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靖龍是個能吏,這話是皇上金口玉言親自說的,可這個能吏在遼東府任滿,只得了個平調山東,雖說看著是從邊疆苦寒到了富庶之地,可雖說有遼東一府就有邊軍幾十萬,地方上卻他一人獨斷,不受他人轄制,到了山東卻不是那麼回子事了,大明府上有巡撫、總督等等上官,一個個又都盯著這肥缺,想要給自己的心腹,對他這個天子能吏都存了挑錯的心思,幸好他岳家與京中戶部侍郎吳家是宗親,旁人多少有些顧及,又不知誰說的,聖上讓他在山東一任是存了考驗之心,日後怕是要重用於他,這才讓山東眾官員,對他多了點笑臉。
偏偏於靖龍自己高興不起來,他是有心病的,當年發大水,淹了些良田、牲畜也就罷了,偏淹死了朝廷六品命官,他報了個失足落水,又因與地方將軍頗有交情,山高皇帝遠,總算瞞了下來,可如今許家、楊家勢起,自己偏又是不上不下的四品官,徜若當年的事被許家給翻了出來,自己怕是要揭層皮去。
幸虧他藉著弔唁許家老太太去試探許家,許家上下尤似不知當年內情一般,對他頗氣,他這才放下心來,又聽說許櫻已經跟楊家訂了親,心裡又放下一半,要說許昭業只留下一雙兒女,兒子還小,楊家雖說是官,但根基卻淺,翻不起什麼大浪來。
臉上漸漸去了抑鬱之色,神情輕鬆了起來,他的妻子吳氏見他面色輕鬆了些,這才藉機調侃了他幾句,“我早說楊氏軟弱,許昭業也並非無有把柄在咱們手裡,該拿的該貪的該佔的不該拿的不該貪的不該佔的也不是丁點沒沾手,她心裡明鏡似的,全掀開了與她又有什麼好處?不如拿了銀子回鄉,得了實惠,好過那無用的名聲。”
“他終究救了我一命。”許昭業是個能幹的,人又極精明,說起他的死,于靖龍是十分痛悔的。
“你如今任著大明府知府,正是許家父母官,照應他家一下不就成了嗎?”吳氏自知理虧,怕于靖龍又想起自己幼弟的種種作為,有意把話往別的地方引,“我聽說楊氏好似託著孃家的名,做了北貨生意。”許忠為了做北貨生意,很是尋了一些在遼東府時的舊交,其中就有於家的家人,這事兒瞞得了別人,瞞不過吳氏。
于靖龍點了點頭,“許昭業與我是故交,照應他留下的孤兒寡母也是應當,只是不知那店鋪叫什麼名字?”
“應當是叫昌隆順的。”
轉頭吩咐了師爺,減免了昌隆順的稅賦不說,還命差役常去巡視、照應。
許忠如今已經是總掌櫃,掌著大明府和遼東府兩個地方的商鋪,常年走動於兩地之間,掌櫃雖然知道東家是誰,卻不知背後的曲折,見新上任的大明府知府如此照應,頗有些摸不著頭腦,怕其中有詐,心道我家主家是許家的媳婦、楊家的閨女,知府也不過是四品官,怕不會輕易相欺,就怕是隻認錢不開面的,就算最後絲絡開了,也難免傷元氣,因此寫了一封信,打發穩妥的夥計,送到了許家。
許忠和百合雖說早就今非昔比,卻還守著本份住在許家村后街僕役聚集的所在,百合去年生了個兒子,也沒帶在身邊,只是把孃家一個常年守寡的三十多歲的寡嫂請過來幫著看家伺候孩子,孩子滿了週歲就回楊氏身邊做了媳婦子,每日五更便出門,掌燈方歸,那寡嫂看了信,雖不識字也知怕有什麼要事,忙託人進府捎信兒,百合拿到了信,馬不停蹄地交到了許櫻手上。
許櫻接了信一看,心道于靖龍也是想賣人情買心安嗎?可惜“好心辦壞事”了,自己家的這樁生意原是瞞著人的,如今他這麼一大張旗鼓的照應,怕是人人都要知道了,如今老太太沒了,唐氏稱了病弱,家是四嬸掌著的,整日裡東省西省的,楊氏帶著一雙兒女,把門一關過自己的小日子,左不過不缺銀錢又有小廚房,缺少什麼就從外面買就是了,許昭齡和梅氏也是如此,董氏也不敢過份,只是瞧著楊氏和梅氏的好日子眼紅,又不肯自己這一房獨獨過苦日子,省來省去全省在大面兒上了,如今許家二房,倒有些像許家未分家時一般,兄弟三人各人小九九,合而不和。
如今若是知道楊氏私下還有產業,怕是要有一番事端。
想到這裡許櫻又嘆了一口氣,她原想了個主意對付董氏,只是一直沒尋到機會下手,如今看來擇日不如撞日了。
便把百合叫到屋裡,仔細吩咐了一番,百合聽完許櫻的吩咐,眼前就是一亮,“姑娘,此計可行?”
