子進來說話。”許楊氏撩下了筷子。
“回二奶奶的話,奴婢聽二奶奶的吩咐,把梔子姑娘的早飯送到了她屋裡,因她屋裡有,奴婢又多備了些,可張嬤嬤說不夠……奴婢把鍋底都刮乾淨了,連丫鬟們的份例都給出去了,張嬤嬤還來要……”
許楊氏皺了皺眉,張家不過來了三個人來看梔子,怎麼把五、六個人的飯都吃了,“許是鄉下人飯量大。”春喜小聲說道。
“常嫂子你去後街買五十個燒餅、十碗豆腐腦回來。”許楊氏一時也沒了法子,只得吩咐常嫂子去買飯。
“是。”常嫂子領命剛想走,許櫻叫住了她,“等等。”
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如今他們正是用得著梔子的時候,像是許楊氏這樣買燒餅豆腐腦,梔子的家人沒見過世面不會覺得如何,梔子和張嬤嬤卻會覺得臉上掛不住,許櫻若非離開過大宅門,在外一個人頂門立戶過過日子,也不知道這其中的曲折。
“太太昨個兒不是送來些精米精面嗎?勞煩常嫂子你多擀些麵條吧,再拿肉臊子炒個滷,切幾樣小菜配著,既然是親戚來了,就實在一些。”許櫻說道,“娘,常嫂子忙不過來,你讓百合姐也去幫把手吧。”既然要抬舉,就索性把梔子抬舉上天。
許楊氏瞧了瞧女兒,“好,就依你。”手擀麵配肉臊子,在山東就算是正經的舅爺來了,這樣的早飯都不算失禮。
大家庭,這邊許楊氏讓常嫂子煮麵條炒肉臊子,眨眼間就有好幾個人笑二房的業二奶奶對通房的家人太在意,無形中倒也吹散了一些梔子懷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許昭業的流言。
許楊氏這般禮遇有孕通房,怕是真拿梔子肚子裡的那塊肉當成後半輩子的依靠了,大齊朝雖不攔著寡婦改嫁,早些年戰事頻頻,甚至鼓勵寡婦改嫁,像是許楊氏這種已經有了孩子的,卻難改嫁。
正經的舅爺楊純孝是聽著小廝耳語著自己妹子的處境,進的許家大宅,他這樣的身份,自然是要先拜望過許國定,謝絕了許國定的留飯,直接到了妹子這裡。
初一進院,就見這小院被收拾得乾淨整潔,來往僕婦乾淨整齊,妹子站在院子裡迎著他,雖是一身的素服精神卻是不差的,身上的衣裳飾品也都齊全,楊純孝這才鬆了口氣,又將目光放在了妹子牽著的小女孩身上,見許櫻眉目清秀乖巧可愛,心裡面打定了的主意,又有些動搖。
許櫻上一世沒見過幾回自己的這個大舅舅,依稀記得舅舅科舉屢試不第,灰心喪氣又無顏回鄉,做了同窗好友的師爺,一走就是十多年,如今一看果然是英偉男子,一雙眼睛慈善得很,很多被埋沒的記憶一下子湧上心頭,上一世舅舅很喜歡她。
“給舅舅請安。”許櫻給楊純孝磕了個頭。
“好,好孩子。”楊純孝摸了摸她的頭,解下腰間的荷包送給許櫻,“這是你大舅母繡的,裡面有小女孩喜歡的玩意兒,拿去玩吧。”
“謝舅舅。”
楊純孝與妹妹進了堂屋,眼睛略微一瞟就看見了站在廂房門邊向這邊瞧的那幾個農人,微皺了皺眉就轉過臉不看了。
楊純孝與妹妹自有體己話要說,只拉著許櫻的手問了年齡課業,就放許櫻出去了,許櫻拿了花繩要春喜跟著她一起翻花繩,卻見春喜不停地往母親屋裡瞄。
“姑娘,咱們玩抓羊拐吧。”
“我又沒有羊拐。”
“奴婢記得常嫂子收了一些羊拐,奴婢去跟她要。”
許櫻不是小時候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了,知道春喜這是要尋個由頭離了她,去聽母親的牆根。“我不玩羊拐,咱們翻花繩就行。”
“這花繩舊了,奴婢有收了新的……”
“這花繩哪裡舊了……”許櫻皺了皺眉,春喜這是怕母親把私幅孃家夾帶,心裡面的厭煩快藏不住了,“好吧,你若是有好的就快去拿,我等你。”
春喜見許櫻跟著她到了堂屋,又搬了把凳子等在廊下,心裡暗暗叫苦。
小院子不大,奴婢們的下處在耳房,許櫻往廊下一坐,她從回自己的住處再到回來,完全在許櫻的眼皮子底下。
她心裡暗想,難道姑娘是個人小鬼大的?看出她的打算?可舅爺來了這麼大的事,她若是沒有聽見他們說了些什麼,太太回頭饒不了她。
眉頭皺了皺——“哎喲,奴婢肚子疼奴婢去解手。”
許櫻瞧著她尿遁的樣子,暗罵上一世自己傻,春喜也不是什麼精明人,不過是十一歲的毛丫頭,那點心思好猜得很,可嘆她上一世被騙得慘。
“……你這庶子媳婦守寡難做,如今我見了櫻兒也知道你的心思了,你若是不想走那一步便不走了,昭業是個好的,俊青也是好的啊,他等了你這些年一直未娶,他還說若是能把櫻兒帶走他把櫻兒當親閨女……”
“哥哥可別再說這話了,漫說許家這樣的人家斷不會準我帶櫻兒走,就是讓我們娘倆走,我也不能對不起二郎,我就為他守著了……”
楊純孝和許楊氏正小聲說著話,忽聽窗外一陣響動,楊純孝揚聲喊了一聲:“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