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成珏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目光陰冷地似要把茶杯裡的茶水全部凍住,半個時辰前他接到的信早就已經化為灰燼,被忽然吹得屋內的風吹得四散。
他以為管仲明早就死了,畢竟皇上的表彰早就傳遍了天下,九門提督、錦衣衛、大理寺皆有功勞,頭一功便是抓獲悍匪管仲明一夥,管仲明於二月十三京城菜市口伏法。
沒想到的是,那死卻能傳信給他,他認得信上的字跡,管仲明讀書不多,那一手什麼體也不是,連端正也稱不上的字,絕非尋常能模仿的,外也不會一開始便稱他為外甥。
他是十一歲時遇見得管仲明,對那個自稱是自己舅舅的男並無什麼好感,卻也無什麼惡感,畢竟他當時連家受盡壓制,舉目四望那些所謂的親,真正意的永遠都不是他,多個“舅舅”疼愛自己也是好的,只是這個舅舅行蹤實詭密,不止不讓他告訴家中長輩他的存,甚至兩見面都是舅舅捎信進學堂,他偷偷溜出去與舅舅見面。
舅舅看起來衣著光鮮,出手大方,對自己這個外甥也極為關心,直到他有次對舅舅的行蹤好奇,悄悄地跟著他走到一處隱祕地所,見舅舅和幾個江湖說話,一言不合之下,舅舅只是眨眼之間,便取了先前還擊掌寒暄的一個江湖的性命……
自那以後,舅舅再不隱瞞自己悍匪管仲明的身份,連成珏對舅舅也永遠存著畏懼,連成珏不是什麼正君子,他可以僱凶殺,也可以為了一筆生意燒掉幾十戶平民百姓的房子,謀害擋自己路的……一樣無所謂,但他不是那種會髒了自己手的,能花銀子讓別動手的事,幹嘛要自己動手?而且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跟管仲明是一路,他歸根結底是商,殺他雖不介意,卻也只是萬不得已才會動手,可管仲明……他親眼見過他只因一時心情不好,便殺取樂。
這樣的一個,偏偏是自己甩不掉的血親,更是自己奪回屬於自己的連家產業的底牌,只是這張牌,自己離開連家之後,越來越累贅了,他離開舅舅一個來了江南,便是為了慢慢的與他斷開關係,舅舅被捕入獄,更是讓他徹底放心,卻沒想到好日子沒過多久,舅舅竟陰魂不散……
他曉得自己這個舅舅的為,他可不比連俊傑,自己三言兩語就能打發走,更不能讓穆家的知曉自己有一個江洋大盜舅舅,自己成親前後“不依靠”穆家,早出晚歸學做生意,懂經營會與為善的種種作為,正讓穆家的放下防心,穆老爺昨日甚至說了要半分利貸給他本錢,讓他將生意做大,不要像現這般小打小鬧整日忙碌。
他到了江南鹽商圈子才知曉,自己原先只盯著連家,實是坐井觀天,鹽商富甲天下,山東連家雖富,江南鹽商堆裡卻只能佔個中等,穆家的家資豈是連家能比的?可惜的是穆家老爺和幾兄弟都是極強的,自己雖能借勢,卻不能吞掉穆家,便是如此,他江南十年生聚十年經營,一口吞掉山東連家還是吞得下的。
偏偏……
他盯著桌上最後的那一點點灰燼,這個時候他的好舅舅來了……穆家能憐惜他是連家棄子,卻不能容忍他與江洋大盜有半絲瓜葛……他眼前的金光大道竟又要成為鏡花水月……
穆九自嫂嫂那裡回來,一路上嘴角的笑紋就沒有消過,她原先以商家女之身,嫁到官家,雖說陪嫁十餘萬兩銀子,卻被婆家百般的瞧不起,不光是妯娌擠兌婆婆擺臉色,便是自己的夫君也說自己是“十全九美”,唯差出身二字。
守寡之後更是因婆家是官,孃家是商,受盡了欺負卻無處訴苦,便是現如今,她那個“婆家”還扣著她十萬兩的嫁妝未曾返還呢。
那時誰想到自己悽悽惶惶離了婆家,半路上就遇上了良了呢……
連成珏模樣英俊知情知趣不說,還是個有骨氣有本事的,不要穆家相助,被連家尋到之後也不肯回連家,一心想要自己闖出一片天下,讓穆家和連家對他另眼相看。
這樣的品,不止是父親兄長,便是幾個嫂嫂也是極為佩服的,自己剛才大嫂那裡,便是聽了一車的好話,大嫂還讓她勸一勸成珏,成了穆家的女婿便是一家,何必為了所謂的骨氣只是一個小打小鬧做些生意,賺得銀子還不夠穆家一年紅利的零頭,便是不肯為穆家效命,似是昨日父親說的,以半分利借穆家的銀子,將生意做大總是成的。
穆家做生意週轉,借外面的銀子,最差也是一分利,這半分利,顯是父親為了怕成珏不肯借這筆錢這才定出來的利息,簡直跟白借彷彿。
穆九姑娘一邊走一邊想著,自己定要勸成珏答應借這筆銀子。
誰想到她剛邁過門檻,就見連成珏坐窗前發呆,一副心神不屬的樣子。
“相公……”
連成珏聽見她回來了,先是一愣,然後轉身綻開一朵笑,“大嫂的頭疼病可好些了?”