“我已然命常嫂子尋訪許久了,此計定然可行。”
“只是若是如此,許家二房怕要多事了。”
“要多事大家都多事,總比別人閒著找咱們的事強。”許櫻笑道,老太太在的時候,原先對四嬸是極好的,偏四嬸犯了糊塗,以為老太太終有去的一天,反而跟唐氏沆瀣一氣,傷了老太太的心,卻不知許櫻早有計謀要對付她,未出手無非是礙著老太太還在,明面上再怎麼說不喜董氏,可董氏畢竟也姓董,如今老太太不在了,許櫻自然是可安心施展了。
卻說許昭文,他今時可不比往日,過去他本是一等一的無用閒人,被一個庶兄一個嫡親的兄弟比得廢物一般,如今庶兄沒了,嫡親的弟弟還要做官,許國定年老,只掌大帳,許家二房新分得的產業全歸許昭文一人經營,出來進去的漸漸多了下人奉承,手裡了多了許多銀錢花用,再不是那個花錢要看老婆臉色的無用之人了。
他本就信僧通道,如今有了銀子,更愛尋訪這些得道之人,每日談經論道,好不愜意。
這一日他在三清觀中,偶遇一位遊方的道士,他見那道士衣著平平,樣貌普通,本未在意,那道士與他走個臉對臉,互施了個禮讓過去就是了,偏那道士眼睛盯著他看了三眼,咦了一聲,晃了晃頭,頭也不回地走了,竟跟他擦身而過都不肯。
許昭文字就迷信,見他這樣立刻起了疑心,三步並做兩步追了過去,攔住那道士,“請問這位道長,為何見了我轉身就走?”
那道士道,“貧道想起還有要事未做,這才轉身避走,請施主不要多心。”
“你明明是看了我三眼,說了個咦字,這才走的,我與三清觀的觀主是摯交好友,雖未出家,卻也是修道之人,這位道友若看出什麼,何妨明言?”
那道士嘆了口氣,“小道本姓袁,只因年輕時仗著頗有些占卜相面的本事,道出不少天機,平白折損了道行,耽誤了修行,這才離家出來遊方,若非有緣,絕不輕易與人相面占卜,誰知與道友走了個臉對臉,心中對道友之運數頗覺可惜,這才忍不住出聲……道友若是修道之人,當知修行不易,還是不要再追問了吧。”袁道士說道。
“所謂相見既是有緣,道友若是看出我有災劫而不說,豈非更壞了修行?”
“道友只是時運不濟罷了,並未有災劫。”
許昭文這一輩子一直在感嘆自己的時運不濟,袁道士這話正中下懷,“我如今運勢不差,您又怎能說我時運不濟呢?”
“旁人命裡若有五斗,得了五斗當說運勢極佳,命裡明明要有九鬥,偏偏只有五斗,自是時運不濟。”袁道士說完嘆了口氣,“我這嘴快的毛病終究是改不了的,你聽過也就算了。”
“不瞞道友說,這些年早有數位道友如此替我批過命,並非什麼新鮮之事。”許昭文嘆道,說罷拉著袁道士便往一旁的觀景亭而去,“我自己也替自己批過命,無非是撞見了煞星罷了,可那煞星已經去世了……偏我的華蓋運已過,一生也就如此了。”許昭文話雖如此說,卻真心覺得這袁道士並未問他的八字,只是相面就說出這麼多事來,果真是個神人,當下便起了結交之心。
袁道士見他不再糾纏問命運之事,也與他談論了許多的道法,見許昭文說起來頭頭是道,也起了結交之心,兩人竟一見如故了起來。
許昭文只覺得與袁道士談論未曾盡興,硬拉著他要去吃酒,袁道勢說是出家之人,還是硬被他拉去了一家素齋館子,許是這袁道士真是個守誡律的,不善飲酒,三杯素酒下了肚,臉便紅了起來,說話舌頭也大了,“許道友,你我相見恨晚啊。”
“是,是,我也覺得相見恨晚。”許昭文又替他滿了一杯酒。
袁道士又喝了幾杯酒,就開始打開了話匣子,講自己當年算命的經歷,無非是算出某某人要有劫數,那人躲過了,他卻因洩了天機而被師傅責罰;又算出某夫妻是錯配姻緣,被人當神棍打了出去;又有無意間說出某某人家宅不寧,被人斥責……“這世道啊,做好人難啊。”
“這世上的人晦疾忌醫的多,真心懂道法的人少,連我爹都說我不務正業,又豈知我看破紅塵之心。”
“唉……你我如此相知,我也不好再瞞你了,你這命啊,並非是因你命裡的那煞星改的,我若算得不錯,那煞星早在你十八歲之時,已經離你遠了後來是越來越遠,如今更是早夭,就算與你早年有礙,於大運卻是無礙的。”
“那我又是為何……”
“你把生辰八字報上來。”
許昭文把自己的八字報了,袁道士又是掐指細算,“你的生辰本就該是狀元命啊,就算不中狀元,最差也該得個功名,那煞星果然妨不到你。”
“可我為何如今仍是白丁啊?”
“你把你身邊的人的生辰報上來吧。”
許昭文又把父母、妻子、兒女的八字報了上來,算到董氏的八字時,袁道士嘆了口氣,“唉……孽緣啊,孽緣。”
“道長是說……可我之前合過我們夫妻的八字啊……”
“當是和順一生之命?”袁道士笑道,“要是我批也會如此批,此女命裡無有官祿啊,有礙夫君仕途,卻無大礙,偏你早見遇過煞星,後又娶了無官祿的妻子,難怪有志難申,懷才不遇,咱們只是喝酒論道,道友回家,千萬不要與妻子爭吵,這都是命數,如今你們已經生兒育女,和順一生總比宦海沉浮,揉幹心血要強。”
許昭文心道我寧願宦海沉浮啊當初替自己合婚之人,何等的糊塗,竟然說是天作之合,自己也學藝不精,未曾多想,竟然把十幾年的命全耽誤了進去,“可有什麼解法?”
袁道士笑了笑,“有也沒有。”
“當如何講?”
“唉,罷了罷了,我見了道友的八字心中就有數了,原來道友此生命數當在我這裡解,我前日路過一村莊,向一婦人討了一碗水喝,因與那婦人有緣,看出她有心事,便替她女兒佔了一卦,那女人的女兒命苦,本身八字極好,偏偏因八字好惹出禍事,被當地豪強連哄帶騙聘去給兒子沖喜,誰知那豪強只知她八字好,卻不知她與自己兒子八字不合,成婚沒三天那豪強的兒子便去了,那豪強的夫人是個不講理的,偏說是新娶的兒媳婦剋夫,她那兒子連拜堂成親的力氣都無,又哪是那小媳婦克的?那婦人請動了保長里長等,這才把女兒接了出來,好好的姑娘,整日在屋裡哭泣,不肯見人,這都是世人不懂八字算命之玄,牽強附會,惹出的禍事啊。”
許昭文也感嘆了一番,“卻不知此事與我有何相干?”
“我算出那女子原是做掌印夫人的命,偏因嫁過一次人,壞了運數,不能做正房,只能為偏房,可卻極有幫夫運,你若有她相幫,功史舉業卻晚了,弄個舉人的身份還是成的。”
“此話當真?”許昭文如今也不敢想自己能不能做兩榜進士了,舉人已然不差了。
“自是真的,可惜啊,你如今身上揹著孝,如何納得側室。”
“我是孫輩,守孝一年便孝滿,先下聘訂親也是成的。”
袁道士想了想,“不成,不成,你家中父母必定不肯,唉,是我喝多了,多嘴,多嘴。”
“道友明明說的是我這命數當在你那裡解,這都是緣份,你不過實話實說,我如何做全與你無關就是了。”
袁道士卻再也不肯與他一同喝酒了,借了尿遁,跌跌撞撞地出了素菜館,許昭文查覺不對追了出去,卻再也尋不到袁道士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