“好些了。”穆九也跟著笑道,看見他笑只覺得心裡滿滿的都是歡喜,她見連成珏眼底有淡淡地鬱色不由得又有些擔心,“可是有什麼事讓相公發愁?”
連成珏搖了搖頭,“並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底下的做事太笨,不知變通罷了,等會兒出去和幾個吃頓飯便無事了。”
穆九並沒有深問,她是商家之女,自是知道男外經商的那些不足與家道的事,只是點了點頭道,“相公早去早回。”
“掌燈前定會回來……”連成珏說完又靜了一會兒道,“若是回不來,也不必等,自行睡了吧。”他的目光穆九微微凸走的肚子上流連了一會兒道。
“好。”
蘇州城外關帝廟
連成珏站廟前觀望許久,卻不見管仲明的影,就他以為自己記錯了地方,或者是管仲明不敢露面之時,忽然不知什麼東西打到了他的小腿,他微皺了眉頭轉過身一看,卻是一個年過半百,鬚髮灰白的枯瘦肓道,道手上拿著搖鈴,搖鈴下又掛著一個豎幅的幌子,上書“鐵口直斷”四個字。
“這位公子,可是等?”
連成珏聽他一張嘴便是膠東口音,先是一愣,“是……”
“請卜一卦吧。”
難不成此是替管仲明傳話的?“不知仙長卦攤何?”關帝廟前擺攤算命的成山成海,一個挨著一個……這樣的瞎道別的地方許是顯眼,此處顯然極不起眼。
“就那裡。”肓道指了指樹蔭下一個孤零零的卦攤,那卦攤的桌椅板凳都是極破舊的,但還算乾淨。
連成珏跟著他到了卦攤前,坐了下來。
“請問公子可是xx年xx月xx日所生?”肓道張嘴便將連成珏的生辰八字說了出來。
“呃?”
“許久不見,竟連都認不出來了,怕是以為早死了吧。”
這個年過半百枯瘦異常的肓道士竟然是管仲明?管仲明雖不是胖子,卻也是極強壯的中年,鬚髮更是……他剛想要細問,卻見管仲明拿著算盤煞有介事地算了起來。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不知是誰將的行蹤漏給了錦衣衛,再加上連家的花紅……現追殺的極多……”
“那……”聽到了追殺他的極多,連成珏忍不住心中一喜……臉上又馬上換成了凝重之色,“他們可知的關係?”
“他們若是知道,此時又哪還有命?”知道他們倆個關係的多數都死了,再有就是連成璧約麼能猜出來,可連成璧不止不是個傻子還是個極聰明的,瘋了才會說出自己家詐死的庶子與江洋大盜有干係,便是這樣,這關帝廟只能暫居,當初他以為拿了銀子就能早到江南,卻沒想到一路上卻遇上了幾撥的追殺,雖說那些不是被他殺了便是被他給躲了過去,他也已經成了驚弓之鳥,關帝廟藏了許久,才找到這個關帝廟前擺攤多年,但因性情古怪素來不與旁來往的肓道,殺了他之後扮成他的模樣藏了起來,想到這裡他暗自冷笑,若非他這麼久以來躲避追殺,少吃少喝,怕也不會瘦成現這模樣……
“那舅舅……”
“聽說成了穆家的姑爺?”
“正是。”
“穆家本是江南豪商,家丁護院無數,趁著旁還不知此時的身份更不知的干係,將帶進穆家暫避,待風聲過後……自會離開,不會給添亂。”
不會給他添亂?他是穆家的姑爺不假,可帶回來一個斷了一條腿的枯瘦老頭算是怎麼回事?若是那些追殺他的江湖知道了……“那些江湖為何追殺?聽說已經被捉……伏……”
“被抓到的不是,只是的幾個心腹兄弟,錦衣衛為了領功,硬將蔣三指認成了,偏連成璧不知為何知道了還活著,將花紅漲到了一千五百兩黃金……他倒真是捨得,待風聲過了,定要他一家的性命……”
現是要一家的性命……連成珏低下了頭……眼裡掠過一抹殺機……